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赶上了余洋这么一个人,再加上之前动手打了绫酒,余飞在老旗的这份工作终究还是没有保住。

她心里知道,虽然这事儿是绫酒暗中作祟,但服务员打客人,对饭庄来说到底是个忌讳。后来经理也没跟她说什么,多半还是余洋在里头摆平了。

那晚上十点多,她揣着几千块钱的结算工资、赔偿金和冰袋打车回家,看见那些高大的购物中心一个两个地把自己精心装饰成了大礼盒,点缀上彩灯和花环。

圣诞节刚过,新的一年要来了。但她终究没有坚持完这一年的最后四天。

但是那又如何?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身上糊了厚厚一层美宝烧伤膏,贴着凉凉的冰袋,唱了一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

余飞起床,用淋浴把浑身的烧伤膏冲干净,发现耳侧、锁骨、胸口这几个皮肤比较细嫩的地方还是红的,碰的时候稍觉灼痛,其他大部分地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拿头发遮一遮,出门看不出异样。

她到底要感谢余清和言佩珊给了她这具皮实的身体。

出去练完早功,吃了早餐回来,本来想出去再溜达溜达,开始物色一份全职的工作,却发现家里的暖气管裂了,在漏水。

她心想这破房子,三天两头给她找事儿!

再想想租金就一千出头,她也就忍了,干脆给自己放一天假,找物业来检修。折腾到十点多钟,物业满头大汗地说可能不止她一家坏,整栋楼都要停暖气,紧急抢修一下。

余飞想,大冷天儿的,这可太棒了。

在出租屋里待着和在外面没什么两样,她揣上钱,戴上帽子和手套,骑了辆共享单车,去给余清还钱。

骑到余清家门口,只见大门上挂了个“春节前歇诊”的牌子,门紧闭着。

余飞有些诧异。余清极少停诊,这次一歇要歇上几个月,让她觉得有些不正常。她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姓宁的学徒。她叫了声“宁师哥”,问:“余大夫呢?”

“在里头给人看病呢。”宁师哥认得她,见她脸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说,“你怎么来了?”

“来还钱。”余飞往宅门里头探,“他不是歇诊了吗?怎么还给人看病?”

“很熟的老主顾了,年纪又大,他不看,老人家恐怕要受罪。”

“哦。“余飞扒着门框,一只脚踩高高的门槛里,“那我就进去了啊。”

宁师哥也扒着门不动,说:“我没放你进来啊,是你硬挤进来的。”

余飞:“好的好的。”

余飞敲了敲理疗室的门,余清在里头答:“谁啊?进来。”

余飞推门进去,见里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趴在在理疗**,余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给他做推拿。理疗床边小沙发上坐着个面目慈和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看书。

余清看见是她,不惊不动,低下头去继续推拿,双手如铁杵,老爷子哼哼起来。

余清道:“来做什么?”

余飞说:“给您还钱。”她拿出一个信封。

“放下,出去吧。”

余飞“哦”了一声,便向外走,关门时又向内瞅了一眼,发现那二老都在盯着她。她却看见余清一条腿上打着石膏,旁边搁着一只单拐。

她又开门进来,“您的腿怎么了?”

“摔断了。别在这儿叽叽喳喳,老人需要安静。”

余飞于是又出去。

理疗室中又陷入安静,两个老人家却在相互交换着眼色。

过了会,单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问:“余清,刚才进来的这个姑娘是?……”

余清单脚挪动了一下滑轮椅子的位置,手上的功夫仍然未停。他双手的袖子高高卷起,一双小臂粗壮有力,筋骨因为用了暗劲儿刚硬地绷起,看着像水泥垒的一样。

他一张脸愈发冷峻了,沉默了很久,说:“是我的小女儿。”

这个回答大出单老太太和尚老先生的意料,半晌都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尚老先生抬起上半身,转过头道:“余清,你这个玩笑开大了,我认识你二十年,从来就没听说你还有个女儿!还都这么大了!”

余清把尚老先生按得又趴了下去。开了那一句的头,再说后面的就没那么难。

“尚老,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犯过错的。”

二老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尚老先生问:“那……这孩子现在在做什么?”

“也没什么正事儿,在餐馆做服务员。她学唱戏的,在考戏曲学院的研究生。”

“这孩子叫什么?”

“余婉仪。”

“哦……”

近十二点,二老的一次理疗做完,单老太太搀扶着尚老先生出门,余清拄着拐站起来,问:“您外孙子今天还是不能来接您二位?”

单老太太说:“他爸来北京开一个什么峰会,说要四天,让他全程陪着。他今晚才能回来呢。”

余清动了下眼睛,说:“您二老愿意让他们父子这样相处?”

单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们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本来就没了妈妈,能不让他见他爸吗?而且他爸这个人……唉,怎么说呢,这么多年,对小白子是真好,对我们二老也……唉算了,一言难尽,以后咱们再坐下细说。”

余清敛着眉,没说什么。

门一推开,一股久违的饭菜香气迎面袭来,二老和余清都是精神一振。

宁师哥颠颠地跑过来:“师父,午饭做好了,二老也留下来吃吧,照着师父给二老的食谱做的。”

余清一抬眼,目光犀利地望着他:“你们做的?”

宁师哥有点惧他,躲着他的目光不敢说话。

余飞背着手站在院子里厨房前面,背后天高云淡,风清气朗,她站得像一株挺拔的白杨,说:

“我做的。”

*

单老太太的出身是个大小姐,生来不会服侍人。和尚老先生这么多年下来,勉强学会了做饭,但手艺仍然是麻麻地,所以二老平时还是吃教工食堂比较多。

这三四天,尚老先生连吃数顿单老太太做的理疗营养餐,已经吃得伤到了,只是嘴上不敢说出来。单老太太自己和他一起吃,也知道不好吃,但是又拉不下脸直说,就怪余清那个菜谱配得太糟糕。

余清这边就更糟糕了。骨科诊所,只收男徒弟,因为女徒弟没有正骨和推拿这个力气。男徒弟做的饭菜,那基本上也只能有“吃饱”这一个要求。

尚、单二老和余清、余清的三个徒弟,还有余飞七个人一起吃饭。

三个徒弟简直就是狼吞虎咽。尚、单二老和余清年纪大点,矜持一点,但也都是埋头吃。

余飞也就做了顿便饭,专门照着二老的食谱加了三个菜,也看不懂这三老三少是怎么回事。她吃得慢点,很多菜就没了。

她心想,得,她待会回去还得加一顿。站起来跟余清说了句:“我先走了。听说煮饭阿姨年后才回来,您的腿又断了,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后面再来给您做一个月的饭。”

三个徒弟简直要解脱升天,六道目光殷切地望向余清。

余清放下筷子看着她,淡声问:“餐馆的工作又丢了?”

他说了个“又”字。

余清的敏锐一如之前看出她被赶出了缮灯艇。

余飞把羽绒服穿上,低头拉着拉链,随口道:“是啊,您有工作给我做?”

过年前的确不好找工作,她也就这么一说。余清对她向来冷淡,她也没指望什么。不料余清开口道:

“诊所缺人,那你就留下来帮工吧。”

“啊?——”

*

余飞接下的第一个活儿就是给二老配营养餐。

这活儿倒不是余清给的,是二老问她:姑娘,你这菜是岭南的做法吧?她说是啊,二老就很委婉地提了个请求,请她帮忙给他们做营养餐,中午在诊所吃,晚上帮忙送到二老家里。

余清不干涉她的选择,余飞心想,这样敢情也好,反正自己也要吃饭,做饭赚点外快谋生,还不耽搁自己练功,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冬天天黑得很早。

在一片昏暗天色中,余飞拎着两个大保温饭盒,照着导航去寻二老的家。

二老给的地址是某某路某某号,很生僻的名字,余飞从来没听说过,但手机地图上竟然有。

走着走着便进了一个大园子,保安也没拦她。又去寻门牌号,余飞隐约觉得这地方很熟悉——高树林立,灰砖小楼,四处可见爬山虎的残藤和跳来跳去的小鸟。

等等,这不就是白翡丽那晚上带她来的地方么?

余飞赶紧打开手机,把地图打开缩小,果然见到上面写着两个字:

瞻园。

她心中隐约觉得古怪,可是又觉得应该没有这么巧。她要找的门牌号就在眼前了,她绞尽脑汁思索上一次来的到底是不是这座楼。可是这个院子里的小楼几乎都长得差不多,那一天晚上她又没注意看,实在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这座楼。

她正踌躇着,门却开了,单老太太迎出来,热情地拉着她进去。

“小余儿来啦,外面冷,快进来坐坐。”

单老太太叫她小余,后面还加了个儿化音,听起来就像“小鱼儿”一样。余飞心想这倒是从来没听过的新鲜叫法。

她满心警惕地走进去,只见房中的格局倒是和她几天前见到的一样,但是摆设似乎又完全不同了,沙发罩、地毯什么的,全都变了样子,房间中搁着许多鲜花,看上去焕然一新,更加鲜亮。

她脱了鞋子,单老太太在她身后把门锁上了。尚老先生坐在沙发上,转过身来和她打招呼。

余飞有些茫然,脑子里面觉得有些冲突。她拿着保温桶,对单老太太说:“我给您用盘和碗盛出来吧,另外那个汤,得热一下才好喝。”

单老太太笑眯眯地引她去厨房,回头向尚老先生使了个眼色。

余飞那天是从厨房和储物间逃走的,但是跑得匆忙,也没怎么注意陈设。她偷偷四下里张望着,发现那个储物间好像是被堵死的,又不大像她逃走的那一个。

真是太奇怪了。

单老太太的话挺多,不停地和她聊着,不过也都是请教着营养餐怎么做之类。

她和老太太一起把饭菜都搁进碗盘里端了出去,放到会客厅一侧的餐桌上时,她看见墙边的楼梯上有人摇摇晃晃地下来了,睡眼惺忪的样子。

他穿着件白色的棉T恤,低着头很不情愿地下楼,忽然一道黑影从楼上跃下来,四个爪子紧巴巴地扒在他的肩膀上。

那猫的体量实在太大,他被冲得“咚”地一声撞在了墙上,“咝”的一声。

他就是这当下一眼看到了站在下面厅边的余飞,两眼一直,一脚踏空——

那根翘着的辫子在空中划了个圈就看不见了。

他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余飞低头看手中的汤碗。

她想,这大概,真的是叫因缘际会,无处可逃。

*

单老太太一见白翡丽在楼梯上跌了跤,慌忙把手里拿着的一大把筷子搁在了餐桌上,急火火地跑了过去。

“小白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摔伤了没有?有没有流血?!”

尚老先生也连忙扶着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满眼担忧的神色。

余飞心想这白翡丽,果然是二老心尖尖上的大宝贝,宠上天了。

那边白翡丽已经爬了起来,右手里还拎着一大坨虎妞。他低头向单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对尚老先生说:“姥爷,坐下。”

单老太太还在盯着他上看下看,生怕他有受伤,不停地埋怨:“这几天你爸是怎么着你了?一回来倒头就睡,睡得不知道东南西北。”

白翡丽却还在盯着余飞,余飞也不知如何当着尚、单二老的面开启和他的对话,就只当没看到,无声无息地摆碗。

白翡丽看了会,指着她对单老太太说:“姥姥,你看得到那里有个人吗?我是不是又有幻觉了?”

单老太太嗔怪地拍掉他的手,说:“别指着人!没礼貌!那姑娘是余清余大夫的小女儿,给我们送晚餐来的。”

白翡丽把手里拎着的大猫咪在怀里抱紧,仿佛这世界上只有这猫是真实的。他那一双湛澈如水的眼睛里仍然浑是困惑,低头极低声对单老太太说:

“余大夫有女儿?”

单老太太望着白翡丽,脸上露出了一个狐疑的表情。她把白翡丽从楼梯上拉下来:“先吃饭。”

白翡丽走路发飘,仿佛魂魄尚未归位。他扶着尚老先生在餐桌边坐下,他坐在了老先生下首,虎妞蹲在了他身边的高凳子上。

单老太太笑眯眯地对余飞说:“这是我外孙,姓白,叫白翡丽。”

余飞摆好了菜,说:“那,您几位先吃,我回去了。”

单老太太忙拦住她,说:“都来了,就一起吃吧。你回家也晚了,我从教工食堂给你和小白子都订了餐,大家都够吃。”说着,不由分说把余飞按在了她身边的椅子上,正好和白翡丽对着,虎妞盯着她,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虎视眈眈”。

余飞想,现在都这个局面了,她再走未免矫情,于是既来者则安之,向单老太太道了声谢,拿起了筷子。

她想起在荣华酒家,白翡丽突然在她和母亲对面坐下的情景。

那时候,白翡丽是把“坦白”这个事儿甩给她了的。今天既然是他的主场,那么她也就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好了。

她于是闷头不说话。

尚老先生吃着余飞做的营养配餐,不说话,眼风儿却往白翡丽脸上飘。单老太太给白翡丽舀一勺汤,说:“今天中午在余大夫家吃了小余儿做的菜,手艺不输咱们教工食堂那个做了几十年菜的乔老师傅。你也尝尝,岭南菜,肯定最合你口味。”

白翡丽本来还在茫然中,听到“岭南菜”三个字,好像又回过一点神来,拿起了筷子。

尚老先生说:“今天几号?”

单老太太说:“二十七。”

尚老先生说:“第五天了吧?”他看向白翡丽,语气忽然严厉:“人呢?”

白翡丽刚夹了一口米饭在嘴里,闻言一下子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尚老先生不高兴了:“你别又跟我来林妹妹这套。”

白翡丽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白皙的脸色有些泛红,他抬起目光来看向余飞,出口的却是一句白话:

“点解你喺度?(你怎么在这里?)”

余飞反应也是快,白翡丽这是要和她串供啊,她于是也用白话答道:

“你婆婆公公呃我过嚟嘅(你姥姥姥爷骗我过来的)。”

“我姥姥姥爷怎么骗你过来的?”

“他们那天看到我了,我没看清他们。”

“上次为什么自己走了?”

“我很多事要做啊,还要考试。”

“那为什么不留联系方式?连借你的手机都清干净了?”

“你想怎样?你想和我谈恋爱吗?——”

这一连串的对话说得极快,几乎都没有停顿,却在最后戛然而止。

尚、单二老不懂白话,一下子竟没反应过来,尚老先生一拍桌子:“小白子!你——”

白翡丽忽的用普通话说:“女朋友。”

三个字把尚老先生这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尚老先生没好气说:“22号白天不是还说没女朋友的吗?”

白翡丽盯着余飞:“之前吵架,分了,22号晚上又回来了。”一如余飞当时对着言佩珊的语气。

余飞心想,这个人真的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尚老先生:“你们……”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单老太太劝他:“年轻人嘛,谈恋爱分分合合的,太正常了。”

尚老先生说:“既然是男女朋友,就大大方方来往,别闹得我们老人家一惊一乍的,吓出心脏病来。”

余飞觉得这气氛有些微妙,竟像是真的拿她当一家人了一样。她有些脸红,也不知道当时白翡丽面对母亲的淡定是怎么做到的。她拿头发遮住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单老太太摸摸她的头顶,笑眯眯地说:“小余儿害羞了呢。傻孩子,有什么好害羞的。以后呢,想在这里住就在这里住,别大清早看到我们回来就跑了。”

余飞本来还没怎么害羞,被单老太太这么一说,却差点把脸都埋进碗里去。

她说:“您先别告诉余大夫,我和他关系还不太好。”

单老太太怔了一下:“好好好,慢慢来。”

接下来尚、单二老又问两人是怎么认识的、认识了多久了之类的一些细节,余飞一概只做旁听者,任由白翡丽回答。白翡丽只说是今年四月份在Y市认识的,到现在八个月了,听起来完全没扯谎,却又巧妙避过了一些老人家会觉得敏感的东西。二老边听边感慨,太巧太巧了。

吃过饭,餐具都拿进厨房,连同保温桶的餐格都一并搁进洗碗机里。白翡丽上楼漱口,余飞在会客厅,见尚老先生怀抱着虎妞,用平板电脑在看一出京剧。

余飞听着那腔调耳熟,凑过去一看,吓了一跳——屏幕上的那人,可不就是她自己?

她按着心口压了压惊,说:“尚老师——”

“叫姥爷。”

“……姥爷,您爱听京剧?”

“我和你姥姥都喜欢听。听余清说,你也是学京剧的?”

“是的……”余飞斟酌着,又问:“您看的这个是……”

“哦,这是缮灯艇一个叫余飞的女老生,我和你姥姥想去听一场她的戏,但她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不演了。让小白子去打听,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你听说过她没?”

余飞默然想,原来那晚上在佛海边上遇到白翡丽,是因为这事。但今晚倘是认了,又要扯出为什么会离开缮灯艇那些事情。横竖她现在已经不能回去唱了,不如不说,便道:“没有。”

尚老先生叹了口气,挥挥手:“你去和小白子玩去吧,不用管我们老人家的,待会我和你姥姥要出去串门子。”

余飞说:“那您注意点腰。”

余飞上楼去,姥姥塞了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圆咕隆咚的大苹果给她。

底下的虎妞喵呜一声,挣身而起,被姥爷按在了怀里。

白翡丽站在房间窗子边上,手伸出窗外,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余飞走进去,慢慢用背靠锁上了门,斜倚在门边,说:

“男朋友。”

白翡丽回头,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余飞便走过去,只见他在搁鸟食。窗台上落了好几只鸟,扑棱着翅膀在啄食。这些鸟长得胖胖的,羽毛油光水滑,一看就知道在认真过冬。

余飞问:“你养的?”

白翡丽点点头。

余飞心想你就胡诌吧,又问:“那你都认识它们咯?”

白翡丽又点头。

余飞瞅着这几只鸟还都长得不一样,她反正认不出是什么鸟。她手里头滴溜溜转着苹果,偏着头问他:

“哪只是在屋顶上瞅着我们做好事儿的那个?”

他忽的转过头来看着她,默然的,眼睛漆黑幽深。

她顿时笑得花枝招展:“就知道你胡说八道。”

没想到他真的伸出手去,指住了其中一只黑颈灰羽、翅膀和尾巴是灰蓝色的鸟儿:

“这只,灰喜鹊,叫喜田。”

余飞有些傻眼,说:“你怎么知道是它?”

白翡丽双臂搁在窗台上,目光注视着那些啄食的鸟儿,说:

“它的叫声不一样,它叫kwi——kwi——kwi——”

他惟妙惟肖地学着鸟叫,余飞心想还真是和那晚上的叫声一模一样,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他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胡扯。但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让她忍俊不禁。

然后她就听见白翡丽望着夜色中说:

“它说:亲她,亲她,亲她,我就亲了。”

余飞忽的说不出话来。

*

他眼尾的样子长得像一枚精致的叶,鼻尖落进群林漠漠的夜色里。鸟儿吃饱了就扑楞着翅膀飞走,这里像一片孤独的圣地。

余飞厚颜无耻地想,白翡丽一个人关在这里太浪费了,就需要她这种人来欣赏。

她转了转手中的苹果,问:“吃吗?”

白翡丽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余飞环视一周,白翡丽房中没有水果刀。这苹果虽然被姥姥洗得很干净,她还是习惯削皮吃。她说“等我一下”,就开门下楼。

楼下姥姥姥爷已经出门去了,连虎妞都不见了。

余飞去厨房拿了把小水果刀。她自恃刀功好,边上楼边削,把苹果皮削成长长的一条,又薄又整齐。然而这刀子比她估算的要锋利得多——当她在手里里把苹果切成两半时,力度没能把握精确,刀刃过核如吹毛断发,一下便割进了她的手心里,鲜血涌出。

她受这种小伤受惯了,也没当回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还好没弄脏苹果。

她把苹果挪到右手,左手手心窝起来,免得血流到地上。

她几级楼梯上去,站在白翡丽门口叫他:

“你家的创可贴在哪里呀?”

白翡丽疾步走过来,“你怎么了?”

她毫不吝啬地把左手伸出来给他看:左手掌心到手掌根部静脉处一道血口,手心里已经积了满满的一捧血,想一个小小的血泊,殷红刺目。

她满不在乎地说:“划着手了。”

她看见白翡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化作苍白,白得可怖。他一掌就把她推了出去,力气大得她险些跌倒。幸好身后就是栏杆,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栏杆上,房门在她眼前“砰”地一声合上,依稀听见他的声音说:“茶几底下的抽屉里。”

余飞愣了一秒,用力地捶他的房门:“白翡丽!你搞什么呀!我受伤了,你干嘛把我关在外面?!”

门里没有回应,隐约听见很长的、有些吃力的呼吸声。

眼见伤口还在冒血,余飞怒气冲冲地下楼,在白翡丽说的抽屉里翻出了创可贴,正想贴完了就走,脑子里忽然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白翡丽是不是晕血?

这个念头很快在她脑海里聚集起了许多凌乱的碎片。

母亲重病时她在医院里见过这种人,抽血时一定得头朝一边,紧闭双眼,见着血就昏迷过去。

白翡丽陪她陪练《湖中公子》的那天晚上,她一不小心用那把开刃的剑划伤了他的胳膊,本是小伤,他当时的反应就很反常。

随身带一堆纱布药棉、医用胶布,这是一般人会做的事?

她嘲笑他是一朵娇花,娇生惯养,遇风即摧。

吃饭前他从楼梯上摔下来,尚、单二老都如临大敌,问的便是“摔伤没有?有没有流血?”

她以为尚、单二老是太宠溺他,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真的是那样?

想到这里,她连忙又撕了几个创可贴,把伤口贴得死死的,又洗干净了手,匆匆爬上楼去。

她狠狠地踹他的房门:

“白翡丽!开门!”

踹了好几脚,她听见房中“哗啦”一声,像是椅子打翻在地。又有极细小的窸窣声,像是药丸顶破泡罩铝膜的声音,随后便再没了动静。

余飞着急了,她没有二老的联系方式,余清那边她每次都是登门造访,从来没有要过电话,她甚至都不能通过余清来找到二老。

这时候她忽的想起在Y市演出结束后的那一晚,展览馆对面的老巷中,她一竹竿打在了离恨天和阴度司脸上。阴度司当时摸着脸骂了一句:“我去,流血了!你这娘们还动手!”

白翡丽今天不过看到她手中的血,就差点晕过去——也不知现在晕过去没有。倘是那时候他出来,看到离恨天和阴度司满脸是血的样子,他又会怎样?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要是真不想,后面阿光欺负她的时候,他又为什么会站出来?

后面警察来得很快,她应该早就想到,不是离恨天他们叫的,而是白翡丽叫的。

也不知道那种无能为力,是怎样一种感觉。

余飞继续敲门,仍没有任何回应,她愈发的惊慌。她跑进隔壁的洗手间里去,推开高高的通风窗,只见底下有一个空调台子,正好在两间房的窗子之间。再底下,便是枯黄的草皮和灌木丛。

不过二层楼高,以她这种皮实的身体,就算掉下去也要不了命的。余飞这时候心里头的虎劲儿上来,垫着个凳子就从高窗上翻了出去,轻轻一跳落在了空调台上。

空调台离白翡丽的房间还是有一定距离。她小心翼翼地站在空调台的铁护栏上,一手抓着空调的管道,一只手够住了窗台,身体一**,整个人就悬空在了窗台下。

所幸白翡丽刚才喂鸟,房间窗子还是开着的。更所幸她十几年来练功不懈,臂力和腰力都甚好。两只手都扒紧了窗台做引体向上,她像个猴子一样往上爬。她叫:

“白翡丽,白翡丽,你还醒着吗?”

白翡丽扶着墙过来,一看见窗子外面挂着的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苍白了,忙滑开窗扇,伸出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用力往上抱,整个人从窗子里拖了进来。

余飞双脚一落地,一个没站稳,就扑着白翡丽压倒在那张**。余飞紧靠在白翡丽身上,只觉得他脸颊和脖颈又湿又凉,这时候又沁出薄薄一层冷汗。她去摸他的手,也是凉而无力的,脉搏细微。

余飞拿手把他微湿的头发拨到耳后,说:“你吓死我了,晕血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白翡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半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栖息在白皙的皮肤上。

余飞在他耳边说了句话,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朵从根部一直红到顶上。

余飞摸着他饱满耳垂上的三个小孔,果然如她想象的一样干净又柔软,有着奇异美好的触感。她挂心数日,此刻终于心满意足,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说:“那我以后来例假可怎么办呐?生孩子可怎么办呐?”

眼见着他仍是不理她,她贴着他的耳朵,叫:“阿——”

一个“翡”字没来得及出口,他翻身压过来,紧吻住她的嘴唇。

余飞装模作样挣扎了两下,便抱住他亲。他的气息清新,怎么亲都让她舒服喜爱。他凉沁沁的右手从她毛衣底下探进去,引得她咯咯直笑,但笑声很快又变成低低的急促的声息,他环着她削窄的背和腰肢,却始终不离她的嘴唇,不许她叫出那两个字来。

余飞的眼睛里被他的目光注满春水,正当觉得他完全情动时,听见他说了句话:

“趁我现在还清醒着,我送你回去吧。”

现在便是他说什么她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也不会去思考,她只知道这晚上留宿在这里确实不太好,趁着二老还没回来,先回家确实比较适当。

两人穿好了衣服下楼出门,白翡丽的车停在小楼的另一头。余飞心想要是停门口,她不就一下认出来了吗?说不定又是二老赶着白翡丽停到楼后面去的。

白翡丽开车把余飞送回到她的小区里,余飞下了车,正在犹豫是要和他道别呢,还是邀请他去她那个老破小的公寓里去坐坐,却见白翡丽已经锁了车,跟在了她身边,只是有点恍恍惚惚的样子。她往前走一步,他便跟一步。她心中窃喜,也不用多说些什么尴尬的话,就这么一步步地把他引进了自己的公寓里。

一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袭来,暖气还是没修好。公寓很小,不过四十来平米,一床一桌,一厨一卫。除了一些考研的书、京剧的剧本与曲谱之类,基本上没什么东西,收拾得干净整洁,看着十分清寒。

余飞拿了一双超市买的干净棉拖鞋给白翡丽穿。还没待她解释什么,白翡丽已经脱了外套,径直上了床,扯了被子盖上了。

余飞:“……”

余飞有些不大明白白翡丽的套路。所以他这是不打算走了?

但是她这里……没有安全措施啊。

余飞是个果断的人,她很快下楼去买了一盒。然后钻进浴室,开着浴霸洗了个澡。

到**,白翡丽已经睡得很熟,蜷成一团像个刺猬。他睡觉倒是安静,一丁点声音都没有。余飞摇了摇他也摇不醒,心想这是什么情况呢?这个小房子暖气一直不充足,她是习惯了的。但她怕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公子觉得冷,给他那边开了电热毯,又加盖了一层厚毛毯。

他是和衣而眠的,余飞担心他早上起来会冷,想了想,还是把他的衣服都扒光了。这么一通折腾他还是没醒,余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自己在他旁边睡下。他却又像是感觉到了冷似的,贴过来,然后把她抱住。

她隐约明白了白翡丽之前那句“趁我还清醒着”的意思,他约莫是吃了什么安眠定神的药物,所以现在睡得这么死。

余飞之前的心中窃喜现在已经**然无存。

她只觉得备受折磨。

如果白翡丽是个蜡像——他现在就是个蜡像。

余飞失眠。

在被他抱了许久之后,她终于反扑过去——摸到他化。

*

琅嬛是在一家剧场旁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苍蝇馆子里找到关九的。

“现在想要约你也太难了吧,九哥。”琅嬛在关九对面坐下来,笑盈盈地说。

关九在吃面,一大海碗的盖浇面。她长发高束,拉长的眉线和眼线还没能完全洗干净,隐约的寒梅风致,配上大筷头粗犷的面条在她红唇间出入,颇有种古代不拘小节的侠女当街大碗吃肉大口喝酒的味道。

“你能找到这儿来,我也很服气。”关九右手挑面,左手向她竖起一根大拇指,又扔了一听啤酒给她。“来一碗吗?”她问。

“离恨天请我吃老旗饭庄,你就请我吃沙县小吃啊?”琅嬛伸手接住啤酒,左右张望了一下,“还是个山寨的。”她笑吟吟地揶揄关九。

“深夜食堂,聆听人间百态,感受我这种过气老coser的夜生活——这不比离恨天请你吃老旗有意义多了吗?要不咱们也吹一瓶白的?”

“不不不——”琅嬛忙摆手,“深更半夜的,吹不起,吹不起。还是你九哥厉害。”

“不是我不想见你啊琅嬛,我没那么大架子。”关九又在点菜单上划了十来串烤串给服务员,“《龙鳞》元旦就要正式开演了,这几天关山千重又不在,我真是忙得抽不开身。今天一整天到现在,这是我吃的第一顿正经饭。”她咬着面条指指自己的碗。

“我还说想见见关山千重呢,听说《湖中公子》和《龙鳞》都是他亲自操刀制作的,你们鸠白,就这样把一个大牛人藏着掖着啊?”

关九斜斜抬起眼看她,目光中含了一点带刺儿的深幽:“哟?我们鸠白出内奸啦?哦,你刚和离恨天他们吃过饭,这准又是他们说的吧?”

琅嬛慢悠悠晃着手里的啤酒,“其实我也很好奇了,你说你们鸠白也就红了一个《湖中公子》,论影响力还是比不上其他大社团。你们接下来做《幻世灯》,又不和我们抢项目,离恨天死盯着你们干嘛?就因为关山千重是他情敌吗?”

“我说琅嬛,你不是出来做外联的吗?怎么一开口净是八卦?”

“那些冠冕堂皇的外联,就让黑柏去做好了。我觉得八卦才是了解这个圈子的精髓。”她低下头来靠近关九,“比如说你和关山千重从四月份以来身边就都没有过妹子,所以《龙鳞》你们肯定都做得非常投入。而这个月你连一次酒吧都没去过,所以可见你的确是很忙——”

“还让不让人活了!”关九叫起来,“我又不是明星,为什么连这些你们都知道!”

“你不是明星,你是cos圈第一女神,胜似明星啦。”琅嬛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大伙儿都在猜风流如咱们九哥到底还能单身多久。”

烤串上上来,关九拣出里面烤得最肥美的几串骨肉相连给琅嬛。琅嬛笑吟吟地接过,说:“啊,有个事儿,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免得你们鸠白更好了,对我们花咲也是威胁。但九哥你这么体贴,我就还是说吧。”

“什么事?”

“昨天我们在老旗饭庄,遇到了一个姑娘,听离恨天说,就是给你们演刘戏蟾的那个。”

“真的假的?”关九惊得登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圆睁着眼睛望着她。

“当然是真的。差点没和绫酒离恨天打起来。绫酒让人姑娘被开水淋了一身,那姑娘也是厉害,伸手就把绫酒打了。我说,这姑娘不就给你们演了个剧,怎么就和非我结了这么大一个梁子呢?”

*

冬日灿烂的阳光照进窗子,白翡丽迷迷瞪瞪地醒过来,感觉身上的被子又重又沉,床也硬得硌得慌。从枕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五。他本想拉了窗帘接着睡,看清房间里的陈设时,蓦的想起来这是在余飞家里,然而这小房间他一眼望过去一个人影都没有,不由得心里又是一沉。

人又跑了?

他心里不是滋味,翻身爬起来,才发现身上没穿衣服,衣服都被叠起来塞在被子下面,被捂得温热,穿上时也不觉得冷。

他穿好了衣服,发现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套新买的洗漱用品,一张纸条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我出去练早功。

他看了半晌,把纸条揣在了兜里,去洗手间洗澡洗漱。

余飞回来的时候九点半,拿钥匙开门开到一半,门自己给开了。

顶门口站着一人儿,盘靓条顺,亭亭玉立,再加上四个字,赏心悦目。

余飞咂摸了一下这种破屋藏娇的感觉,觉得昨晚上死鱼蜡像一般的他也可以原谅了。

屋里的温度比早晨的户外还是高上一些。她拉开羽绒服的拉链,反手锁上门,打了个招呼:“你起来啦?”她把买回来的早餐搁在玄关的柜子上,撑着墙换了鞋,又站起身来,他还堵在她面前。

这玄关本来就又窄又矮,他个子又挺高,站在那儿,就让她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

余飞抬起头来,问:“你还站这儿干嘛呢?”

他没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余飞被逼得背靠上了门,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她刚晨练完,脸上还是红扑扑的,仿佛还沾着清晨的霜霰,反射着碎金样的阳光。

他的右手拉住了她的左手,余飞诧异地低下头去。

他的左手从她羽绒服里穿进去,揽住她修韧的腰,让她贴在了自己身前。

余飞:“……”

余飞:“???”

他偏头在她润泽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正着眼睛看她,脸上又有些红。余飞心想这个人怎么回事啊,算上昨晚两个人都一块儿睡了三夜了,再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怎么还脸红啊。但在这种气氛之下,她的脸也不争气地红了起来。这个人就是有这么一种奇怪的本事,总搞得他们两个还不熟似的,每一晚都是像是**。

每一晚都像是睡了个陌生人。

余飞的脸愈发的热了起来,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他低头亲她的上唇,她的头便轻轻向后仰去,配合他的角度。他试探着吻她更多,她便温顺地承受他更多。

但他没有逾矩,仿佛只是在感受她的存在和真实,吻过她之后,又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去蹭她蓬松浓密的头发。

余飞发现白翡丽很喜欢抱她,尤其喜欢穿过她的毛衣和里衫去摸摸她的腰。他应该是个很喜欢肌肤之亲的人。

不过她也喜欢,胜过言语交流。

吃过早餐差不多十点钟,白翡丽送余飞去余清的诊所。去到诊所门口,余飞下车,胡同里还没有人。白翡丽准备走,余飞敲敲他的车窗,他便又让车窗降了下来。

“你中午来吃饭吗?”

白翡丽摇摇头。

“晚上呢?回家吃饭吗?”

白翡丽又摇头:“元旦前可能都没时间。”

余飞瘪瘪嘴,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

“昨晚我做的菜,你怎么一口都没动?”

白翡丽低了目光,手放在方向盘上,没说话。

余飞说:“你是Y市人,我做的菜你应该习惯吃的。你不尝一尝,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呢?”

“不是。”白翡丽忽的说。

“怎么不是?”余飞的语气有点急。她对自己做的菜有自信,昨晚单老太太给白翡丽舀的汤,他就搁那里一口没动,让她耿耿于怀了一夜。

白翡丽平视着前方的路,老胡同多少年人来人往的狭路并不平坦,但是耿直地存在在那里,直通通地通往前方。

“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吃过我喜欢的Y市菜了。”

“我怕吃了会上瘾。”

*

这一天《龙鳞》的舞台剧又排练到很晚。试演之后这么短的几天里,白翡丽对剧本和舞台表现又做了大量修改。他在陪父亲参加那个峰会的几天时间里,鸠白的人本以为他不会再管这个剧,然而随着排练录像传过去,修改意见深夜里还在源源不断的地传回来。

临近元旦的正式演出,这几天的每一场排练都不能有任何的疏忽。比起《湖中公子》的简洁精致,《龙鳞》在人物、场景、台词、动作设计等方方面面都要复杂更多。二者一致的是都融入了独特的审美元素,让整个舞台剧充斥着一种具有震撼力的美感。

关九也不知道《龙鳞》这种独特的美感白翡丽是怎么想到并设计出来的,但她知道当初他同意接下这个项目时,就已经有了考虑。虽然他很不喜欢这个商业项目,但并不意味着他会敷衍了事。

排练完十一点多钟,关九跟白翡丽提议干脆再去打一个小时的网球,累死算了。白翡丽没有反对。

关九和工作室附近的网球馆的老板是铁哥们,非营业时间随时能进去用场子。

关九望着这片看不到边缘的网球场,喝下一大口功能性饮料,说:

“白翡丽,你记不记得你刚才最后有几个球,是用左手接的?”

白翡丽愣了一下,说:“有么?”

关九说:“我就知道你没这个记性,最后一个我录到了,你自己看吧。”她把手机递给他。

手机录的角度很勉强,但还是看得出关九打出了一个很刁钻的球,直冲白翡丽的左后方。白翡丽快步后退,然后非常自然地网球拍右手换左手,干净利落地抽了回去,而且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网球拍又换回了右手。

白翡丽自己看着都说不出话来。

“有一种很灵异的感觉。你自己几乎从不打左手球。”关九关了手机,靠在身后的墙上。“我等会就把它删了,看着怕怕的,像有另外一个人附着在你身上一样。”

白翡丽沉默了好一会,忽然问道:“你叫我来打球,不停给我发反手球,还录像,就是为了验证这个?”

关九说:“我觉得这几天,你的状态又不太稳定。”她望着空旷的网球场说:“你自己肯定也感觉到了,《幻世灯》决定得太突然了,虽然这个项目我们已经讨论过很久,基本已经确定下来,但如果是纯粹的你的话,你一定会等到回来,和我说清楚了再做这个最终的决定。”

白翡丽默然不语。

关九说:“我曾经以为,绫酒和余婉仪对你而言也差不太多,都是可以谈个恋爱而已的女孩子嘛。但我现在越来越发现我错了——”

“现在余婉仪回来了,他又醒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