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听得神情恍惚,忽然听见身边的老师猛地放下茶缸,重重的咳嗽两声,随即对着外头喊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
外头蓦然静了,随后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应该是那两名老师没想到自己私底下聊的天会被别人听见,还会被别人指责,于是两个人灰溜溜就走了。
“我们都是在这里熬了三五年才有转正式教师的资格,他才来多久就备受重视,可以参加正式教师的考核,其实说实话,因为这件事,大家心里都不平衡,所以他落选后才有这么多人落井下石。你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张老师,让他把心态放宽一点,只要调整好状态踏踏实实继续干,每年都有机会的。”
听完这位老师的话,杨阳了然地点点头,对于刚才那些人议论张旗云的话也没有那么气愤了。张旗云一来就因为留学和在首都任教过备受重视,还破格提前参加了考核,招人嫉恨也是很正常的。
“谢谢,我回去后会好好劝他的。”
半小时后,杨阳从星城大学回到平房,就发现张旗云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门窗紧闭,一副不希望任何打扰的样子。
见张旗云现在不是个能沟通的状态,杨阳也没有贸然去敲门打搅。而是跑到附近的菜市场里买了许多好菜,还买了几瓶白酒。
杨阳在厨房里一阵忙碌,准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后,才满意地去敲书房的门:“旗云,你还在里面忙吗?已经到饭点了,我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几瓶酒,保管咱们俩夫妻今晚吃好喝好。”
张旗云没有回应,书房里只是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呃……”就在杨阳斟酌着话术准备再开口把张旗云劝出来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除了表情阴郁一些,张旗云整个人看起来状态也不是很差。他扫了一眼杨阳,并没有多说别的:“正好我肚子饿了,走吧。”
餐桌上,张旗云仍然话不多,杨阳跟他说什么,他也只是偶尔回应两句,一口菜一口酒的往嘴里塞。
“来,多吃点这个卤菜,下酒最好了。”
“旗云,自从结婚以后,我好像还没怎么畅快的跟你喝过酒,咱们今天不醉不睡。”
杨阳知道张旗云心里装着事,不把他灌醉,让他好好发泄一顿,是无法跟他沟通的,于是手上和嘴里劝酒的动作一直没停。
因为职业是教书,张旗云虽然不至于滴酒不沾,但酒量确实不怎么样。在杨阳猛地的攻势下,五六杯小酒下肚,脸上很快就有了红晕。
“旗云。”杨阳试探着开口,“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看起来……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面对她的关心和询问,有了醉意的张旗云瞬间就打开了话茬子:“杨阳,你知道吗?我并不讨厌星城这个地方,因为这里不仅有你,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地方,全新的生活。来到这里以后,我就感觉,好像每天都有新的事物,美好的东西等着我去探索。”
“但是我现在觉得这个地方不好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我的事业而言,星城这个地方太落后了。作为星城最好的大学,没想到那个校长,竟然有眼不识珠。来这里之前,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里的教育至少要被首都甩掉二十年,但实际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糕!”
“我在这里,满腹才华,一腔热血,无处施展拳脚。我没办法把自己的思想和学识完全灌输给那些学生,也没办法把国外和首都好的教育理念灌输给校方!他们自己不行,接受无能,却不肯承认,还要找个借口,让大家以为是我的能力有问题!”
张旗云越说越气,用力地把手上的小酒杯重重拍在桌上:“这个星城大学我是不会再去了!他们根本不配拥有我这样的教师!这个星城我也不想待了!”
他脸涨得通红,说话间两颊还气鼓鼓的,说话间一双迷离的眼睛睁得圆溜溜。
看得杨阳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没想到张旗云看起来温文尔雅脾气很好,但真正发起脾气来也是很吓人的。
“旗云,你别说气话,人跟人之间是有一个了解的过程,也需要慢慢去磨合。你跟学校领导也好,同事也好,学生也好,都要循序渐进地去沟通。”
“是,星城的教育肯定要比国外和首都落后。但是你来了,你愿意去做提高星城教育的领头羊,旗云你知道吗?这是一份比正常教书育人更伟大的工作,而越伟大的工作就越难被理解,越伟大的工程实施起来就越困难。因为要做事容易,但要改变大家的观念,改变一个地方的现状是很不容易的。”
杨阳知道张旗云因为落选的事自尊心和自信心备受打击,这会儿不能跟他讲别的做人的道理,只能顺着他的情绪,把他的位置拔高。
而听完她的话,张旗云的心里好受了许多,至少他身边的这个女人还是非常认可他的。
“杨阳,果然还是只有你懂我。”张旗云说完,继续打了个酒嗝,“我已经决定了,不回星城大学孤芳自赏了,我就问你一句,如果之后我决定回首都,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回首都吗?”杨阳一怔,脸上既有诧异又有犹豫,“可是……”
新婚那段时间,她跟张旗云一起在首都的公婆家住过一段时间,虽然大家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的,没闹出什么矛盾。但那种不适应的感觉,让杨阳只有在晚上回房睡觉时才能踏实一点。
那段时间让杨阳深刻的意识到,那是张旗云的家,却不是她杨阳的家。而当时张旗云也看出了她的不适应,在开饭前无意间提了一嘴,说以后要是想回首都住了,他打算自己在首都买个房子。
当时张家母亲就明确表态了:“首都的房子不便宜,就算是你这种条件的大学老师,至少也要攒半辈子的钱才能在首都买个小房子。反正家里的房子大,又是祖宅,如果你们两口子将来决定在首都定居,不管是出于尽孝,还是出于自己的经济实力考虑,都是要住到家里来的。当然了,非要追求自由的话,你们想在外边自己买房子也可以,但我们做父母的,只能尊重你们的意愿,没有能帮到你们的地方。”
一想到这些事,杨阳的心里和喉头就有些发涩。她心里还是更期望能留在星城,留在宋时微这些家人的身边,只有在这里,她才有归属感。
但她跟张旗云两家相隔甚远,一个在首都,一个在星城,总要有一个人去迁就另一个人。
张旗云先迁就了她,现在因为工作缘故,他在星城待的不开心,想回首都发展了。那么为了张旗云的事业也好,为了夫妻的感情也好,杨阳都没有理由拒绝。
杨阳咬了咬牙:“好,但是旗云,你能不能先坚持一段时间?你也知道的,最近微阳又在筹备开新厂的事,丽珊的孩子还没断奶,我和时微一人负责一边,我这时候走不了。”
“如果你要是实在不想回星城大学上班了,你就先待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好吗?等我把服装厂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就跟季总,时微他们打申请,跟你一起回首都,到时候我回首都分厂去上班。”
她的话已经说的很诚恳,也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可张旗云心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脸上的表情还是很难看。
“杨阳,虽然我对于你们那个服装厂的内部分工不是很了解,但我也不是傻子!这个大的服装厂,开了这么多分厂,离了谁转不了?!”
张旗云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于是越说越气,干脆把手里的酒杯往地方一砸:“我不否认你的能力,也没觉得是你杨阳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只是生气,为什么我可以迁就你,来到这个陌生的小地方,而你却不愿意为我回首都!是不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太深,让你觉得我的付出都是理所应当的?!”
不等杨阳开口解释,张旗云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书房里走。
“旗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现在是真的不能走……”杨阳跟在张旗云身边亦步亦趋,感受着他身上暴躁的气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样跟张旗云解释他才能听进去。
——‘砰!’一声,张旗云甩上了书房的门,把杨阳关在外面吃了个闭门羹。
杨阳害怕他喝醉酒后一个待在里面会出事,于是不放心地拍着门喊道:“旗云,你先把门开开,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不用了!你走吧!”
书房里传来张旗云的暴呵声:“杨阳,我不想听你找一堆理由和借口。反正星城我是不待了!我不想看到那些小人得志和不识好歹的人!如果你不肯跟我回首都,那就做好准备跟我两地分居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