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天空已经变成了浓重的灰蓝色。
此时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四五道大菜,周琴和王母又端着两个热腾腾的大碗从厨房里出来:“大伙儿都出来吧,准备吃年夜饭啦!”
听着她们的吆喝声,几个屋子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
王雨站在院子里不住探头向外张望着,秀气的脸上是难以掩盖的担忧和思念:“这都快吃饭了,云亭怎么还没回来?”
她话音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宋时微听着声音很近,立刻反应过来对着王雨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在星城有这个习俗,大年三十和初一吃饭之前要先在家门口放大红色的鞭炮,寓意着赶走年兽迎祥瑞。
果不其然,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穿着黑色风衣的沈云亭大步迈进门槛走了进来。
一见到沈云亭,沈秋之就像只小风筝般扑进了他的怀里:“爸爸!”
“哎哟,我的大小姐。”沈云亭满脸宠溺的一把接住了沈秋之,尽管她已经十岁上了,身量和体重也不是孩童时候了。但他还是把女儿抱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儿。
王雨赶忙倒了杯热水走上前:“今天大年三十怎么还忙到这么晚?赶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沈云亭放下沈秋之,一手还抱着孩子的肩膀,一手接过王雨手里冒着雾气的搪瓷茶杯:“今天遇到了点麻烦事儿,有工厂抄袭我们的新家具图纸,还低价对外定制,抢走我们不少客户。”
他说着仰头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注意到宋时微和沈淮序关切的眼神,沈云亭又接着补了一句:“事情是有点棘手,但是已经都解决了。”
宋时微相信沈云亭的话,因为单从经商和管理能力上来看,他确实比沈淮序更强。尤其接管家具厂这么多年完全上手以后,他的应变和危机处理能力,甚至早就不输于宋时微。以至于这些年来,他也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宋时微来帮忙的。
“行,闻着饭菜香味我早就饿了,那咱们吃饭吧。”宋时微轻轻颔首。
很快,众人就围绕着餐厅的圆桌坐下,看着这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色忍不住食指大动。
酱大肘子、白灼虾、红烧肉、松茸炖鸡……
虽然这些菜对于他们的条件来说,不是什么很名贵很稀罕的东西。但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这么丰富齐全,尤其人一多了,吃起来更香更有劲儿。
“开动吧!”
随着宋时微一声令下,大家纷纷动起了筷子。沈淮序先给宋时微盛了一碗鸡汤,又想给沈存希盛一碗。
然而沈存希却眼疾手快的按住了自己的碗:“爸,你自己吃,我吃完饭再喝汤。”
孩子不想喝汤,沈淮序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但当看见沈存希一人拎起两瓶不同口味的汽水打开来一边吃饭一边喝的时候,眉头瞬间紧皱了起来。
见他似乎酝酿着什么话要跟孩子说,宋时微轻咳一声制止,随即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沈淮序的裤腿,对他低声耳语道:“吃饭的时候别训孩子,影响情绪对消化不好。这么多人还在,孩子大了要面子,今天过年,就让他喝个痛快吧。”
沈淮序知道宋时微并非是溺爱孩子,而是有她自己的一套原则。于是默不作声地继续吃起饭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除了这些小插曲,这顿年夜饭吃得还是非常其乐融融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满足和开心的笑意。
年夜饭过后,宋时微拉着沈存希一起帮着几个大人一起收拾餐桌上的残局。
王雨看向腮帮子鼓鼓,还坐在一边意犹未尽喝着牛奶的沈秋之:“宝贝,你不来给我们帮忙吗?”
“小女孩的手精贵着呢,咱们这里这么多人呢,用不上她来帮忙。”宋时微对着王雨笑道。
手里捧着一摞碗的沈存希忍不住抱怨道:“妈,你怎么总是重女轻男?”
王雨听得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宋时微忍不住挑眉看过去:“沈存希,你别给我扯性别歧视那套。一个小男子汉,不让你多做事情锻炼,难道天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供着你?到时候被人一口气就吹倒了,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沈存希知道自己说不过宋时微,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默默抱着碗送到厨房去了。
见状,宋时微这才扯过王雨轻声道:“沈家全凭我们这一代打拼出来这么份稳固的家业,所以咱家的男孩儿不能娇养,一旦养坏了,这个家都得败在他手里。女孩就不一样了,等秋之长大了,我们好好给她物色个人家,再带上丰厚的嫁妆,让她这辈子衣食无忧金尊玉贵的养着,用不着做这些粗活。”
听着她的话,王雨忍不住看向喝牛奶喝得一脸餍足的沈秋之。孩子的脸上尽是美好单纯,可那张青涩却逐渐长开的脸,是现实在提醒她,女儿一天天在长大,已经是颗半熟的瓜了。再过上十几年,就要嫁人生子了。
一瞬间,王雨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怅然和不舍:“时间过得真快啊……”
宋时微也和她有着相同的感慨,这院子里的孩子们,眼看着一天变一个样,时间真是不饶人。不过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才格外珍惜现在的日子。
就在此时,小院门口忽然多了一道陌生的娇小身影。
王雨的视线落在那个衣着单薄,不停吸着鼻涕的小女孩身上。因为同样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儿,所以王雨的心脏一瞬间像是被人什么东西击穿了。
她连忙丢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上前在小女孩面前蹲下:“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天气这么冷,你怎么就穿这么点?今天是大年三十,你怎么不回家?”
然而任凭王雨怎么问,小姑娘就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始终抿着唇一言不发。
宋时微留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女孩,也好奇地走向她:“小姑娘,你……是你家里人让你出来的吗?是不是要一些吃的饭菜?”
因为小女孩模样可怜兮兮的,脸上冻得通红皲裂,破烂的薄袄子上全是鼻涕痂。再加上这小女孩大年三十不在自己家吃饭,到处溜达,所以宋时微猜想小女孩大概是要饭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生不能说话的缘故,无论宋时微和王雨怎么询问,小女孩就是不吭声。让她进来换身保暖的衣服烤火,她也扒着门框纹丝不动。
宋时微看着她这幅可怜又倔强的样子心有不忍,于是转身走进厨房打了一碗饭菜出来。
看着宋时微手上热情腾腾的好饭好菜,饿极了的小女孩两眼瞬间发起光来。她迫切地接过菜碗,用筷子不停地往嘴里扒拉。
两颊胀鼓鼓的像只小蛤蟆,看得王雨和宋时微直皱眉,生怕她这么吃会把自己噎死。
同时,二人对视一眼,也基本确定了一点。这小女孩的家肯定不在附近,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家人照顾。就是不知道是流浪的孩子,还是跟家里人走失了。
王雨扶着小女孩在门槛上坐下:“你坐着慢点吃,我去给你倒杯热牛奶来,你别噎着了。”
而宋时微看了眼埋头苦吃的小女孩,也不动声色地回房拿了件厚棉衣和毛毯出来。棉衣给她披在肩上,毛毯给她盖在腿上取暖。
在王雨和宋时微的照顾下,这个小女孩吃饱喝足以后,脸色总算好看了许多。
杨阳擦完碗从厨房里走出来,就见二人一言不发的围着这个小姑娘:“哎哟,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咱们这儿坐着?”
“不知道,这孩子好像不会说话。”宋时微无奈地开口道,“她身边没有家人,一个人这么晃**也不是个事儿。咱们把她送到警察局去吧,万一是走失的,还能让警察帮忙找找家里人。”
王雨一拍手:“这个办法好,那咱们这就把孩子送去吧。”
然而这小女孩还是用一双手死死扒着门框,让她进来她也不进来,想带她走她也不走。
此时,斜对门的邻居大婶正好又提了桶水出来倒:“孩子,你就跟她们去警察局。你放心,这两个阿姨都是好人呢,这大过年的,谁不图个吉利?她们俩也不怕触霉头,愿意管你的事,给你找地方落脚,这就能看出来你遇到善人了,知道不?听话,去吧。”
小女孩只是倔强的抿着唇,对于任何人的劝阻都丝毫不为所动。
这下宋时微和王雨是真的犯难了:“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轴呢?我们也不知道她要去哪,要干什么啊。这一晚上坐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杨阳听着也跟着揪心:“这孩子倔咱们就来硬的,把她送到警察局去!否则难道还真让她在这里待一宿?要是在咱们家门口冻坏了,这让人怎么交代?”
一听见杨阳要来硬的,小女孩死死抱着门,大大的眼里满是抗拒和警惕。然而杨阳也不惯着她,上前用力扯起她的手臂来,想把人强行带走。
“爸爸,待会我们先放这个冲天炮好吧?”
“行,都听你的。”此时,谢自强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拎着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各色的烟花鞭炮,正准备带着杨闻希去门口玩。
看见谢自强的那瞬间,小女孩倔强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她委屈地瘪了瘪嘴,哭着冲他喊道:“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