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到傅宅,傅傲霆提前下了车。
一个人踏着路灯给的光亮和阴影,孓孓而行。
举头,是一轮明月。远处,是家宅的灯会微光。
在天穹、明月之下,那座沉稳的建筑物,显得如此渺小。
傅傲霆老了老了,只望那处灯火,能燃出蓬勃的生机。
但沈知言,怎么会受了这样的身体伤害?
对于沈知言,他还是满意的。
虽然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让他颇有成见,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沈知言沉稳有度、知书达理,对待老人更是敬爱有加、细致贴心。
这样的孙媳妇,再合适不过。
但傅家不甚兴旺的人丁,一直是傅傲霆的心头病啊。
他们那一代,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勉强活下来也不敢多要孩子。
到了傅圣泽那一辈,大媳妇生孙子时大出血伤了身体,后来就一直要不上孩子,只留下傅怀瑾这根独苗。
过继过来的傅圣凯好一点,但因为婚变,也就两个孩子,雅乔还差点分给了妈妈被带走。
怎么样也不能沦落到一代不如一代吧。
暗暗叹口气。
促足。
再抬眸,眼底的郁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杀戮果断的决断。
回到家,晚饭接近尾声。
傅傲霆经过剧烈的心理挣扎,略显疲态。
摆摆手。
“我先不吃了。”
说着扶着楼梯上楼。
沈知言看着他的神色,轻声问:“爷爷是不是累了?要不我给你熬点粥吧?”
关切的语气让傅傲霆举步维艰。
最后还是转过头,笑容淡淡。
“不用辛苦你动手了,让小李来吧。”
沈知言没有深究,只当爷爷心疼她。
傅怀瑾回家后,她提醒,“爷爷好像有点不舒服,你去书房看看他。”
傅怀瑾上了二楼,推开书房的门,里面黑灯瞎火,傅傲霆背对着门口,那个苍老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孤苦伶仃。
“爷爷。”
一边按开了一盏壁灯。
傅傲霆动了动。
“沈知言呢?”
声音独一份苍凉。
傅怀瑾紧了紧眉,紧接着按开了大灯。
“她在楼下厨房。”
随着到来的灯光,傅傲霆转过身,表情刚毅威严,刚刚那份孤寂和苍凉,忽而不见了。
“坐下。”
连声音都变得有力。
傅怀瑾思潮起伏,他大概猜到了傅老异常的原因。
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
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果然……
“我今天去见了李院长,也详细了解了知言的情况。”
“情况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糟。”
“但也没有你臆想的那么好。”
祖孙俩的眼神较量着。
“就算她现在冻卵,也不敢保证她的卵子百分之百健康,更别说以后。”
“哪又怎么样?她是我的妻子。”
“但你首先是傅家的长孙。”
“我是傅家的长孙没错,但我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成年人,我有权力决定我自己的感情和婚姻。”
“哪怕没有孩子?”
“哪怕没有孩子。”
傅傲霆怒。
“傅怀瑾,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想得很清楚。”
祖孙俩对峙。
最后又是傅傲霆先缓下来。
“我现在没有要求你跟她离婚,我只是提醒你,不要陷太深,免得真的到了那么一天,伤人伤己。”
傅怀瑾却丝毫不让。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婚,何来伤人伤己?”
“这由不得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自己不处理,我会帮你处理。”
傅怀瑾“噌”一下站起来。
“那你就把我一并处理了吧。”
说完,摔门而出。
转个头,却看到沈知言端着粥,脚步慌乱走下楼的背影。
心头一沉,追上去。
“言言……”
沈知言低着头,没有转身。
“我突然想起没有备下粥的小菜。”
说完继续刚刚的步伐,进了厨房,呆了片刻,又端着粥和小菜出来,径直上了二楼。
脸色平常。
只是一路低着头,傅怀瑾看不到她的眼睛。
回房洗漱后,傅怀瑾看到沈知言又把自己放在床的东角。
他知道,她听见了。
移过去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过了许久,沈知言终于开口。
“奶奶现在好一些了,我准备回乡下住一段时间。
是的。
沈知言听到了。
厚重的实木门隔音很好。
但通过虚掩的门缝跑出来的只言片语,足够让她明白一切。
美好的家常氛围瞬间灰飞烟灭,刚刚燃起的从头开始的决心,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人,像从幸福的云端,跌入泥泞的谷底。
自尊自爱如她,识趣的。
傅怀瑾避重就轻。
“好。回去住几天也好。”
沈知言转过身体,跟他面对面。
“爷爷说得对,趁着现在大家……”
傅怀瑾脸上的温柔哗一下褪去。
“我不允许你说这样的话。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没有人可以决定我们必须怎么做。”
“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庭的事情。我没有家人了,但你有。你不必为了我跟爷爷闹得那么僵。”
借着月色,傅怀瑾细细看她的脸。
她的倔强,是他一直都打不破的堡垒。
但这一次,他不会让步。
“爷爷没有让我们分开。我们只管努力就好了,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说丧气的话。”
沈知言哽咽。
“因为我不允许自己遍体鳞伤走投无路后,才来告别。“
尽早离开,是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傅怀瑾抱紧她。
“不会的。”
“就算失败了了,你也不会走投无路。你有我,我永远是你的退路。”
沈知言笑得凄楚。
爱情是人生最不牢靠的退路。
这个道理,她从小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