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水利局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肃穆。

清源水库除险加固工程的招标会正在进行。

长条桌旁坐着评标委员,三位外聘的水利专家神情专注。

县财政、发改的代表也一丝不苟。

业主方代表王强沉稳地坐在其中,而代表局里的陈涛,则坐在他对面不远。

苏若雪坐在靠墙的旁听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会场,最终落在宏远建设那位马总身上。

轮到宏远建设陈述。

马总走上讲台,声音洪亮,“各位领导、专家!宏远的方案,是真正为清源水库的百年安全着想!请看……”

投影幕布上闪过一张张效果图,PPT翻得飞快,展示着各种复杂的图表和炫目的三维模型。

马总口若悬河,大谈特谈他们的创新技术和前瞻理念。

尤其着重描绘了,配套管理房的智能生态,和景观绿化的和谐自然。

强调投资少、见效快、面子光。

几位外聘专家被那些光鲜的包装和宏大的描述吸引,频频点头,低声交流。

陈涛适时地插话,“宏远是我们县的老牌劲旅,实力雄厚,经验丰富。这份方案,局里前期论证也觉得思路新颖,极具可行性。”

他话里话外,都在为宏远背书。

王强坐在陈涛斜对面,面前的招标文件摊开着,宏远那份标书就压在最上面。

从马总开始吹嘘起,他就没再抬头看那些花哨的投影。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标书和几张关键图表上。

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旁人难以理解的符号或数字。

马总讲得兴起,唾沫横飞,仿佛中标已是囊中之物。

旁听席上的苏若雪,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大局似乎已定。

宏远的光芒将再次笼罩清源水库!

而那个沉默的防汛办副主任,不过是这场盛宴里的点缀。

就在气氛逐渐朝着宏远一边倒,马总准备结束他那完美陈述时。

王强放下了手中的笔,“马总……方案听起来很美好。不过,我有几个关键问题,想请教一下。”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马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堆起更热情的笑容,“王主任请问!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心底却咯噔一下。

陈涛也微微侧身,看向王强,眼神带着一丝警告。

王强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语气平铺直叙,“第一个问题,关于地基处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电,“你们的方案里,标注的灌浆深度是15米。但是,你们自己提交的、最新的地质勘探钻孔图显示,真正稳固的基岩层,埋深在21米以下!两个数据完全不同,是印错了?"

“轰……"

三位外聘专家脸色骤变!

他们几乎同时抓起手边的地质报告和方案图纸,比对着。

陈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王副主任!勘探数据存在局部差异很正常!工程处理都是综合……”

“局部差异?”王强直接打断了他,语速加快,“好,就算这是局部差异。那么溢洪道的改建……”

他拿起另一份图纸,“你们这个曲面导墙设计得很漂亮。

但问题在于,它根本经不起大水的考验!你们提交的水流冲击模型试验报告显示……

当洪水流量达到设计值的80%时,水流就已经完全失控了!

本该被消能的水,像脱缰野马一样,直接狠狠撞在导墙最薄弱的中下部!

报告里那个位置的压强值,已经亮起了红灯,接近崩溃的临界点!”

王强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专家,最后盯在马总身上。

“请问马总,你们这个漂亮的曲面,是用什么特殊材料做的?

能保证在洪水真正来临时,不被这失控的水流直接撞塌?

还是说,你们赌的就是清源水库十年内都不会遇到接近设计标准的大洪水?”

连续的质问,每一个都像重锤,砸在宏远方案最致命的软肋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空调的嘶嘶声都清晰可闻。

几位专家额头已经见汗,他们交换着震惊和后怕的眼神……

刚才他们差点被那些华而不实的描述忽悠过去!

马总站在讲台上,嘴唇哆嗦着,徒劳地翻着手中的讲稿,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他求助似的看向陈涛。

陈涛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王强这哪里是在提问?

分明是在当众把宏远,也把他陈涛的脸皮撕下来踩!

他猛地站起身,“王强!招标会不是让你来鸡蛋里挑骨头的!宏远是县里重点扶持的企业,方案整体是优秀的!你揪着这些细枝末节,危言耸听,是何居心?我看你是故意……”

“陈主任!”王强终于将目光转向他,“水库除险加固,保的是下游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坝基可能坐在烂泥上,溢洪道可能是纸糊的,这叫做细枝末节?”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全场,“如果陈主任认为我指出的这些关乎大坝存亡的问题是危言耸听,那么,需要我现在就依据这份漏洞百出的方案和真实的数据,请在场的专家们现场评估一下风险吗?或者,我们等下次汛期,用下游百姓的生命财产来验证?”

“够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他是省水利院退休返聘的权威,此刻气得胡子都在抖,“胡闹!简直是拿人命当儿戏!这种基础不牢、关键部位设计存在严重隐患的方案,根本不合格!绝对不能采用!”

老专家的话,如同定锤之音!

陈涛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脸色由红转白,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再也不敢看王强一眼。

完了,精心运作的局,被王强以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彻底碾碎了!

旁听席上,苏若雪手中那支精致的钢笔,不知何时已被她死死攥住。

这个王强,怎么会懂这些?

之前在自己手底下,也没见他研究过这些啊!

这完全出乎了苏若雪的预料!

接下来的流程,几乎成了走过场。

最终唱标结果毫无悬念,中标单位为众诚水利工程有限公司。

众诚的方案更扎实,数据更翔实,应对措施也更完备。

“哗……”掌声响起。

陈涛低着头,双手死死抠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马总低着头,像一条斗败的丧家之犬,仓惶地溜出了会议室。

评标会结束,人群散去。

王强整理着自己的文件,动作不疾不徐。

苏若雪早已不见踪影,陈涛磨蹭到最后,才脚步虚浮地站起来。

他不敢看王强,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墙根,想悄无声息地溜走。

“陈主任。”王强平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涛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钉在了原地,艰难地、一寸寸地转过身。

他看到王强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桌边,正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刻意的嘲讽。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陈涛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

“搞水利工程,安全是底线,来不得半点虚假和侥幸。”

王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陈涛心上,“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个道理,我想陈主任应该比我更清楚。你说呢?”

陈涛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会议室大门,背影狼狈不堪。

王强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