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的相亲局
清源县水利局办公楼里,一种无形的权力更迭气息在悄然流淌。
三楼东侧,那间象征着局内核心权力的副局长办公室,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王强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崭新的皮革混合着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将县城一角尽收眼底。
王强将简单的文件箱放在桌角,目光扫过这方全新的天地。
他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忙碌的街景。
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肩上的担子更重,脚下的路也更险。
与此同时,三楼西侧。
靠近楼梯口的一间稍小的办公室,门牌也悄然更换为“办公室副主任-苏若雪”。
房间虽经过粉刷,也配备了新的办公桌椅。
但空间明显局促许多,采光也远不如王强那边。
苏若雪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心情复杂难言。
从规划科科长到办公室副主任,级别看似晋升了半格,但权力的核心已悄然转移。
规划科,是她经营多年的自留地。
办公室副主任却更像是一个高级协调员,核心业务已被剥离。
常委会上的王强意外援手,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张立明那阴鸷审视的目光。
晋升的喜悦,被巨大的压力,冲得七零八落。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后勤科的老大姐刘姐满面红光地探头进来。
她脸上堆满了长辈式的、不容置疑的笑容,“苏主任!恭喜恭喜!新办公室真不错,收拾收拾就亮堂了!”
苏若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刘姐,您找我有事?”
“嗨,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们新上任的苏主任啊?”
刘姐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客套寒暄了几句后,她的语气就带着点关切了,“若雪啊,姐是看着你一路走过来的,这条件、这模样、这地位,都上来了!可个人问题呢?也该提上日程了吧?姐可替你着急!”
她不等苏若雪回应,立刻抛出诱饵,“这不,姐给你寻摸了个顶配的青年才俊!绝对的人中龙凤!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那种!”
苏若雪兴趣缺缺,“刘姐,我现在刚接手新工作,想先……”
“哎呀,工作重要,生活也重要嘛!”刘姐立刻打断,夸张地描述起来,“对方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能力超群,连市里领导都挂了号的!前途不可限量!模样也是端正大气,一表人才!人家眼界高着呢,点名就想认识您这样有才有貌有身份的!”
她拍着胸脯,加重了筹码,“姐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说歹说才把人说动!今晚六点半,静雅轩听雨阁!您可一定得去!给姐个面子,也给自己一个机会!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都跟对方拍胸脯保证您一定去了!您要不去,我这老脸可就丢尽了,以后在人家面前还怎么抬头?”
苏若雪本对相亲毫无兴趣,尤其刚升职想专注工作,更厌恶这种被安排的感觉。
但刘姐是钱大同的表姐,身份特殊,这份热情背后代表的压力不容小觑。
话说到这份上,她也只能勉强点了点头,“……行吧,刘姐,麻烦您了。”
心里想着过去走个过场就算交差了!
晚上六点半。
静雅轩古色古香的听雨阁包厢内。
苏若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袭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衬得肤色白皙。
妆容精致,长发微卷披散肩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优雅从容。
然而,当她看清桌边坐着的王强时……
精心描画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眼中的从容瞬间被巨大的震惊、荒谬和难以言喻的尴尬取代!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她立刻明白了!
被刘姐彻头彻尾地算计了!
什么青年才俊?
什么人中龙凤?
“刘姐真是……”
苏若雪羞恼交加,下意识就想转身逃离,“胡闹!我……我就是抹不开面子才来的!”
王强闻声抬头,看到盛装却花容失色的苏若雪,同样错愕了一瞬。
随即了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觉得极其荒谬的表情。
他也是被刘姐忽悠,说今晚见面对象是林医生。
他放下菜单,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彼此彼此。刘姐用心良苦。来都来了,钱局表姐的面子,总得吃完吧?别浪费她一番好意。”
苏若雪被噎得胸口发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着王强那副“既来之则安之”的坦然,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
她赌气般重重坐回对面,把手包“啪”的一声搁在旁边椅子上。
点菜、上菜的过程在沉默中进行。
两人各自埋头,仿佛面前的菜肴是什么稀世珍馐。
王强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刘姐这乱点鸳鸯谱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若雪硬邦邦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跟我说,今天见的是县医院的林医生。”
王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哼。”苏若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给我介绍的还是什么人中龙凤呢。”
短暂的沉默后,苏若雪带着点怨气道,“你说她图什么?就为了当这个红娘?”
“谁知道呢。”王强耸耸肩,“或许……是钱局给的任务指标?”
一句略带冷幽默的猜测,竟让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一丝。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工作上。
也许是灾后重建的压力太大,也许是这环境让人卸下了部分防备。
王强随口提起东沟乡一段旧灌渠修复方案里,遇到的产权纠纷难题。
苏若雪几乎是本能的,从规划合规和土地权属的角度接了一句,“那种历史遗留问题,最好联合国土局和当地乡镇府,先摸清原始地籍图,明确权属边界,再谈工程方案。否则后患无穷。”
她的回答专业而切中要害,完全是出于职业习惯。
王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这思路对。明天就让李辉去调原始档案。”
没有评价,只是自然地采纳了建议。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大部分时间沉默尴尬。
偶尔夹杂着对刘姐的吐槽,或者几句纯粹出于专业本能的工作交流。
没有敌意,没有刻意讨好,
只有一种被强行按在一起的、别扭的平静。
比起之前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已是天壤之别。
饭毕,王强主动买了单。
苏若雪客套地问了一声,“我送你?”
王强一笑道,“不用了,我叫了车!”
苏若雪也没多话,过去开着自己的车离开了。
她开着车,眼神却有些空茫。
今晚的一切都太荒谬。
精心打扮赴一场青年才俊的约,结果对象是死对头王强。
更荒谬的是,这顿饭竟然……吃得不算太难受?
没有预想中的唇枪舌剑,没有刻意的羞辱。
王强甚至……有点出乎意料的正常?
尤其是最后关于灌渠产权那句话,他居然听进去了?
她想起常委会上他出人意料的援手。
想起他今晚面对这尴尬局面时那份无奈的坦然。
以及讨论工作时那纯粹的、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专业态度……
一丝极其微弱、异样的情绪,如同墙缝里悄然探头的嫩芽,在悄然滋生。
刚到家,包还没放下,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瞬间将苏若雪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冰冷的现实。
张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