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没有去京都参加颁奖典礼,也推掉了电视台的采访。
她一向低调,现在早孕在身,更不愿意抛头露面。
即便如此,心怀鬼胎者还是把她的“过往”又扒出来咀嚼了一番。
负面清单里又增加了一条:狐假虎威、飞扬跋扈、欺凌霸弱。
这天,饭桌上。
曾慕臣突然问:“网上说沈知言大闹馆长办公室,还恐吓一个勤工俭学的学生,怎么回事?”
文静每天下班后都有很多新鲜事跟曾慕城分享。
一般都是她说,他听,没有太多回应。
今天他竟然主动八卦网上的传闻。
他对沈知言,一如既往格外关注。
文静夹几根土豆丝进口。
酸酸的。
像心情。
语气不自觉稍显刻薄。
“上个星期的事情了。徐晓茵去酒吧陪酒,还做了那种交易,被人传到学校……沈知言就去恐吓所有知道的人,不让……”
话还没说完。
“哐当”一声。
一向温文尔雅的曾慕臣面露怒色,碗筷重重放到桌面上。
文静心头一惊,马上改口。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都是听别人在说。”
曾慕臣稍稍平复了情绪。
“下次你再听到别人这么说,你就回回去:徐晓茵是一个非常努力的学生,她穷,但是她一直靠付出劳动力赚钱,她比我们这些一出生就锦衣玉食的任何人都值得被尊重。”
文静低下头,放下碗筷。
“师哥你干嘛发这么大的火,又不是我说的。”
“但你听信了谣言。”
“我也不了解她啊。”
“虽然你不了解徐晓茵,但你至少了解沈知言。她所有的书你都看过。她是那种是非不分,随便去馆长办公室胡搅蛮缠的人吗?”
文静的眼泪刷刷就流下来。
沈知言就算结婚了,也永远是他的白月光。
心有不甘,啜泣声愈演愈烈。
气氛瞬时凝固。
曾慕臣最怕见她哭。
垂下眼眸,默默叹口气。
“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文静哭了一会,擦干眼泪。
“没关系,无论师哥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像一脚踩在棉絮上,没有着力点,是曾慕臣对这段感情最清晰的感受。
万般懊丧,又万般自责。
他千不该万不该,喝醉酒意乱情迷的时候要了她。
分手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现在她再次追来,曾慕臣似乎无力推开。
一直在等她自己想通。
希望她能想通。
两个人沉默着结束晚饭,一起收拾,然后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进房间前,曾慕臣突然开口。
“周末我再陪你去学校附近找房子吧。”
文静转头。
“就因为我误会了沈知言和徐晓茵,师哥就要赶我走吗?”
又是那种无力感。
曾慕臣又道,“我们既然已经分手了……”
“学校只给教师安排宿舍,我一个女孩子,这里又人生地不熟的,自己租房会害怕。”
曾慕臣托了托眼镜,脸上苦闷的表情一闪即逝。
“好吧,那就再过一段时间,等你再熟悉熟悉。”
第二日暴雨倾盆。
亚热带气候的夏日骤雨时常来去匆匆,但这场大雨下得绵长,整个城市像泡在水里。
气象台温馨提示,暴雨会延续到后半夜,市民小心出行。
沈知言结束了一天的授课,刚下讲台向门口走去,突然背后冲过来一个学生,重重撞向沈知言后,一溜烟不见人影。
课件散落一地,沈知言一手扶着腰,一手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神色。
有学生涌过来询问。
沈知言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个笑脸。
“没事。”
然后自己找个人位置坐下。
刚好天边一声响雷,落在沈知言心头引起回响。
莫名其妙一阵不安。
打开手机准备找傅怀瑾,看到他早早发了信息。
“今天会提早下班去接你。”
心情稍稍安定,腰身的酸痛也好了几分。
坐了一会,感觉回过劲了,才站起来。
暴雨打湿了走廊和楼道,沈知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到了楼下,面前赫然站一个人,是曾慕臣。
昨晚曾慕臣想起了很多细节:徐晓茵的那次出走,那张旧报纸,还有那个猥亵案。
当时徐晓茵问他:“慕臣哥,你觉得她脏吗?”
此刻再细品,全是悲悯的心酸。
所以他来找沈知言,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眼,曾慕臣所有猜想被印证。
沈知言坐下前,先发信息给傅怀瑾。
“我还有点事,你不用太早过来。”
此时,傅怀瑾已经在路上了。
整日的暴雨下得人心惶惶,他以前了无牵挂,现在无时无刻担一份心焦。
不是工作结束了,只是怕雨天湿滑,特意提前下班,想进教室去接她。
等红路灯的当会,回:“我已经快到了。没事,不着急,我时间多,慢慢等你。”
被雨幕模糊的绿色亮起,车子轻快地飞驰而去。
停好车,拿一把大雨伞,长腿阔步往教学楼走去。
估计她又拖堂了。
担心她的身体,又加快了步伐。
到了教学楼下,骤然停住脚步。
架空层的石椅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沈知言,另一个是曾慕臣。
他们贴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是一模一样的凝重。
原来她说的有事,是指这个。
风带着雨吹入伞内,凉意压住了怒意。
傅怀瑾拽紧手机,他不想惹沈知言不高兴,所以准备找个地方避雨等等。
电话却响起来。
是沈羽菲。
“怀瑾哥,你快来救我?”
雨声阵阵,模糊了那装腔作势的哭声。
傅怀瑾没有怀疑。
“怎么回事?你在哪里?”
“在霓虹会所,周雄彪……干嘛,放开我……”
尔后啪嗒一声。
电话传来忙音。
霓虹会所就在学校不远处。
傅怀瑾转头看了看沈知言,犹豫了一下,尔后抬起脚步往车的位置跑去。
送走了曾慕臣,沈知言才看到傅怀瑾的信息。
估计他在学校门口等很久了。
打开伞快步往校门口走去。
一滩滩积水,像柏油路的补丁。
沈知言小心翼翼跨过那些补丁,突然一阵风,差点把伞带人掀翻。
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给傅怀瑾,继续往前走。
到了门口,却没看到车子。
又往主干道上走,前后瞭望,整个世界一片白茫茫,雨幕模糊了一切。
这是沈知言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雨。
折返,掏出手机。
突然,前方出现一个快速位移的光亮,几秒之后,一辆电动车破开雨幕飞驰而来。
根本来不及躲闪。
沈知言惊呼一声,伞和手机摔出去,人后仰,重重落入一滩积水中。
被车头刮过的腰,像是断了。
痛。
好痛。
挣扎着坐起来呼救,哑哑的声音被雨声和雷声掩盖。
爬过去拿到手机,却发现它已经碎了。
捂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向校门的保安岗亭。
几十米的距离,像万里征程。
随着移动的脚步,腰部的疼痛也渐渐下坠。
预感不好,沈知言咬着牙,克制住想哭的冲动。
突然,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涌出,低头,红色沿着大腿向下爬,落到地上,骤然开出一朵火红的花。
“啊……”
钻心的恸哭惊天动地,与路过的风雨一起,一点点扩散。
保安亭里的保安终于探出了头。
很快,120到了,沈知言被放上担架。
她一路哭,一路哀求,“我怀孕了,救救我的孩子。”
医院不远,120停住的时候,一辆黑色路虎也在旁边停下。
也许是某种心理感应。
傅怀瑾下意识往120看了看,他先是看到了一双脚,那双脚,只剩一只鞋子。
尔后是裹着长裙和鲜血的双腿……
当那些熟悉的装扮不断呈现的时候,傅怀瑾的身体一点点降温。
“不会的。”
他在心底无声咆哮,手也不自觉松开那个扶着的人。
“怀瑾哥。”
跌落在地上的沈羽菲喊了一句。
就这一句,担架上的人抖了抖,转过头。
他和她贴在一起的画面,像一把利剑,顺着视线的线路插入眼眶,直达心脏。
眼泪划过脸庞,灼痛。
沈知言颤抖起来,尔后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