元旦那天晚上,白翡丽带余飞去看《龙鳞》的正式首演。

路上的时候白翡丽把手机给余飞,让她大概感受了一下《龙鳞》这个游戏的风格。余飞从来不玩游戏,看了两眼就还给他。

“没有上次你玩的那个精致。”她说,“不过是另外一种美。”

“你觉得上次那个精致,是因为那个游戏偏女性向,《龙鳞》偏男性向。”

“你都玩?”

“风格特别的都会试一试。”

风格特别,嗯,余飞想起白翡丽家中,二楼有两间书房,小的那一间是白翡丽的。小书房中有许多大木箱子,一直摞到接近天花板。白翡丽说箱子里装着的都是他小时候看过的漫画、小说和影碟。

那些木箱子上刻着很多台词和对白,大约是用来提醒他箱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余飞对其中一个箱子印象最深,因为那个箱子最破,上面还刻着四句话,小学生的字迹:

现在正是向着蓝天凯旋之时

绚丽的纸之风雪,钻入神社牌坊

周波数相同的邮筒和冰箱

命你们担任前锋!

余飞虽然没有受过系统正规的学校教育,但因为要唱戏,也被缮灯艇的师父逼着读了许多诗词曲赋、传奇小说,对文字有感觉。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四句话写的是什么东西!

对文字感觉好的人,看到文字脑海中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出相应的情境——尤其是这种描述性的语言。但余飞在看着这四句话时,脑海中却起了异样的冲突——与她的惯向逻辑起了冲突。

如何向蓝天凯旋?

风雪如何绚丽?

邮筒和冰箱的周波数是什么?又如何担任前锋?

但奇怪的是,这段话却对她形成了很大的冲击力,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至于现在她都能回想起来。

白翡丽的书房中有许多这种意义指向不明的东西,她待得越久,发现得越多。发现得越多,越觉得这座小楼中承载着许多关于白翡丽的历史,不为人知也很难解读的历史。

但她自然而然地觉得这就是白翡丽,白翡丽如果那么容易被看懂,就不是她所认识的白翡丽了。相比于她的简单,白翡丽的脑子里总是装着各种繁复冗杂匪夷所思的东西。这样的白翡丽,也是一个总令她觉得陌生却又新鲜喜悦的白翡丽。

*

《龙鳞》虽然是鸠白工作室制作的舞台剧,白翡丽却是自己单独买的票,拉着余飞像普通观众一样排队检票入场。

大剧场人坐得很满,还没开始时,通过横幅和灯牌能很清楚地看出哪些是游戏的粉丝,哪些是舞台剧演员的粉丝。

这种舞台剧的秩序远不像正常话剧那样井然,每当有知名的coser出场时,满场都是尖叫,尤其是关九饰演的女将军出场时,剧场里的女孩子们都像疯掉了一样。

“爱你爱你爱你啊!九哥!”

演《湖中公子》的时候其实也有这样的阵仗,只不过余飞在后台准备,没有看到。

余飞小声问白翡丽:“关九这么火的呀。”

白翡丽:“嗯。”

“我亲过她。”余飞得意地说。

白翡丽:“……”

为了让余飞看得懂一些,每当有游戏的经典角色出现时,白翡丽都会给她讲解。每每这时,余飞都会注意到她旁边两个打扮和发型都像男孩子的女生都特别激动,有一段游戏中的经典音乐出现时,其中一个还在边叫边抹眼泪。

余飞很惊讶,问白翡丽:“你们舞台剧的演出效果都这样的吗?”

白翡丽说:“《龙鳞》这个游戏做了有十来年了,陪着一代人长大,自然感情很深。”

余飞想想也是,那些老人家,听着《红灯记》这样的样板戏时,也会抹眼泪。只是现在的年轻人,成长记忆不一样了。

《龙鳞》的人物还原度很高,看着那些粉墨登场的角色,余飞觉得几乎和她在游戏里看见的没有两样。看她身边那两个游戏粉丝的反应,显然是一个惊喜紧接着一个惊喜。

余飞不玩游戏,对剧情的投入不深,更多在看舞台的空间设计和灯光美术效果——她会不断联想京剧的舞台。

但这个真的无法去比较。

京剧舞台一桌二椅,方寸之内纵横万里江山,转瞬之间征伐千秋事业,全凭“写意”二字。

而《龙鳞》呢,是关九用她六年建筑学的底子,大手笔实实在在做出了舞台空间纵深,是白翡丽借助光影和舞美效果制造出了那样一个风云际会、龙蛇起陆的亦真亦幻大世界。

“龙”的意象和美术风格贯穿整个舞台剧始终。

余飞分辨得出白翡丽是用了一种名叫“飞白”的书法风格来表现这种“龙”的苍劲浑朴、恣意挥洒。当主要演员在舞台上表演时,人的身影被投射在背后的大幕上,又被灯光幻化成椽笔挥扫的飞白影迹。那飞白影迹最终又幻化为龙,其势若飞若举,形成人、龙合一的舞台效果。

光是看舞美,就堪称一场视觉盛宴。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久久不散。

白翡丽很淡然:“第一场都是铁杆粉丝捧场,自然要热闹一些。”

买了VIP票的观众被留下来和主要角色合影,白翡丽拉着余飞往外走。他护着余飞不被其他观众推挤,问:“你觉得怎样?”

余飞想了想,说了三个字:“视觉系。”

白翡丽抿抿唇,低眉笑了。

余飞说:“难道不是吗?一种最直观的视觉唤醒和挑衅,和游戏本身一样的直接粗暴。”

白翡丽笑了起来,点点头,“这就是游戏厂商的定制需求,也是扬长避短。”

他们已经走出了剧场,外面人更多,大厅中在销售《龙鳞》的游戏周边和舞台剧周边,人头攒动,走都走不出去。余飞便和白翡丽走到一角的大绿植旁边等着。

“你知道日本有一种戏剧叫歌舞伎吧?”白翡丽看着那些飞快减少的周边商品,问道。

余飞点头:“知道。”

“歌舞伎最早靠演什么吸引人你知道么?”

余飞摇摇头。这次考研的时候,为了准备专业课她啃掉了世界戏剧学,其中也包括日本戏剧,但书中没有介绍得这么细。

“嫖妓。”

“咦?”余飞吃了一惊,她所知的歌舞伎,和木偶净琉璃、能乐、狂言一起,并称日本的四大古典戏剧。

“这种舞蹈轻佻新奇,一开始由许多年轻貌美的游女(妓女)和男子来演,靠色相诱人。后来幕府要求只准男性演出,并且要把前顶的头发剃光,用中间的一撮头发向前结成‘野郎头’。不能再倚赖色相的吸引力之后,歌舞伎开始追求演技和故事性。”

“所以?”

“所以我们家关山千重不喜欢《龙鳞》,忍了半年多接了个新项目,叫《幻世灯》。”

人未到,声先至。这声音清越,带着几分锋利。余飞以为关九现在应该是在和VIP观众合影,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来。

她卸了妆,散着长发,穿着件时下最流行的睡衣长外套,戴了个口罩。

关九过来打掉白翡丽牵着余飞的手,“人借我一下。”她对白翡丽说。

她抱了一下余飞。这时候她穿了高跟鞋而余飞没有,她在身高上略略占了点优势。抱的时候她贴着余飞的耳廓说:

“你居然用个假名字骗我。”

余飞扣着她的腰,也贴着她的耳垂说:“刺激不刺激?”

“差点把人家刺激坏了。”关九以外人听不见的声音说,“听说你被别人烫了,这事儿我去摆平,就别告诉人家了,这种事,不适合他做。”

余飞微微地皱了下眉。

白翡丽在一旁哼了一声,关九放开余飞。

“你想了三天……这就是你最后做出的决定……”关九看着白翡丽说。

“什么决定?”余飞望着白翡丽,好奇地问。

“决定带你来看《龙鳞》。”白翡丽干脆简洁地回答。

关九看着白翡丽又拉住余飞的手,哂笑了一声,“算了。来都来了,不去后台看看大伙儿说不过去吧。”

后台人满为患。许多VIP观众合完影还不想走,在后台转悠。鸠白工作室人数有限,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玩法,面对失控的局面,一时也没有办法。几个主演都快被玩坏了。

关九早就明智抽身,带着白翡丽和余飞径直去了鸠白工作室的主创团队所在的那个房间。

“我把你们最讨厌的关山带来了,随意处置吧!”

梦入神机、马放南山、尹雪艳、鬼灯、一念成仙等人之前都备受折磨,这时终得超脱,口中齐齐发出“哦——”的幸灾乐祸的叫声,拿着粉丝们送的公仔就猛扑了上去。

然而扑到半途,戛然而止。

他们看到白翡丽身后,站着一个长头发齐刘海的姑娘。

愣了半秒,这帮人喊道:“言佩珊?”“刘戏蟾?”“……”

马放南山眼尖,看到白翡丽在身后还抓着余飞的手,叫道:“关山弟妹!”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哪……”

尹雪艳仰头看着天花板:“我仿佛出现幻觉……”

鬼灯瞪大双眼,“我们刘戏蟾被制作人潜规则了……”

梦入神机“咔嚓”一声拍了个照。

余飞:“……”

白翡丽却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手。

关九搭上余飞的肩膀:“怎么称呼呢,那么?要不,入乡随俗,取个花名儿吧?”

余飞看了眼白翡丽,他也正看着她。

余飞倒是挺大方的,用花名总比用真名强。她说:

“那就叫‘风荷’吧。”

白翡丽那春山一般的眉尖一挑:

“???”

马放南山问:“哪两个字?”

余飞说:“‘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风荷’。”

马放南山和众人齐齐点头:“哦哦哦,好名字好名字。”关九也觉得不错,正好行政小哥进屋来拿东西,便吩咐小哥去做个新的工牌。

白翡丽:“……”

余飞笑:“九哥,你就这样忽悠我进你们工作室吗?套路很深啊。”

关九正色道:“不签合同,不发工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咱就搁一关山千重在办公室里,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说,这叫不叫忽悠?”

*

研究生初试的成绩要二月底才出来,余飞跑去恕机那里去求了个签,出来是上上。恕机看了一眼签文,说:“考试必过,甭废话了,回去准备复试吧。”

余飞乐颠颠的,“我还啥也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考试?”

恕机瞅了余飞一眼,双掌一合,“阿弥陀佛”,念经一样念叨了一大段:

“入门先观来意,既开言切莫踌躇。

“天来问追欲追贵,追来问天为天忧。

“八问七,喜者欲凭七贵,怨者实为七愁。

“七问八,非八有事,定然子息艰难。

“士子问前程,生孙为近古。”

余飞打断他的叨叨,“什么天什么追,什么七七八八的,你最近研究封建迷信走火入魔了吧?”

“什么封建迷信?搁现在这会儿叫心理学常识。不过你能听出天啊追啊,七啊八的,也算你有慧根。”恕机同她比划,“‘天’是父母,‘追’指儿女,‘七’丈夫‘八’妻子。你看你啊,老余腿断了,两个儿子都不理,你过去当个海螺姑娘报恩,也算是和他破冰了。”

“再看你和你家小狮狮,鱼水得谐、于飞甚乐,还有什么可问的?你又不是商人,不问前程还问什么?”

余飞听了那什么鱼水、于飞,脸色涨得通红,上去就是老拳拳捶他胸口:“问考试就问考试,你干嘛每次都要嘲笑我!”

“我嫉妒不行吗?”

“你不是个和尚吗?!”

打闹归打闹,恕机的话,余飞却深信不疑。更何况她考完试心中有底,本来来文殊院就只是求一个心理上的安慰。

回去之后,白天去余清的诊所帮忙煮煮饭,空余时间便开始准备四月份的复试。复试就考三样:《中国戏曲史》、英语听力和口语,外加一个专业面试。

白翡丽也很忙,元旦之后就全力投入了《幻世灯》的筹备之中。余飞每天晚上去瞻园给尚、单二老送饭,十次里也难得见到白翡丽一次。

但白翡丽越来越喜欢晚上跑到余飞这个小破公寓里来和她挤着。一开始冻得抖抖索索的也来,后来暖气修好了,他就来得更频繁了。每次来还带一堆食材,就搁在她的小厨房里不说话。一开始余飞以为他是带过来给她吃的,后来想明白了,这人是在赖着她给他开小灶呢。

不过破屋藏娇嘛,这美娇娘是要宠着的。所以只要他带,她就给做。更何况余飞觉得看着美人儿吃东西本来就是一种享受,劳尚、单二老教导,白翡丽吃相很好,咀嚼不张口,吐刺必掩口,喝汤用汤匙,小口小口地品。每每吃起来,手和脸都生动。余飞觉得,以后要是学画画的话,画得最多的,应该就是他吃东西。

白翡丽的生物钟和她是错开的。余飞早睡早起,生物钟规律,一般给白翡丽开完小灶,再过一个小时她就上床睡觉,那时候白翡丽会到**来陪她一会儿,直到她睡着为止,然后再起来接着工作。早上,睡到余飞早功回来,再到工作室去。

两个人都尚年轻,最好的年纪,对彼此都有需求。灯火灭尽,衾被厚暖,年轻的身体仿佛永不知餍足。

有一天晚上,又是两次。余飞精疲力竭昏昏欲睡,他还精神很好的样子。她背靠在他怀里,就着模糊月色微抬眼睑,见他左手手指微微曲起,轻轻地拨弄她被汗水粘在颊上和肩上的头发。

他的动作有一种妖气和冶艳,秀气修长的五指和她浓厚的长发深深密密地纠缠,漆黑的发丝缠绕在他白皙的手指之间,余飞恍惚间觉得像山间的青岚,又似缭绕不散的轻烟。

他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和他平时清磐样的声音不同,带着一种空灵美妙:

他问:“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了,余飞感觉像是在做梦,又像被他挠到了痒痒,嘻嘻嘻嘻地笑个不停。

他勾着手指搔她耳下的脖子,“嗯?”

余飞困得不行,闭着眼睛笑着扭头挣扎。

他又问:“你会一辈子陪着我吗?”

她迷迷糊糊的,又笑,撅住他的五指不让他乱动,含混说:“谁知道明天的事——”

他于是又低头吻她。脊背的肌肤摩擦着他胸前和小腹上韧实的肌肉,汗粒清晰地从中间滚过。余飞喜欢这种熨帖的肌肤之亲,很快沉沉睡去,仅存的一丝清醒隐隐约约听到“我爱你,我想一辈子陪着你”,她却觉得这是梦,并且像每个人遗失掉的千万个梦一样,她也很快忘记了。

*

“风荷”这个名字很快随着梦入神机的那张照片在圈内传播开来。梦入神机那张照片很机灵地没有拍到头,但反而勾起了更大的好奇心。

毕竟刘戏蟾惊艳一场后消失不见,《龙鳞》演出成功后,关山千重才是鸠白两出舞台剧真正的幕后制作人的传言沸反盈天。

再加上之前关山千重和非我工作室的纠葛,一时间大家都热情地八卦起来。

白翡丽郑重跟她提过:风荷这名字真不适合你。

余飞心想不适合最好了,她也没打算在这圈子里待着,为什么要取一个一眼能把真人和花名联系起来的名字呢?嘴上却反唇相讥:关山千重更不适合你,咱们两个半斤八两,不好吗?

余飞还见到了小芾蝶,小芾蝶很淡定:早就感觉到你们俩有一腿。

余飞:呵呵,白疼你了。

小芾蝶说,你跟关山老爷爱咋样咋样,别染指我的关九女神和弱水白月光。

余飞心想你女神我已经亲过了,又转头问白翡丽:弱水是谁?

白翡丽嗓子眼儿有点痒,马放南山代为回答:我们鸠白工作室的上古神物、镇店之宝,神龙不见首尾,轻易看不到的。

余飞问:比你们四大神兽还上古?

马放南山点头:比九哥都骨灰。

余飞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看我把这个白月光染成黑月光。

白翡丽把余飞拉走了。

而绫酒那边,确实再也没有找过余飞的麻烦。余飞有一次偶然听见鬼灯和尹雪艳他们在楼梯间里说,关九找绫酒谈过一次,说你从我们鸠白工作室出道,有多少黑历史在我们手里你知道吗?关山从头到尾让着你,一句话也不多说,那是因为他心地光明,但我关九不是这样的人。这件事和风荷没有半点关系,你要是再揪着她不放,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一天也混不下去。我关九行得端坐得直,你要跟我硬碰硬,我怕了你就跟你姓。

余飞原本以为,关九想方设法把她拉进鸠白工作室,就是为了让她回来接着帮忙演刘戏蟾这个角色,或者在《幻世灯》中扮个类似的角色。她甚至觉得白翡丽现在和她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多多少少也有这样的意思。

她始终记着白翡丽的那句话:你想让我对你用感情?

但是一直都没有。尽管她拿了“风荷”这个工牌,关九也没有这样诱引过她,白翡丽也从来没有对她提出过任何要求。

她开始不知道白翡丽到底对她所求为何。

她后来也想开了。可能他和她一样,都是一个人睡觉怕冷,一个人吃饭怕无聊,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既然如此“鱼水得谐,于飞甚乐”,那么何乐而不为之呢?

所以她和白翡丽的相处也愈发变得自然而然起来。有些像是应了关九那句话:“咱就搁一关山千重在办公室里,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白翡丽不要求她为鸠白工作室做什么,反倒是她开始经常往白翡丽身边跑。

白翡丽虽然名义上只是《幻世灯》的制作人,但也几乎是半个编剧、导演和舞台设计者。跟着《幻世灯》这个项目,余飞看到了一个现代的二次元舞台剧是如何诞生的。她开始理解 “第四堵墙”,了解镜框式舞台、戏剧空间、舞台设计、阿披亚与光。

前段时间重点做剧本。《幻世灯》已经完本,分作五个单元故事,舞台剧需要把整个故事打散重组,然后截取第一个完整的单元故事,做出一个适合舞台剧表现的剧本。

梦入神机自然是剧本的主笔,但那段时间余飞也经常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坐在梦入神机旁边奋力敲字,余飞和白翡丽走过时,便会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他们一眼。

余飞发现在鸠白工作室中,问白翡丽一些八卦类的事情远不如问其他人好使,于是趁那姑娘不在的时候问梦入神机:“你旁边那姑娘是谁?跟我和关山有仇吗?”

梦入神机咳嗽了一声,说:“嗨呀,说起来,还真是有仇。那姑娘是九哥的朋友,《湖中公子》的原作者小狐。咱们在Y市演出的时候,她去看过的。之前九哥邀请她写《湖中公子》的剧本她没答应,但看完演出后,跟九哥打了个赌,说要是你跟关山在一块儿了呢,她就给九哥写下一个项目的剧本。这不,托你们的福,她把自己坑进去了,她现在估计巴不得你们赶紧分手呢。”

余飞捂着心口想,啊这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她最不喜欢成人之美了,哪里是这姑娘想让他们分开他们就会分开的呢?

余飞虽然没有参与《幻世灯》的演出,却玩票一样地给他们唱了几首曲子,其中就包括主题曲《明灭》。而其他的音乐分表、舞台设计、动作设计……白翡丽许多都是坐在她身边和其他人合作完成,也少不了听取她的意见。

这一年四月,草长莺飞,花乱京城,余飞如期参加戏曲学院的复试,心境澄明,波澜不惊。

五月,槐花飘香,榴花照眼,鸠白工作室《幻世灯》剧本初稿完成,音乐demo完成,服装设计打样完成,舞台设计方案初步成型,即将进入下一个舞台体现阶段。为了庆祝阶段性的成功,鸠白工作室全体出去大喝了一顿,余飞完成了复试,一身轻松,便也去了。喝完很晚,各自归家,白翡丽把半醉的余飞送回公寓,没想到接到办公室物业的电话说有一扇玻璃门爆掉了,监控显示是有人故意打碎的,现在人跑掉了,物业已经报警,让他这个负责人赶紧来处理一下。

白翡丽无法,只得独自又回工作室去。

*

余飞洗了个澡,本来打算上床睡觉,忽然马放南山在鸠白工作室的微信群里圈她,“风荷妹纸,今晚上有斗歌,快来给我们鸠白壮壮声威啊!”

余飞疑惑问道:“什么是斗歌?”

马放南山于是小窗给余飞大概讲了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二次元的范畴很大,很多圈子都重叠在一起。像关九和他们四大神兽这五个人,就是cos圈、古风圈、网配圈等都混的,所以后来才会一拍即合,齐心协力把鸠白工作室做起来,主攻二次元舞台剧这个综合性的领域。

今天晚上古风音乐圈的一个大神观九鱼忽然在微博上向关九约架,说“数月来凤箫辍吹,龙笛韬吟,恍惚青春日将暮,海棠乱红飞却,枕冷衾寒,孤影辗转,思故人细腰皓齿,来斗一曲无?”

(这几个月箫也没吹,笛子也没耍,时间过得真快啊,春天都快过完了。我半夜一个人睡不着,想起九哥你身材好长得也美,要不要来一起斗斗歌呀?)

这观九鱼是个男的,长得蛮帅,声音是典型的帝王攻,除了主业原创古风歌手,在网配圈也玩的不错,和非我工作室合作比较多。不过他和关九关系很好,经常没事去撩关九。撩多了,关九干脆和他合作了一个强男强女相爱相杀的BE帝后广播剧(BE:bad ending),结果BE也没用,现在网上站“九九乘法表CP”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大家都觉得把关九掰直的唯一希望可能就在观九鱼身上了。

关九酒精过敏,今晚没有喝酒,不过被整个工作室的气氛所感染,也有点小兴奋。再加上之前《明灭》等几首曲子的demo作为宣传物料已经在“幻世灯舞台剧”的官方微博上放了出去,效果非常不错,她觉得可以借这个机会做个宣传,于是就在微博上应了观九鱼的约架。不出意外,两人的微博下面一片欢呼雀跃,乘法表CP粉奔走相告:发糖了发糖了!活久见系列!

马放南山向余飞介绍了这么多,余飞的关注点却在观九鱼的那条约架微博上,心道此身久旷夜半闹春也能说得这么有文化,不亏是古风圈大神。

余飞在马放南山的指引下进了观九鱼开的多人语音聊天室,只见里面在线的早已不止观九鱼和关九二人,还有四大神兽和十几个个她不知道的名字。

马放南山不断和她小窗介绍,原来那十几个人都是古风圈其他一些大神小神,是观九鱼和关九各自的朋友,拉过来以壮声势的,当然也不乏一些乱入的骑墙派,都是因为在古风圈颇有名声而被观九鱼放了进来。来看观九鱼今晚很有兴致,要来上一锅大乱炖了。

当然最兴奋的莫过于圈内粉丝,眼看着进来准备斗歌的神级歌手越来越多,那些做梦的都笑醒了过来,呼朋唤友地来看。谁知道观九鱼大半夜的找关九约架,关九居然会应,还拉出这样大的一个阵仗来?这些歌手分布在大大小小不同的工作室中,平时哪里有机会聚在一起斗歌!除了古风音乐会,现在已经很少见到这样的阵势了。聊天室开放旁听,这时候旁听的人已经有了万人之多,还在持续增长。

余飞看了眼观九鱼的账号,观九鱼用的是个手绘古风头像,签名档是“啊啊观九鱼,你比关九多一鱼”。

这个语音频道软件很有意思,签名档其实是用语音输入的,账号开始活跃时系统里就会放出来,像《三国杀》游戏里武将施用技能时候的台词一样。

观九鱼念这句话的时候特别贱。

关九的签名档临时改了:“卖…卖条咸鱼干。”

余飞进去的时候,关九和观九鱼他们已经唱过了几轮。观九鱼艺高人胆大,刚唱了关九和马放南山的歌《流离》。

关九是清越亢亮的御姐音,她同时混迹在好几个圈,在唱功上虽然算不得最佳,但胜在有特色,那种八月高风般的声音唱一世流离,更有一种令人扼腕长叹的苍凉感。

而观九鱼唱这首《流离》,则在唱功上毫不留情面地拔高,唱出了属于男人的荒凉大气。这首歌一唱完,观九鱼的人气反败为胜。

关九看见系统弹出一条消息:【风荷·鸠白工作室】上线,松了口气样地说:“我鸠白又来一名实力唱将!风荷!压了那条嘚瑟的臭鱼!”

【观九鱼·五鱼二饼工作室】:“这位就是关山千重的小女友?”他嘚瑟地大笑:“怎么压我呀?”

风荷这个名字确实小家碧玉,虽然余飞有之前刘戏蟾的舞台剧视频在网上流传,但没见过她真容的大多还是以为她本人就是个故弄风雅的小丫头。

【风荷·鸠白工作室】的头像在聊天室的界面中动了起来,聊天室系统自动播放了余飞刚刚录入的签名档:

“唉!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我思娇愁绪好比度日如年。”

一段五倍速的白话唱段,取自粤剧《客途秋恨》。聊天室中同时有签名档文字自动滚动过去,就算听不懂白话的人也能看懂。

聊天室中一瞬间许多观众弹幕飘过:

“啊,这段好熟悉啊!”

“过去只知道可以念,原来还可以唱啊!”

“童年回忆啊……”

“喂喂前面的,暴露年龄了!”

关九怒叫:“要不要这样秀恩爱啊!”

【梦入神机·鸠白工作室】:“糊了一脸……”

【马放南山·鸠白工作室】:“不是吧?关山现在不就在你家里吗?”

其他人:“喂喂喂?什么情况?”

余飞打断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说:“唱什么呀?古风歌吗?我没几首会的呀。”

关九忿忿道:“随便唱一个,不是流行歌曲就行,杀杀臭鱼的威风!”

余飞的确不会唱古风歌,除了《幻世灯》的几首,也就一两首马放南山给她科普“何为古风歌”的时候教她唱的了。

她想了想,一开头不能意气太盛,但是要定调子,显个性。古风歌其实大多听来差不多,这时候唱《幻世灯》的主题曲《明灭》,恐怕也会泯然众人。

她半醉之中,那点肆意挥洒的心气就上了来,要唱么,那就唱她最爱的老生腔啊!

余飞唱了一首《叹世》。

“带野花,携村酒,

“烦恼如何到心头。

“谁能跃马常食肉?

“二顷田,一具牛,饱后休。

“佐国心,拿云手,

“命里无时莫刚求。

“随时过遣休生受。

“几叶绵,一片绸,暖后休。”

“戴月行,披星走,

“孤馆寒食故乡秋。

“妻儿胖了咱消瘦。

“枕上忧,马上愁,死后休。”

这一首迂回世情,余飞唱得率真自然,慢叩人心。

一曲唱完,观九鱼叫了一声:“风荷大哥!给你磕头!”观众哗啦啦地投掷爱心,鸠白这边的人气值蹭蹭蹭往上跳。弹幕中一片“哇哇哇”的惊讶声,有一条弹幕最亮:“她不是关山千重的小女友,关山千重是她的男朋友!”后面一片的“+1”“+身份证号码”。

这一首《叹世》和观九鱼唱的《流离》,意外烧起了斗歌这一群人的情绪,大家纷纷觉得,光唱些普通的古风歌有什么意思,要唱就唱点有难度的、惊艳的、令人拍案惊奇的!

于是一时之间,这个聊天室里争奇斗艳,各人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倒着唱、改着唱、即兴唱,拉了拍档合唱,异彩纷呈、热火朝天!更可怕的是,不断还有新的大小神级歌手乱入进来,一个个都号称“进来见证历史!”

聊天室的观众也越来越多,已经有了五六万人,尤其是这一段斗快歌的时候,几乎是一个爆发性的增长,弹幕出来得又快又厚,密密麻麻的,还好这聊天室是音频不是视频,不然估计一张脸都不见。

他们这些圈内大神斗歌期间,只见【鸠白】【花咲】【妖刀联盟】【Ashura】【五鱼二饼】这些个工作室的后缀名漫天乱飞,各种工作室斗得狼烟滚地。余飞因为古风歌储备量不足,趁着这当头给白翡丽发微信,白翡丽回了一个讨饭小人送心心的表情。余飞心想这啥呀,我问你办公室的门修好没你发我这样一个表情干啥?你以前也没发过这个表情啊,不过能回表情说明应该没什么事儿,她便又给他发了个信息:“我在参加你们的斗歌会。”

白翡丽就没回复了。余飞心想他估计还在折腾那扇门。鸠白工作室在物业那边留的负责人是他,遇到这种事也是够麻烦的。

聊天室里还在乱斗,有的唱 “江水动容山崖轻叹,世间尘雪忽到眉弯”,又有的唱“无丝之竿,与水问安;一江雪寒,一人阑珊。”余飞戴着耳机听他们唱,又去看微博,只见各大工作室都已经轮起了话题,借机刷存在感。话题的阅读量已经有数十万了,讨论量也有了小一万,话题下最新的一条实时微博就是:“九九CP有毒吧?这一夜出动了贵圈半壁江山啊!”

余飞看着《幻世灯》舞台剧走到现在,对这个圈子的微博宣传套路大略有了点概念。她觉得这也是值得京剧去学习的东西,毕竟要接触年轻人的话,又怎么能总是故步自封,总是清高地等着别人来到自己的领域朝拜呢?

余飞看着这些微博讨论,忽的感觉到聊天室的嘈杂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陷入了寂静。

她还以为聊天室掉线了,换出聊天室的窗口,却见上面的弹幕还在滚动——

“我去——”

“我没看错吧???什么情况???”

“我好方!!!!!!!!!!!!!!”

“真的假的?大神们,说说话呀!”

各种感叹号问号和表情符号占据了弹幕的主流。余飞的耳机里突然传来高高低低的抽气声,还有和弹幕中一样的“我去……”“有生之年……”

而关九和四大神兽陷入了持续的沉默。

余飞看到系统消息栏滚过一段红字:

【弱水·鸠白工作室】上线

*

余飞不是这个圈的,还感受不到“弱水”这两个字对聊天室现场的所有人来说,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

有些人天生争议,有些人天生与众不同,有些人天生令人极爱同时极憎,有些人天生有着不属于自我而共属他人的光辉。

余飞这时候还未能完全明白这一点,因为她还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人。

倪麟身上或许有着这样的因子,但如今的梨园行,含蓄蕴藉,端庄大气,那一套戏服收拢了他身上的风流性情,到底不许他走上这样的自由与极端。

余飞只记得小芾蝶和她说过,弱水是国内较早一批玩cos的人,她出道那会,综艺选秀刮起的中性风正盛行,她的出现恰好契合了那一时期的审美。那时候国内日漫风靡,但cosplay的发展还比较早期,假发、服饰、道具、化妆、修片等各个环节都还没有跟上。弱水那时候出的片子质量就很高了,是群魔乱舞中的一道清流,在各种社交网络上疯传。

等小芾蝶这一代零零后长到十来岁,用上了微博、QQ空间之类,正值弱水的巅峰时期,许许多多的女孩子都是因为看了弱水的cos而入了cosplay的坑,又因为听了弱水唱歌而入了古风圈和动漫音乐圈。

用白翡丽之前和她一起看《龙鳞》的话说,这就是一代人一群人的记忆和情怀吧。

余飞虽然还不能感同身受,但她看得到聊天室的弹幕中在疯狂刷着弱水,但弱水进来之后却很安静,没有抢麦说话。观九鱼作为聊天室的主人,估计也是完全没想到弱水会来,但那个账号特别短,是个如假包换的老账号。

观九鱼清了清嗓子,大咧咧地说:“弱水前辈今晚大驾光临,我这个聊天室简直蓬荜生辉、金碧辉煌、富丽堂皇!”他开始瞎用成语,“弱水前辈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弱水多大呀?观九鱼叫她前辈?我记得观九鱼说他今年年方二十八,云英未嫁。”

“弱水出道都快十二年了,你想想吧。”

“没呢,九哥说过弱水比她小好几岁,人家只是出道早好伐?”

余飞听见耳机里有系统提示音传来,是弱水的账号开始活跃了。

她那个签名档竟不是念的,是唱的:

恐怖のパレードが来る,キミの名の下に

余飞心想不愧是正统二次元上古神兽啊,她这种圈外人都听不懂的。

但是显然那些围观的都被感动到了,弹幕铺天盖地:

“啊啊啊这么多年弱水的签名档都没有变过!”

“音乐一响起我就泪目了。”

“新人们,接受教育:恐怖的游行来了,来到你的名下!”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我的女神终于又回来了!呜呜呜呜呜呜……”

余飞趴在**,托腮看这些人为一句歌词激动万分,她翘了翘脚。

难道这就是二次元所谓的“中二”?

弱水发出来的是文字信息:

大家好,我是弱水。

多年不见,谢谢大家还记得我。

彩色的文字在聊天室黑色的界面上慢慢滑过,和弹幕逆行。

弹幕里仍然有人在科普:

“弱水大大进语音频道从来不说话,都是唱了就走,很高冷的!”

“所以说今天文字问好已经是例外了是吗!”

“弱水大大的其他账号也是啊,上来就直接甩片子,从来不废话的!”

有人带头发了条弹幕:“弱水大大和九哥唱一个!”

一呼百应。

鸠白的微信群里有人在甩弱水和关九的同框截图。

“昔日恋人反目成仇,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接下来是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抑或握手言和,让我们吃瓜以待——”

“让一让抬抬脚啦,瓜子花生矿泉水啦——”

“喂喂喂,信不信九哥削你们啊?当九哥不在群里吗?”

“你们聊够了吗?聊够了我要来刷屏啦——”

“弱!”

“水!”

“我!”

“的!”

“白!”

“月!”

“光!”

“弱!”

“水!”

“我!”

“的!”

“白!”

“月!”

“光!”

“弱!”

“水!”

“我!”

“的!”

“白!”

“月!”

“光!”

余飞:“???”

余飞被小芾蝶的刷屏金箍棒逼得关了微信群,看到关九给她发来了一条微信:

“阿翡在你旁边吗?”

余飞看到“阿翡”这个亲昵的称呼,皱了一下眉,回复:“物业说有人打爆了你们公司的玻璃门,他回工作室去了。”

但她又很快发信息说:“谢谢你。”

后面关九没有再问。

余飞又看了一眼关九那“阿翡”两个字,仍觉得有些碍眼。可她分明想起,在“筏”中的那一晚,关九也是这样称呼白翡丽。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计较这些了,摸了摸心口,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聊天室的弹幕还在疯狂地刷着让弱水和关九合唱,连语音频道中的其他人也都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让关九和弱水来一首。

耳机中,余飞听到关九苦笑了一下,像哄孩子似的说:“弱水啊,宝贝儿,今天我也玩够了,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点右上角的小叉叉,怎么样?”

语音频道里大伙儿哄笑:

“九哥,哪里有你这样骗人退出聊天室啊?”

“九哥你太坏了!”

“怂了怂了,九哥怂了!”

鸠白微信群里一片担忧:“九哥别怂啊!”“九哥只怕是做了亏心事……”“快闭嘴!小心九哥开了你!”

弹幕上还在刷:“新人求问这对CP我应该怎么站攻受?”“科普:九哥在弱水面前是御姐受!《樱花乱》MV一目了然!”

这时候却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出现:

“其实弱水早就过气了吧?一群脑残粉。”

“弱水已经是上一个年代的人了。你问她有没有胆子开直播?”

“弱水么?呵呵,修图狗修音狗见光死。”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弱水老矣,尚能歌否!”

“ky的滚!”

“你家蒸煮太丑,你随你家蒸煮,贱婢,快回去给你家蒸煮洗脚去!”

于是弹幕上果然瞬间就打起来了,打得昏天暗地飞沙走石。

余飞看傻了眼,这弱水就出来了一下,一句话都还没说呢,就吵成这样了?

语音频道里观九鱼嚷嚷着没有存在感,余飞正要关弹幕,忽然看到弱水又发了三个字,一瞬间终结了弹幕越来越难看的争吵——

唱什么

弹幕被各种歌名覆盖。

余飞看到呼声最高的是《樱花乱》中的那首《错乱》,看起来是之前关九和弱水最经典的一曲合唱。其次就是《牵丝戏》《雁城雪》等等一些古风曲目。

语音频道里怂恿着关九快做决定,鸠白微信群里屏气凝神,谁知道,主麦到了关九手里,关九那个账号闪了一下,灰了。

“不是吧?!九哥怂了!”

“九哥竟然下线了?!啊啊啊啊!九哥到底是有多对不起弱水啊!这么怕她!”

“太可惜了吧?人弱水带着咱们‘鸠白工作室’的后缀名出现的,这明显就是示好啊!大好机会,九哥就这么放过了!”

鸠白微信群里一片扼腕叹息。有人圈四大神兽问个究竟,马放南山出来哀嚎了一声:“别问我!”另外三个果断躺尸。

“我来和你唱。”

聊天室里一片充满兴味的嘘声。

围观的粉丝本来对关九的退出感觉十分失落,一见竟然有人主动撩弱水,顿时又来了精神:

“咦咦?风荷!”

“哇塞,九哥走了又来一个厉害的!”

“我看过她唱的刘戏蟾,超级超级棒啊!”

“我支持弱水大大挖了关山千重的墙角!掰弯风荷!”

“就是!漂亮的小姐姐就应该在一起,关山千重一边自己玩去!”

弱水回复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问号蹦出来,余飞在耳机麦克风里笑了起来:“弱水大神不会看不上我这个新人吧?”

唱什么

“《牵丝戏》。”

其实余飞别无选择。《错乱》她不会唱,《牵丝戏》是粉丝们呼声第二高的歌,也是她除开《幻世灯》外学得最熟练的一首古风歌,不唱这首,她还真不知道该唱什么了。

弱水居然也没拒绝。

你唱傀儡,还是傀儡翁?

这首古风单曲曲如其名,讲的是傀儡戏人与其牵扯一生的傀儡之间的相伴相离,是一首双人合唱的曲子。

余飞略一思忖,说:“大伙儿都是想听你唱呢,那你唱多的吧,傀儡,我唱傀儡翁。”

弱水没和她讨价还价,很快,这首曲子的前奏伴乐就在聊天室中响了起来。不知为何,余飞心中竟有一种异样的紧张,她唱了这么多年戏,已经很少有这种感觉了。但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弱水,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哪一处的弱水,竟然让她手心微微沁湿。

她想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当众唱过古风歌。

她现在的公寓中别无长物,却攒钱买了这个音质很好的耳机。耳机中的音乐纯粹干净,前奏告终,她心尖一颤,听见一个空灵毓秀的女声响了起来,从容自在,微带慵懒:

“嘲笑谁恃美扬威,没了心如何相配。

“盘铃声清脆,帷幕间灯火幽微。

“我和你,最天生一对——”

音准好,气息好,音色上佳,乐感上佳,余飞一瞬间便判断出来这个弱水受过专业的训练,唱功扎实,不是个玩票的古风歌手。

也难怪她的粉丝这么多。

但其实这些感觉都不重要。她唱这开头像玩儿似的,起得很轻,收放自若,可余飞却听出了其中的多情——这个弱水是活的,灵动的,盈盈若水,水里养着情根。

余飞觉得这个弱水在调戏她。

粉丝们却激动坏了,刚才一心一意挺弱水的那些人,愈发的扬眉吐气!

鸠白的群里也在说,万万没想到弱水五年不出作品,竟然唱得比以前更好了,对声音的控制能力更强,更重要的是,更自然了。

鬼灯困惑地说:“怎么说呢,就像灵魂仿佛落到了实处。”

“大部分人退圈之后就泯然众人了,这个弱水现在唱古风歌举重若轻,简直可怕……”

“你们不觉得弱水和风荷在调情吗?我仿佛看到九哥和关山头顶一片郁郁青青……”

“不是吧!?那关山也太惨了吧?!两次都……”

突然看穿了事实真相的众人顿时颤颤巍巍,心惊胆战……

“他们迂回误会,我却只由你支配。

“问世间哪有更完美……”

三段歌词,层层叠进,弱水愈唱愈诱,愈唱愈艳愈妖,愈像一把手,顺着她纤长的脊柱五指微曲地抚摸下来,像抚弄竖琴长长的琴弦,顺着她腰肢冶艳的曲线游走,让她觉得尾椎上酥酥麻麻的。

那些弹幕都少了,人却越来越多,仿佛担心多说一句就扰了这种幽艳如夜空昙花的气氛。

余飞被勾得欲念迭起,这种欲盘绕在她嗓子里,随着弱水的唱愈积愈多,愈积愈厚,到轮到她唱时,一开嗓便是极惊艳的戏腔: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

所有人都像是积压在心底里的感觉随着这一句打开而爆发了出来,酣畅淋漓,痛快到极点,弹幕顿时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之类的纯语气词占满,除了叫唤,大家又还说得出什么!

“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

“唱别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

“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这曲调,这声腔,光是听着,便令人眼前清清湛湛现出一个满头点翠、盛世霓裳的戏人,十指牵丝,手运傀儡,三尺红台上演悲欢离合幻海奇情。

间奏完,弱水又唱:

“你一牵我舞如飞,你一引我懂进退。

“苦乐都跟随,举手投足不违背。

“将谦卑,温柔成绝对——”

仿佛与余飞应和,这一时节奏更快,情绪更张,余飞紧随着唱“风雪依稀,秋白发尾”将整个聊天室的气氛推得更高。当余飞唱到“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时,忽的听见弱水叠着声部唱进来:“假如我舍一滴泪,假如老去你能陪——”错落有致,如大珠小珠滚落玉盘,愈撞愈是好听!

这种天衣无缝突如其来的改编和配合,让余飞也愈发觉得痛快得劲,她丝毫不受影响,情绪更加高涨:

弱水声腔陡然一转,亦转作尖细,金声玉振,紧咬着她的声腔唱道:

“风雪依稀,秋白发尾——”

余飞亦咬着她的字句唱:

“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

“假如我舍一滴泪,假如老去你能陪——”

“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两个人的声音终于在这最后一句合二为一,余音如交尾飞蛾,渺渺茫茫,散入良夜终不见。

所有人心中生出一种惘然之情。

缓缓吐出口中的一道气息,平复下来,余飞望着聊天室中那“弱水”两个字,心里头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能和她唱这样的对手曲。

这和那晚她与白翡丽唱《香夭》还不一样,白翡丽唱《香夭》大多是防守,这个弱水唱这一首《牵丝戏》却明显就是在向她攻城略地。最后一段本不该她唱,她却能游刃其中而毫不喧宾夺主,把这个傀儡与傀儡翁各唱各的的《牵丝戏》,变成了傀儡与傀儡翁间丝线络绎相连、真正“你一牵我舞如飞”如影随形的一场戏。

她意犹未尽。

所有人都在喊再来一首。

连频道内都是一种大家托腮静静旁听的感觉。

但是还能唱什么呢?余飞绞尽脑汁。

她其实还挺想再唱一首,她想再试一试这个弱水,看看这个“水”,到底有多深。

正踌躇时,聊天室黑色的屏幕上出来了两个字:

明 灭

是《明灭》。

余飞瞬时反应过来,《幻世灯》的主题曲,《明灭》。

她会唱!

但……弱水……会唱?

余飞没有得到太多的反应时间,《明灭》的前奏响起来时,余飞强行给了自己一个解释:弱水到底是鸠白工作室的人,会唱工作室的新歌,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幻世灯》是一个奇崛吊诡的故事。

《明灭》是一首奇崛吊诡的歌。

这首歌竟然意外的适合弱水。

这首歌是四大神兽中负责作曲的无常公子为余飞量身定制的,余飞的声音本来偏低沉,适合用来演绎叶幻奴这个男性角色。这首歌原本全是说叶幻奴,那弱水的声音在这首歌里变得愈发的绮丽诱人,像是一个向叶幻奴伸出双手的白骨之妖。

余飞唱:“大梦当觉,梦醒有三千鸦声——”

仿佛叶幻奴一双盲眼,手提纸灯在黑暗尸山中踽踽独行,受那渡鸦叫声的指引。

白骨之妖飞舞在他四周,对他唱:“眼枯见骨,枯井即是你影身——”

这种感觉多奇怪——原本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词句拆分开来,竟然能这样毫不违和地变成两个不同的灵魂在交流,从一首歌,变成一首歌剧。

弱水应:“明灭间看万骨——”

余飞:“万骨中见众生——”

弱水:“天地无情,你心有苍生——”

余飞被惊了一下,这一段本是间奏,这八个字的唱腔是弱水临时加上去的,意外的丰满,却也给她出了难题,她要是不接,这中间的间奏便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只有几个节拍的反应时间。

那一瞬,余飞心中暗想,本来是她想试弱水的深浅,谁知被她抢先将了一军?

但她是什么人?遇强则强,触底反弹,她遵从直觉,一句洒脱意气中带着醉意的戏韵文腔张口就来:

“金叵罗、倾倒淋漓兮,千杯未醉——”

这就完全是即兴发挥了,然而那调子,却又契合了这首歌的主调,仿佛是叶幻奴忆及往昔,在之前的沉郁之中翻出一抹亮色。

弱水似是笑了一下,给她把这句和上了:“玉如意、指挥倜傥兮,一座皆惊——”

节奏和时间掐的刚刚好,余飞接着唱下去:“一声幻奴一声恩,我起死回生……”

“幻世一灯——”

唱完后,所有人的声音很轻:“哇喔——”

一片安静中只有弹幕如阅兵部队一般大片大片地碾过。

“太刺激了……”

微信群里躺尸的无常公子突然咕哝了一声,“还能这么唱?”

梦入神机也灵魂出窍地发了一句:“这是让我改剧本吗?给叶幻奴加上一个女主角?”

马放南山:“有点带感……”

小狐:“我可以无视这一切吗?”

余飞还在兴奋中,在语音频道里喊:“弱水妹妹,加个微信?”她喝多了酒,嘴上就有些肆无忌惮,姐姐妹妹地乱叫。

弱水没有回应。弹幕里粉丝已经玻璃心到以为她要下线了,疯狂地喊:“弱水女神!继续唱不要停!想听你唱一辈子!”“弱水女神!卡机嘛!”“女神女神!我给你打钱,你不要走!快回来!”

最后一首,给我爱的那个漂亮姑娘

聊天室爆掉了。

“果然……有这一步操作……”鬼灯在鸠白工作室里说。

“妈的,九哥在哪里!关键时刻,爷们一点好吗!”尹雪艳咆哮。

观九鱼坐不住了,抢了主麦:“坦白一下,你爱的是谁!”

无回应。

观九鱼:“好好好,我换个问法,你今晚就是为了她而来是吗?”

聊天室又爆了一次。弹幕被清空又瞬间爆满,“九哥那个负心娘!对得起我们弱水吗!”“女神女神,你不要爱她了,你爱我好不好!”“心疼哭……这么多年……”“太难受了……”

余飞心想这些粉丝也太夸张了吧?我刚才也唱得很好啊,为什么没有我的粉对我这么爱来爱去爱得死去活来啊?

那首歌的前奏已经响起来了。

弹幕中显然有弱水的铁杆粉丝非常熟悉这首歌,在不断地用彩色弹幕给出即时翻译:

遠くの空,回る花の,円陣の喧しさに

(远处的天空,回转的花阵,喧闹万分)

あの日や,あの日に

(那一天,就在那一天)

超えてきた分岐が目を覚ます

(越过岔路口后突然从梦中醒来)

かげろうに身を借りて

(向蜉蝣借了身体)

道を指す娘を追い

(追赶着指示道路方向的女孩)

……

这首歌她便唱得安静而纯粹了,声音又回归了刚开始唱时候的空灵,干净得像流水一般。

余飞不懂日语,但听得出好坏,就像一个不会粤语的人,也能听出粤语歌唱得地道不地道一样。

语言本身的气质就构成歌曲的气质的一部分,就像古风歌翻译成其他语言来唱,也会失去它本来的感觉一样。

这个弱水唱得就很好。

余飞和所有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一首歌。弹幕上在刷“不要结束不要结束不要结束!”但这首歌不长,他很快就唱完了。弹幕上一片挽留和哀声。

余飞还锲而不舍地想找这个弱水留个联系方式,正琢磨着怎么说才不会像刚才一样被她无视时,看到聊天室的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字

给风荷

随即,弱水的账号灰灭。

余飞:“???”

聊天室中的所有人傻眼了。

余飞也傻眼了。

*

坐在电脑前,看着聊天室里弱水的账号灰去,离恨天若有所思。

他给绫酒发了一条微信:

“有一个问题一直忘了问你,关山千重在哪里念的大学?”

“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他之前不是你男朋友吗?”

“那你记得你现在是我男朋友吗?你是我男朋友还是他男朋友?一天到晚就提他?”

“我错了宝贝,最后一次问了,好不好?”

“他挺不想我去看他的,所以从来没说过在哪。”

“你们有时差吗?”

“好像……没感觉到。”

“再想想,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

“好像有一次在他书包里见过他的校徽,全英文的,红蓝色,上面有一个黄色的‘x’号。”

离恨天很快拉出了一大串校徽的清单,从中精准地锁定了一个徽章似的标志:

红蓝底色,两个黄色的钢笔尖交叠在一起。

Keio University

日本庆应义塾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