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老爷们,一人一碗卤煮,一瓶二锅头。
“晓军啊,证给你了,路也给你铺了。”
红常在喝了一口酒,脸有点红。
“但你得记住了,这只是张入场券。以后的路是真刀真枪的拼杀。合资车不会看着你做大的,他们现在是没回过神来,等他们醒了,那就是群狼扑食。”
“我知道。”
徐晓军夹了一块肺头扔进嘴里。
“狼来了才好,狼来了才有肉吃。我徐晓军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打仗。”
“但你这车说实话,太土。”
红常在说了实话。
“致富星是个好车,但也就能在城乡结合部跑跑。要想真正站住脚,你得有轿车,得有上档次的东西。”
“红处长,您看着吧。”
徐晓军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给我二年。二年后,我让您坐上咱们自己造的大轿车,比皇冠还舒服,比大奔还气派!”
“好!我等着那一天!”
这顿酒喝得痛快。
回到黑水泉,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那五辆进京赶考的致富星被挂上了大红花,一路敲锣打鼓地开进了厂区。
鞭炮皮子铺了厚厚一层,柳扒皮破天荒地买了十头猪,在食堂门口摆开了流水席。
流水席摆了一天一夜,猪肉炖粉条子的味儿顺着风能飘出十里地。
柳扒皮连平时舍不得喝的陈酿散白都搬出来了,用大号水缸装的,拿大勺舀着喝。
徐晓军是被二柱子和大炮架回屋的,谁都想敬他一碗。
他来者不拒,喝到最后,酒也是泪。
第二天日上三竿,徐晓军觉得脑瓜仁子像是有人在里面拿大锤砸。
“醒了?”
柳莎端着一碗汤进来,没好气地往床头柜上一墩。
“喝了。老醋姜汤,发汗的。”
徐晓军揉着太阳穴,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媳妇,轻点,脑袋疼。”
“疼死你得了!你不要命了?”
柳莎嘴上骂着,伸过来帮他按着太阳穴,劲道正好。
“咱现在的日子那是掉进蜜罐里了,致富星卖疯了,钱多得数不过来,你还拼啥命啊?”
徐晓军一口干了那碗酸汤,辣得直哈气。
“媳妇,你不懂。”
“致富星是火了,可那是咱钻了空子。那是拿拖拉机的底子硬改出来的,说白了就是个能跑的铁壳子。”
“红常在那是给我面子,也是给那五百万外汇面子,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可真是扎心啊。”
“他说要我造出一款真正轿车,啥叫真正轿车?那是能跟皇冠和桑塔纳掰手腕的车型,不是咱这乡镇企业捣鼓出来的土特产。”
“要是造不出来,等过个两三年合资车把价格打下来,你就想想咱这黑水泉还变回那个穷山沟,到时候我拿什么和兄弟和工人交代?”
柳莎听不懂那些大道理,自己挑的男人,眼神还能看得懂。
“那咋整?还接着干?”
徐晓军挥了挥手:“他们几个呢?”
“还在外头兴奋着呢。”
……
柳扒皮手捧着那张纸,一边瞅着一边抹眼泪。
“这就叫名分啊!现在好了,国家盖戳认证了!咱是正规军了!”
徐晓军坐在旁边。
他累不行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气。
“大爷,把眼泪擦擦,不知道人还以为我欺负你这个老头呢。”
“这张纸是拿回来了,但这也只是个开头,红常在那个老狐狸的话说白了就是一张入场券,以后要是咱在场子里被人揍趴下了,这张纸就连擦屁股都嫌硬。”
王大炮在一旁嘿嘿傻笑着擦他新皮鞋。
“头儿,你就是想太多了。咱现在的车可是过了国检神车!谁敢揍咱?大洋汽车刘大伟咋样?不也被你送进去踩缝纫机了吗?”
徐晓军瞪了大炮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笑意。
“那是他蠢!”
“刘大伟就是条疯狗,打了也就打了,但你往后瞅瞅,这周围全是藏在暗处里的,合资车那帮人等他们回过味儿来,那手段可比刘大伟黑多了,你出门都得被车撞死!”
这时门被推开,陈默言便走了进来。
“厂长,刚才那个胖子老李带着几个倒爷来了,说要追加订单,而且是现款结算。”
“不接。”
徐晓军只说了这两个字,把屋里的人都给愣住了。
“啥?不接?晓军啊,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那可是钱啊!现款啊!送到嘴边肉你都不吃?”
“吃不下了。”
徐晓军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头那一片黑压压的厂房。
“咱现在产能,是拿命拼出来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机器都要冒烟了,还再接订单?那就是把咱自己往死里逼,到时候为了赶工期,如果再出几个残次品,咱这刚立起来牌子不用别人动手去砸,自己就碎了。”
柳扒皮捂着胸口,一副肉疼的样子。
“那咋整?看着钱不去赚,我这心绞痛都要犯了!”
徐晓军转过身来。
“扩建,光有这个黑水泉不够,光吞下一个农机厂也不够。我要!要大块方!我要建一座真正汽车城!不是那种敲敲打打小作坊,是流水线!是那种这头送进去钢板,那头就能开出来成品汽车的流水线!”
“陈工,你去跟县里谈。这回我有准生证,那城南荒我要五百亩!少一分都不行!”
陈默言手里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五百亩?!厂长,那要花多少钱啊?”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去赚!没钱就去贷款!把这张准生证拿到银行拍桌子!我就不信那些行长不把钱乖乖送上门来!”
陈默言去县里跑了一周,回来的时候脸比驴还长。
办公室里,徐晓军在修那手指甲。
“咋样?钱拿回来了?”
陈默言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抓起徐晓军的烟盒就抖出一根。
“这帮孙子太难伺候了!”
“县行的庞行长平时看着笑眯眯的,一听我要贷五百万,还要拿地皮抵押,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徐晓军吹了吹指甲上的灰。
“他说啥?”
“说是现在银根紧缩,上面政策有变,咱们虽然有准生证,但毕竟是民营企业,风险评估过不去。让咱们先回去等信儿,这一等就是三天,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今儿我去堵他门,秘书告诉我他下乡视察去了。”
“视察个屁!我看他就是在躲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