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积水淹没了半个城市,无数车被困在水中,横七竖八的霓虹交错,像一条条缠绕的灯带。

三个人在车祸中身亡,还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意外,十二0尖锐的叫声,跟雨声一起,喧嚣不绝于耳。

第二日,雨过天晴,碧空明净。

但积水慢慢褪去的地面,一片狼藉。

像很多人的心情。

沈知言仍陷在绵长的梦中。

梦里,她和外婆打趣,只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才不要男人。

外婆佯怒,然后她的脸,被雨幕遮挡。

没完没了的雨啊,在梦里哗哗地吵着。

吵得人沉梦半醒。

突然,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白色的影子晃动着。

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破开沉寂。

沈知言的意识先于身体觉醒。

“子宫受到了严重的创伤……是……估计以后很难受孕,就算怀上了,也很难留住……”

尔后是拳头撞击重物的闷响、玻璃的破碎声、压抑的惊呼声。

混乱中,沈知言梦中的雨声再次袭来。

还是睡吧。

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

沈知言睡得太久了。

维持身体机能的营养液换了一瓶又一瓶,她还是没有醒来。

傅怀瑾眼下青紫、衣衫潦草、手掌缠着纱布,寸步不离地守着。

悔恨像蛇,一寸寸吞蚀他的五脏六腑。

终于,李秘书来电,“傅总,骑电动车的人找到了。”

“把他带过来。”

低低的、沉沉的嗓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细听,锋利如碎冰的边角。

很快,李秘书和保镖们押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人骨瘦如柴,脸色暗黄,青紫的嘴唇不断哆嗦着,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像爬着无数虫蚁。

李秘书把他送到傅怀瑾面前。

低声道,“傅总,是个瘾君子,有十几年吸毒史了。”

傅怀瑾姿势颓废,表情狠戾,布满血丝的双眸寒芒如刀剑。

下一秒,他弹起身体,抬起长腿飞过去。

男人的身体像个被风卷起的破布袋,骤然在空中划一个抛物线,撞到墙上,又落到地面,带来两声沉闷的“扑通”声。

他挣扎一下,歪歪斜斜地跪在地上。

“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是孕妇,我太难受了,我要钱,我只是想要钱……”

傅怀瑾的双眸骤然灌入惊涛骇浪。

“谁?”

“谁让你干的?”

压抑的咆哮带着杀气,吐出的每个字像巨石砸向对面的人。

“不,我不能说,我家里还有老爹老娘……我需要钱,没有钱,我活不了了,我活不了了。”

说着,他的身体突然支棱起来,像只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窗台,一跃而下。

楼下一声巨响,尔后便是惊恐的尖叫声。

傅怀瑾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窗口。

对李秘书说道:“让别人去处理。你留下来守着太太,在我回来前,不能离开。”

说完他一阵风出了房门。

车子飞回傅氏大楼,傅宇恒不在。

问秘书:“傅宇恒在哪里?”

秘书看着他的脸色,说话磕磕绊绊。

“不清楚,傅……傅总,我不太清楚。”

傅怀瑾走后,秘书觉察不对劲,赶紧打电话给傅宇恒。

傅宇恒这会正在酒吧里和沈羽菲、陈芷晴喝酒庆祝。

暴雨那天,傅怀瑾突然提前出发的时候,他以为万全的计划落空了。

结果突然杀出一个曾慕臣。

巧了。

这会酒兴正酣。

结果接了秘书电话后,脸色大变。

“早知道让那个毒罐子彻底消失。”

沈羽菲也慌。

“他把我们供出来了?”

傅宇恒慌慌张张拿起外套。

“估计没有,不然警察早就找过来了。”

三个人做鸟兽散。

傅宇恒想了想,开着跑车直奔傅家老宅。

万一傅怀瑾真动了杀心,全天下能保他的,只有那两个老人。

结果跑车刚到达傅宅大门口,后面一辆路虎,直接撞上来。

兰博基尼瞬时变形。

傅怀瑾猜到了秘书会给傅宇恒打电话,也猜到了他会躲回傅宅。

果然是他!

傅宇恒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

为什么又是傅家的人?

傅怀瑾像一只暴怒的狮子,双眼冒着火,脸色铁青,咬紧的牙关“吱吱”作响。

变档,后退几米。

尔后又挂档,再次撞上去。

跑车被推出好几米,紧接着,傅宇恒跳下车,连爬带滚地往屋里冲去。

“爷爷奶奶,快救我,傅怀瑾疯了……”

话音未落,身体被傅怀瑾一脚踢飞,落地之后迅速爬起来,跑向屋内。

“救命啊。”

**引来屋子里所有的人。

下人们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傅怀瑾抡起一把实木椅子,直愣愣砸向跌倒在地上的傅宇恒。

“啊……救命啊!”

傅傲霆的声音出现在二楼。

“住手,快住手。”

他咆哮着,跌跌撞撞冲下来。

傅怀瑾杀红了眼,谁的话都劝不住。

傅傲霆又对旁边的一干人等咆哮。

“给我拦住他,拦住他啊……”

管家冲上去抱住傅怀瑾的腰,被他一手掀开。

他顺手抄起旁边一个玉石花瓶,对准傅宇恒的头……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傅傲霆近乎绝望。

只有一个银发白丝的身影,箭一样射过来,然后伏在傅宇恒身上。

是傅老太。

傅怀瑾霎时收住,但巨大的惯性让他的身体失去平衡,人摔倒在地上。

浑身发抖的傅傲霆冲过来对着他的身体一脚。

“畜生啊……你要杀你弟弟,你这是要杀人啊……”

说完又想来一脚。

那个瘦小的身影从傅宇恒身上起来,又扑向傅怀瑾。

“别打,别打。”

儒弱的声音哀求着。

巨大的画面冲击,让傅老太的脑子又乱了。

“阿泽和阿凯你们不要打架了……别打了,别打了……”

傅怀瑾咬着牙坐直身体,一手把奶奶搂进怀里,捂紧她的耳朵,一手指着傅宇恒。

“我要你,给我的孩子偿命。”

“孩子?”

巨浪扑来,还未从震怒中缓过来的傅傲霆晃了晃,几乎要歪倒。

管家连忙扶住他。

“老爷老爷,快拿药。”

一阵混乱过后。

傅傲霆在太师椅上坐下,气息不稳,半闭的双眸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前几天集团的人跟他汇报傅怀瑾请假了。

他以为沈知言只是像上次一样,需要保胎。

岂料,孩子,又没了。

心抽了一下,哀伤紧紧笼罩着他。

现在两兄弟还当着他的面,自相残杀。

“我傅傲霆自认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老了老了,何以落得如此下场?”

看向傅怀瑾,声线颤抖。

“你差点,在我面前杀死了自己的弟弟。你是铁了心要让我们……”看向身旁惶恐不安的老伴,“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啊。”

傅怀瑾摊坐在地上,痛苦和无力感让他垂头丧气。

“您自己问问他都做了什么?”

傅宇恒抬起头,快速爬到傅傲霆脚下。

“冤枉啊爷爷,这个疯子突然开车撞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爷爷。”

“呵!”

傅怀瑾冷笑,双眸全是凝结的寒冰。

傅傲霆看向他。

“证据呢?给我看证据。”

“不需要证据,就是他。”

“我什么都没干爷爷,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傅怀瑾又握紧拳头走向他。

“今天不做个了结,我对不起沈知言。”

“傅怀瑾……”傅傲霆又低低咆哮一声,刚刚安定的身体又剧烈抖动起来。

“哇……”

傅老太嚎啕大哭。

场面再次失控。

双方僵住了。

最后,傅傲霆痛苦地缓缓闭上眼。

“都跟我来。”

管家搀扶着他,一众人等移步内室,那里,摆放着傅家先祖们的灵牌。

“跪下。”

傅傲霆看向傅宇恒。

“你对着列祖列宗发毒誓。”

傅宇恒几乎没有犹豫。

作恶的人向来没有敬畏心。

“我发誓,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撒谎,就……就不得好死。”

说完看向傅傲霆。

傅傲霆看向傅怀瑾。

“闹够了吗?”

傅怀瑾突然笑起来,笑得像哭。

“会有那么一天。”

说完,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