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高兴的事呢?最近也没什么高兴的事,无非是随便聊聊罢了。新蒸的桂花点心不错,新酿的葡萄酒也不错。桌上摆了几只玉杯,银壶,散了一会步,几人便落了脚坐下,喝喝酒,尝尝点心。

腊月底的时候,冯琅进京了。

冯家当年,因为太子一案被诛罪,冯琅逃跑,投奔了柔然。拓跋叡登基后将他召回,封他做了个刺史,另封了侯爵。

这是时隔多年他头一次回京。

拓拔叡坐在御案前,让李贤宣冯琅入殿。李贤领命出去了,很快,冯琅进来了,跪下,磕头,口中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拓拔叡眼一瞧,见这大舅子模样挺英俊,竟然跟凭儿还有点像!

冯琅身材长大,乃是个玉树临风的外表。冯氏是汉族人,冯琅的母亲却是胡人,因此冯琅其人是个胡汉混血的长相。说特点,就是皮肤白皙,五官轮廓深邃,另外还长着汉人的黑头发和黑眼睛。

拓拔叡觉得他长得不像凭儿的哥哥,倒有点像是凭儿的爹。

拓跋叡叫冯凭过来,与他相见。

她见到兄长,表情又惊又喜,脸蛋儿粉白里透着红,眼睛里透着光。冯琅惊讶了一下,认出她是妹妹,又感觉有点陌生,她变了很多。

她长高了。上次见面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了,记忆里只是个小女孩,头上戴着花儿,梳着双丫髻,眉眼还是融融的一团,没有个具体的模样。现在几乎已经有点像个大姑娘了,个子已经有那么高了。她现在看起来端庄,亭亭玉立,好像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老道沉稳。

这让冯琅很意外。因为记忆中的小妹就是个小娃,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感觉很不习惯。这两年宫中生活对她的改变太大了,可以说是脱胎换骨的,整个变成了另一个人。天天相处的拓拔叡和常氏都看不出来,唯有分隔多难年的亲哥哥一眼察觉到。

她笑的很沉稳,是那种有意养成的笑容,不是小孩子的天真灿烂。冯琅见到妹妹,又是高兴,又有点心痛。

“皇上,我想单独跟哥哥说会话行吗?”冯凭笑向拓拔叡请求说:“我跟哥哥好些日子没见了。”

拓拔叡笑道:“你去吧,朕就不打扰你们了。”

冯琅在柔然的时候,娶过一妻,还生下一儿一女。不过回到魏国以后,和妻儿就再也没有联系了。柔然和魏国一直互相敌对,他既然回到魏国做官,就必须要放弃曾经的家庭和生活。冯琅其实很爱他在柔然的妻儿,每每想起此事,心中都说不出的怅惘。那是个很好的女人,为他付出了很多,很爱他,只是两人没有缘分。他早就知道这场婚姻是露水姻缘,不可能长久。因为他不可能一直再柔然生活,他有志向抱负,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回到魏国。

冯凭听他说了此事,也在意料之中的。哥哥在柔然生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直一个人,有家庭也正常。她毫不惊讶,安慰冯琅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吧,哥哥也不必自责。哥哥既然已经回到魏国,今后也不可能再回去柔然了。咱们魏国和柔然人有大仇,皇上一有机会就会对柔然用兵的,哥哥还是不要跟那边再有瓜葛。”

冯琅道:“放心吧,我晓得。”

冯凭道:“太后之前说起,族中有一女子,想给阿兄做续弦。我先前在信中也向哥哥提过,哥哥考虑的怎么样?”

冯琅道:“那女子年方十六,我已经三十多了,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冯凭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太后做主,只要你们互相有意,便没有什么不合适。”

冯琅道:“到时候再说吧。”

过了些日子,冯琅又进了一次宫,这次是太后召见,特意就为了撮合这桩婚事。

常小妹今年十五岁,生的十分貌美。冯琅年纪虽大些,但也算风流英俊,且官位也不低,门户也般配,两人竟一见钟情。

腊月底,朝廷几乎也没什么事务了,宫中也开始充满了过年的气氛。拓拔叡让人做了很多福字的灯笼,挂在各个宫殿的外面,一到天黑的时候,所有灯笼都亮起来,鲜红热闹。宫女太监们也过年,都换上了新衣,拓拔叡还做了很多福袋赏赐宫人,又让人铸了很多吉祥如意的铜钱,金银锞子,珊瑚珠,玉钱,各种赏赐。按品级大小,人人皆得。

冯凭在拓拔叡那里领了一回赏,得了许多锦缎首饰,到太后那里,又领了一回。冯琅也给她送礼物,送了一双洁白的玉兔儿。冯凭则送了哥哥许多玉钱币,金币。那玩意儿挺好看的,刚好上面有个孔洞,她用红线绳将其串成串子,当做配饰佩戴在腰间,其他宫人们瞧见了,也纷纷效仿,在腰上挂这种红丝线玉钱串子。

这天,她见到拓拔叡,意外发现皇帝腰间竟然也挂了一串钱币。

拓跋叡满面笑容说:“这个小玩意儿还挺有意思的,看你们都戴,朕也弄了一个挂上。你瞧带着好不好看?”

冯凭笑说:“好看。”又给他瞧自己戴的。

过年放假这天,皇帝赏赐给大臣们一人一大扇羊肉,合着有半只羊,另还有牛肉,猪肉,茶叶,香料,美酒,皇帝让太监帮忙,跟诸位大人们一起搬回家。

冯凭呢,则一早给下面的宫人们一人赠了两只金锞子,两只银锞子,给珍珠儿等人赏了首饰锦缎,给韩林儿另赠了一副玉扳指,玉带扣。众人都进殿来谢赏,又道了许多吉祥话,来年如何如何。

这一年真结束了。

经历了不少事儿,不过到最后这一天,众人还都是高高兴兴的。拓拔叡心情特别好,常太后也笑容满脸,热热闹闹一大群,公主们,内眷们,众人围坐一起吃年夜饭。冯凭坐在太后身侧,席上弄了两只烤全羊,还有羊肉煮的噗咚锅。用大鼎做的锅子,底下盛着炭,煮肉汤噗通噗通,夹了生肉生菜在汤里涮一涮吃。冯凭和拓拔叡都喜欢吃这个锅子,味道好,吃了不少。

上元节,宫中扮灯会,皇帝和太后在北苑设宴,顺便商议了冯琅和常小妹的婚事。

拓拔叡也支持这桩婚事,商量最后,定在次年春。这期间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毕竟冯琅人不在平城,在京中连宅第都没有,还需要先修宅第。拓拔叡对大舅子的婚事也上心,下旨让冯琅在原来冯家宅子的基础上重建宅第,作为宁远侯府。宅子完全完工也要将近一年的时间了,那个时候办婚事差不多。另外,拓拔叡还赏赐了他京郊几百顷田地。

这件事,计划是要到正平三年冬结束的,结果中途发生了一些事,期间冯琅生了一次大病,搁置了将近一年。结果到完工的时候已经是正平四年秋了。

拓拔叡这两年又纳了一些妃嫔,主要是出于各种政治的意图,或者是倚重大臣的女儿,或者是出于政治联姻。他现在后宫中已经有大大小小将近十来位妃嫔了。

自从那次坠马,他留下了一点咳嗽的症候,每逢天气转冷,就会胸中隐痛,咳嗽病复发。不过平常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大恙,能跑能跳,脾气也没有比之前更温柔一点。冯凭进去的时候,正见他把一沓奏折丢到案上,大发脾气。

“这个李效!朕以诚待他,他竟然敢造反!朕看他是不想活了!”拓拔叡来来回回在殿中走着:“这些氐人!都是些贼寇!反复无常的东西!你一打他就请降,等你屁股转身一走,他立马又扛个旗子出来给自己封皇帝了!这次非得灭了他。”

拓跋叡意气风发,当即决定御驾亲征,讨伐李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