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绍寻获得了时光机。
他可以回到过去。
2
金秋九月，A大的银杏叶簌簌转了黄，被秋风一吹，落了一地。
这是林余在A大的第三年。他独自走在大道上，低头看着手机，徐绍寻中秋节回家了，在宿舍群里说晚上回来给他们带月饼和家里做的桂花糕。
林余跟着施文发一个捧脸的表情，然后他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叫住他的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几乎挡住了整张脸。可那身形也和徐绍寻很像。
林余正这样想着，那人就轻轻地，提起了帽沿。
林余望进一双熟悉的眼睛。他呆在那里。
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这个人说：“找个地方坐坐？”
林余花了一会确定这不是一个整蛊。
他给徐绍寻打电话。当着一个“徐绍寻”面，耳边又听到徐绍寻的声音说“嗯？林余？我在家呢。……晚上吃了饭走，回到宿舍大概八九点吧”，真的很诡异。
挂电话前林余不死心问徐绍寻有没有哥哥弟弟，或者特别特别像的表亲，果不其然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然后……现在，校外的一家咖啡厅内，林余不得不问：“你真的是……真的是……五年后来的？”
问出这句话林余感到一丝眩晕，怀疑自己是疯了。
而他对面的人居然无比坦然地点了点头。
“只是回来七天而已，”这个人明知故问，“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林余：“那这个时空下的……”
“当然还在。”他说，“你不是和他通过电话了吗？”
林余按住额头，努力消化。大概是他表情完全失控了，对面的——呃——未来版的徐绍寻低了低头，不太诚心地遮掩唇角的坏笑。
是专门回来看我笑话的吧。林余心想。他悄悄地观察对面的人。
这个徐绍寻和他朝夕相处的那位样貌一样，气质却更稳重，也更可靠。林余说不出来，但看得出那微妙的不同。然而他望向林余时的暖意如出一辙，并不让林余感到遥远。
徐绍寻把价目表推给他：“喝点什么？”
林余说：“我不喝咖啡，喝不惯。”
“你试试这个抹茶？”徐绍寻说，“你后来有次偶然喝到，还挺喜欢的。”
林余飞快地看了看他，采纳了这个建议。
林余：“你可以回来七天的话，现在还剩几天？”
徐绍寻莫名其妙道：“你不是都说了吗，七天啊。”
林余眨了眨眼：“你……你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吗。”
五年后……我们关系还那么好吗。林余想。那个时候早就毕业了吧，难道在读研？居然没有渐行渐远。这样想着，他便有些毫无道理的、说不出的歆羡。
而徐绍寻忽然笑起来。
“对啊。”徐绍寻说，“我最喜欢你了。”
最不可能的词句撞破了尘封的秘密。林余脑海一空，张口结舌：“你……你知道了……”
徐绍寻：“不仅知道了，我们还在一起了。”
林余顿失语言能力。他心里兵荒马乱，一个金光闪闪的感叹号却在四起的烟尘里升腾起来。
我怎么做到的。他很想问。
服务员在这时上饮品，救了林余的词穷。他又想问，又不知为何而有股近乡的情怯。
很不真实，可徐绍寻也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林余低头望着那杯他从未喝过的抹茶拿铁，杯面拉了花，很精致，不像他会喝的东西。
和徐绍寻口中的未来一样。那听起来太好了，好像跟他并没有关系。
徐绍寻说：“你喝一下嘛。”
他是看得太久了。怀着微微的窘迫，林余试了一口。
……真的很不错。是他喜欢的。
林余吃惊地望向徐绍寻。徐绍寻半支着颌，好整以暇地冲他扬扬眉。
林余有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好像有一部分未来的自己也透过眼前的这个人在和他打招呼。
林余说：“我怎么做到的。”
他问得没头没尾，徐绍寻却毫无障碍地理解了：“还怎么做到的，简单来说，你就是什么都没做。”
林余：“……”
听起来像他会干的事。
徐绍寻道：“你就是被我逼急了，说了出来，说完自己超脱了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剩我在那天塌地陷地纠结。”
林余微微红了脸，破罐子破摔地小声道：“那我……就是……这样的。”
徐绍寻说：“那我也没说不喜欢。”
林余脸变得通红。
徐绍寻又说：“我一直喜欢你的。只是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而已。”
林余怔忪地听着，好像下意识想要说怎么可能，但又没有反驳。徐绍寻只见他讷讷半晌，还当他又有什么不安的话，却听到林余期期艾艾道：“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和现在的你说一下啊。”
轮到徐绍寻失语了。
好半天，徐绍寻才自言自语道：“你这时候这么可爱啊。”
他没让林余忐忑太久，很快正色起来：“改变肯定要改变的，但我没法直说。我不能见他。或者说，不能让他意识到'我是他'。”
林余顿时紧张道：“意识到了会怎样。”
“那我就回去了吧？”徐绍寻笑笑，“也就七天，影响不大。不过我还是想好好和你告别的。”
林余略略放下心，可还是有些茫然，说那怎么办。
徐绍寻说：“你现在直接跟他说，过一阵子，也能成。”
林余皱了皱脸，十分怀疑，但没出声。
徐绍寻预测道：“你现在跟他说，他肯定吓一跳，说一些'兄弟你人很好但是我没那意思'的鬼话。你听过就算，别管他，远着他，过段时间他自己不习惯就想通了。”
林余：“……”
听着有点离谱。
“怎么样。”徐绍寻冲他挑挑眉，“想不想试试。”
林余：“……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就知道你不敢冒这个险。”徐绍寻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让他自己想通吧。”
林余：“……？
徐绍寻不怀好意地笑了：“我们急他一急。”
3
徐绍寻回来路上堵了堵车，回到学校已经九点了。他上到宿舍，一眼看到林余床帘是暗着的，电脑倒是在桌上，但椅子被推进去了，也不像有人的样子。
徐绍寻一边把带来的东西分给王瑞施文，一边问：“林余不在？”
施文心不在焉道：“自习去了吧。”
徐绍寻：“他电脑还在这啊。”
施文：“那就打球？”
“那么晚了还打球？”徐绍寻说，“和谁？”
施文迷茫地抬起头，看着他，不理解他的问题。
徐绍寻：“……我傻了，当我没说。”
到了九点过半的时候，宿舍门才再次被打开。徐绍寻应声抬头，说：“回来了啊，给你留了东西。”
林余含糊地应了一声，拿是拿了，也跟徐绍寻道谢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徐绍寻错觉，他好像不太敢看徐绍寻。
徐绍寻奇怪道：“你干嘛去了。”
林余说：“没干嘛。”好像觉得有点生硬，林余又补充道，“去喝了点东西。”
“哦。”徐绍寻说，看着林余一溜烟地上床了。
徐绍寻觉得林余真的跟猫有点像，老喜欢在上铺待着，习惯居于高处，远离人群。
但这次林余没在上铺敲敲打打他的电脑，而是不一会后，在跟人打电话。
徐绍寻隐约听到林余说“我在宿舍了”，然后林余把床帘拉链拉上，声音也变轻了，就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只能听到依然在说话。
出于礼貌，徐绍寻把耳机戴上，隔绝了林余打电话的声音。
林余握着手机，在绝对的私人空间里，依然有点难以控制的紧张。
理智上林余知道自己只是在和徐绍寻——另一个徐绍寻打电话而已，但感情上他还是觉得很诡异，非常诡异，根本没有轨，但好像还是在出轨。
事实上，大概明白那位徐绍寻的意思之后，林余是表示了反对的。
“这样不好吧。”他犹豫着说。
“不用担心。”当时徐绍寻这样回答他，“我这是……免他一个遗憾。”
4
徐绍寻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以前林余课后往往只待在三个地方：图书馆，宿舍和球场。徐绍寻时常和他一起。然而最近，林余一下课就跑没影了，徐绍寻居然找不到人。不见踪影已属罕见，林余居然还开始翘课。
徐绍寻总共和林余选了三门一样的选修，三门里面林余就翘了两门，剩下一门在周五，硕果仅存的唯一原因是还没轮到。
徐绍寻把老师的课后作业要求记下来给林余发过去，二十分钟后再看，依然没回。
他在心里给林余的不对劲又记上一笔——回消息比以前慢了好多！
真是奇了怪了。
“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咖啡厅里，林余又看了看聊天框，忍住回消息的欲望，说。
“我有什么办法。”来自未来的徐绍寻耸耸肩，“我这不是只有七天，只能做得明显一点了。”
林余想想，按熄了手机。
“不过你翘了就翘了，你居然还让我——还让他——帮你录音，”徐绍寻说，“天才。”
林余纠结道：“因为那个老师讲得很好。”
“我又不是没上过。”徐绍寻失笑，“等他琢磨过来你这段时间都在干嘛，得气死。欺人太甚啊小余。”
林余因为这个称呼而一顿，等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又是一呆：“你……他……呃，会在意吗？”林余重新看了看徐绍寻发过来的录音和详尽的作业要求，茫然道，“没有吧。”
徐绍寻说：“呵呵。”
林余总觉得徐绍寻因为后来对他的感情而对他们同窗时期的关系有了些许误判，他是不敢像徐绍寻一样乐观的，也不能确定这些行为究竟有几分作用，但林余依然喜欢和这个徐绍寻待在一起。
徐绍寻不太和林余透露未来人生路上的转折，声称“有些抉择还是得自己做”，但他不介意和林余讲一些零碎而亲密的相处，或者在林余问“我们毕业后没有疏远吗”的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徐绍寻在林余眼前打了个响指：“回神了，快做你的作业。不是说过几天要交吗。”
……是的，虽然林余翘课和他未来男朋友密谋如何勾搭他现在最好的朋友，但他依然是个一天到晚在上课做作业的好男孩。
但是，林余之所以会走神，当然是因为这个作业它有点……难。
林余对着电脑冥思苦想，走神前不会做的地方走神后依然不会做。他卡壳得太明显，林余能感受到徐绍寻视线瞥向他的电脑屏幕，在读他写的程序。
林余忍不住想徐绍寻会不会帮忙。几句话点拨得他茅塞顿开什么的……
然后他听到了徐绍寻无情的笑声。
徐绍寻不仅笑，还说：“看惯了你什么都能做的样子，你也有今天。”
林余心里的幻想框擦一下碎了，反击道：“你也在宿舍痛苦着呢。”
徐绍寻没有丝毫同理心，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好半天，才感慨道：“当年读书的时候，你debug的能力就最强。”
林余悄悄看了他一眼：“但是你写出来的东西最简洁。”
最漂亮。
“哦，”徐绍寻兴致盎然道，“你这样看我。”
林余有些赧然，不愿再说，可也没有辩驳。
临别，林余说：“第四天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舍。哪怕徐绍寻来这一趟没办法改变什么，林余依然很珍惜这段时光。
“第四天了。”徐绍寻一笑，“快了。”
林余知道徐绍寻的“快了”是指什么，踌躇着问：“如果他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5
施文做作业做累了，去阳台洗苹果，回来分了徐绍寻一个。
“林余在阳台干嘛呢。”徐绍寻问。
施文：“好像打电话吧，我没细听。”
徐绍寻说：“又打？他打了几天了吧。”
“有吗？没留意。”施文说，“打就打呗。人都跑阳台了，又吵不到你。”
徐绍寻语塞。
林余确实是中国好室友，平时安安静静的，人也整洁，要发出什么声音，不要人说，自己就自觉跑阳台减少干扰了。
但是林余一开始在宿舍打电话，过后两天跑阳台这个变化，让徐绍寻满脑子“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
徐绍寻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好半天，林余回来了。
“林余。”在林余经过的时候，徐绍寻叫住他，用手里的笔戳戳他的小臂，“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么问好像有点突兀，于是徐绍寻又说：“你谈就谈啊，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徐绍寻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别扭，大概是因为明明是好朋友，林余却把他拒之门外，有这么大的事居然不肯说。
而且他虽然嘴上那么问，心里觉得应该不至于那么快谈上。但徐绍寻还是这么说了，仿佛问出来就是在等林余否定。
会吗？
徐绍寻想，应该不会吧，这才几天，顶多就是……顶多就是在暧昧。
林余跟人暧昧……还不让他知道。
……怎么有点不爽。
“我没有。”林余说。他心跳加速，徐绍寻终于来问了。
没等徐绍寻追问，林余按着那位的嘱咐，交代道：“我没谈恋爱。我这几天只是……新认识了一个网友。”
哦，不是恋爱，网友而已。还好还好，不就是网……
啊？！
徐绍寻：“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啊？！”
“不是不是。我们见面了。”林余忍着心虚，一板一眼地复述那位的话，“他也学计算机的，在隔壁大学，很厉害。”
徐绍寻完全没被这些信息安抚到。他内心就是一个大写的“我靠”，但是一时半会居然找不出有什么问题可以供他挑刺的。
施文探出个头，八卦道：“女生吗？”
“是男生。”虽然本来就有一半在编，林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没什么的。”
徐绍寻终于问：“很厉害是多厉害？”
林余：“这也没个标准……”
鬼使神差地，徐绍寻说：“跟我比？”
徐绍寻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问。他从来没自诩过有多厉害，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成为比较的那个标准。
林余为难道：“他比你大。”
也没否认。
徐绍寻脸色一时十分精彩。他表情看上去还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但闭上嘴，不问了。
反而是施文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啊？成绩很好吗？”
“呃，”林余硬着头皮自由发挥，“陈老师那个作业就是他教我做的。”
“靠。真爽。”施文感慨道，“发来看看，我还没做呢。徐绍寻好像也还没做完，是吧？”
徐绍寻说滚。
滚完，空气一时寂静下来。林余左右看看，没有人还要说话了，就爬上床。
他拉上床帘，给那位徐绍寻发：“我觉得他好坦**。他只是在担心我有没有被骗。”
手机那头只回了他两个字：
呵呵。
6
林余一大早出去了，王瑞有课，宿舍里就剩下徐绍寻和施文。
徐绍寻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跟施文说：“你不觉得林余这几天不对劲吗？”
施文视线还黏在电脑上，拨冗回了他一个：“啊？”
“他天天早出晚归。”徐绍寻说，“你热恋期也不过如此吧。他这个还是网友！”
施文半心半意地听，抓错了重点：“也不算网友了吧，不都见面了吗。都是大学生，你担心什么。”
徐绍寻快怄死了。他十分想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林余的离谱之处，可是仔细一想，居然也没什么能够拎出来指摘的。打电话、找不到人、回消息回慢了……这些都是确凿的反常，可是专门拿出来说，又好像小题大做。
我靠。徐绍寻想，全世界是只有他看得出林余不正常吗。
“……他为了个网友翘课！”徐绍寻说。
翘课熟练工施文不乐意了，果断维护道：“翘就翘呗。他不是学得挺好的，都大学了，不得自由点。”
“可是那是林余，”徐绍寻抓狂了，“他平时哪会翘课啊！”
“怎么跟个担心孩子学坏的老母鸡似的。”施文乐了，“至不至于。”
徐绍寻还待再争辩，施文又道：“不寻常就不寻常呗。林余那么大一个人，你还怕他被拐跑啊。”
徐绍寻突然愣住了。
7
林余手机又亮了，微信来了新消息。
徐绍寻说：“又是我啊？”
林余划开看了一眼，说嗯。
徐绍寻啧了一声：“怎么跟垃圾短信似的，因为一点破事震个不停。说吧，这回说的是什么？”
林余：“问我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去打球。”
徐绍寻笃定道：“他想你回去。”
林余又看了看：“但他也没说别的。而且我们这学期是习惯今晚去打球。”
徐绍寻嗤了一声：“就是想你回去。”
有多想。林余想问。林余说：“我拒绝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徐绍寻叹口气，“说'好行没问题'吧。可能还叫你玩得开心。”
林余看看手机，又看看他：“那我怎么办。”
“回吧。”徐绍寻道，“也不能成天和我待在一起，那我回来也没意义。”
理是这个理。可是这个大徐有时限，过了就没了，林余有点舍不得。
徐绍寻忽然又笑了笑：“你喜欢的是他，不是么。他才是属于你的。”
林余想想，道：“你们是一个人。”
“所以会再见的。”徐绍寻拍拍他的肩，眼里有平静和缓的笑意，“不用舍不得。”
8
徐绍寻一个人到了球场。林余跟他说会晚到一点，但徐绍寻还是按时来了。左右他心不定，干不了别的。
徐绍寻在场边慢慢地活动，想施文今早说的话。
施文说得没错，林余都这么大个人了，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就更不能解释，他究竟在着急些什么。
他可能就是……看不惯。
好兄弟有了其他兄弟，这又怎么了。吃毛线醋。这都多大了，还玩跟我玩就不能跟他玩这套。
徐绍寻心想，我有病吧。
他有些说不出的焦躁，但是当抬头望见林余向他走来的那刻，徐绍寻突然又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看见林余让他安心。
分开去各自半场前，徐绍寻把球拍朝向林余，林余就也抬起球拍，和他碰了碰尖。在这一刻，徐绍寻感到他们依然维系在一起。
一场球打完，徐绍寻身心都舒展了许多。
他和林余一起坐在球场边的凳子上，歇着。刚运动完，两个人都没穿上外套，徐绍寻可以感受到旁边人是“有温度”的，身上带着热气，即使他们手臂并没有挨在一起。
这舒畅没维持两分钟，徐绍寻看到林余低头在看微信界面，又感到隐约的不爽。
“在和你那个网友聊天吗？”徐绍寻问。
林余抬眸。另一边的徐绍寻知道他在打球，并没有给他发消息，林余只是在常规查看微信未读，但他说：“嗯。”
话是徐绍寻自己问的，被人坐实了也活该。徐绍寻没话讲，他站起来，穿外套。
林余却并没有移开视线，他坐着，微微仰着头，看徐绍寻。那目光……那目光是全然的宁静与信任。
徐绍寻心里仿佛被羽毛擦了一下，一些话就冲破闸门：“这才多久。你别投入那么多感情，万一真的被骗怎么办。”
林余说：“我知道的。”
林余并没有对他的多管闲事表现出不满，徐绍寻忍不住嘀咕：“你看着不像知道的。认识多久了啊就天天打电话，还是个男生，有什么好打的。”
林余忽然眨了下眼，静静看着他，问：“男生就不可以吗。”
徐绍寻只是话赶话说到那，可林余一重复，徐绍寻的心突然为这句话的隐含含义绷紧了。
“也没……”徐绍寻嗓子干涩，“也没不可以。”
林余心里闪过动身前发生的对话。
——“你想一切发生得再快点，可以有事没事多叫叫他名字。”
——“……什么意思？”
——“就是叫名字。以你特有的，认真的、郑重的语气。”
林余心跳快起来，犹豫着，但没有错开视线，就这样直下而上直视着他，慢慢唤道：“徐绍寻。”
徐绍寻仿佛静止了，低头看着林余，不出声。
林余连眼都不敢眨，心如擂鼓，快紧张疯了。徐绍寻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完全看不出徐绍寻是个什么想法，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该死的徐绍寻告诉他要叫名字没告诉他叫完名字怎么办，林余一时就僵在那里，心里面只想着完了完了徐绍寻你坑我！
终于，林余自己微微侧过脸，移开视线，做作地咳嗽一声，打破了那刻的胶着。
他脑子几乎不转，惶恐之下下意识依赖那位几乎无所不知的未来人士，低头在手机上求助：“怎么办啊我按你说的叫完了名字我还该做什么。”
对面回：？你现在和他在一起
林余说对，我刚刚像你说的那样叫了他名字，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面：？？？？你和他在一起叫完他名字然后给我发信息？？？？？林余你是不是傻！
林余一呆，连忙按灭手机，再抬头，看到徐绍寻已经不看他了，在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表情十分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徐绍寻快无语死了。
刚那样……那样叫他……让他心跳都快了……结果转头就跟网友聊去了。
神经病吧……神经病吧。
徐绍寻收拾的动作忽然一顿，茫然地扪心自问，我在期待什么。
他顿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慢慢转头看向林余：“明天下午晚上都没课……要不我们明天……”
林余说：“明天不行。”
9
我在期待什么。黑暗中，徐绍寻这样想。
还有林余那句话……
徐绍寻向来沾床就睡，还是第一次这样辗转反侧。
“男生就不可以吗”，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可是，平心而论，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这几天究竟是林余不正常还是他不正常。怎么会这么在意。
难道还真的能被拐跑啊……
徐绍寻忽然坐起来。
他可能，真的，在担心，这个。
他又迷茫，又明晰地，看清了什么。
徐绍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次日清早听到一点声音就醒了过来。他往下一望，只看见林余背着包离去的背影。
林余今天比前两天走得还要早。而且他们今天二大是一门专必。林余还从来没翘过专必。
徐绍寻给林余发信息：“你专必也不上了？”
是过了许久，林余才回：“嗯。”
徐绍寻说不出什么感觉。他好像明白得太晚了。到现在，他是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可是还能怎么办？争宠吗。
徐绍寻闭上眼睛，许久，叹了口无谓的气。
10
最后一天的开始到结束，好像也和往常没有区别。
徐绍寻第一次送林余到宿舍楼下。林余的手机震了几下了，他没有管。
徐绍寻感慨道：“好久没回来了。没见到还好，见到发现还是挺怀念的。”
林余说：“你回去之后，可以和他一起回来。”
徐绍寻一愣，随即笑道：“你知道你这话，像在跟我说，'带我去玩'吗。”
林余居然没有反驳，只是道：“他会很愿意的。”
徐绍寻就说好，回去一定。
“至于你们……”徐绍寻说，“放宽心就好了。不会有什么差错无可挽回。你就……随便给出点信号就行。他会很快想通的。反正不管怎样——”
徐绍寻一停，坏心地逗他：“——我都会爱你的。”
林余果然还是听不习惯这些话。他偏了偏脸，把那点羞怯藏在夜色里，小声吐槽道：“说是这样说。”
“我还是第一次被你这样接这句话。”徐绍寻说，“太冤枉了。这不是已经差不多了吗。”
“哪里有差不多。”林余忍不住道，“怎么总是这副不讲道理的胜券在握的样子……”
都五年了，对过去的自己判断有误也是正常的吧。
徐绍寻：“因为在你的事情上，本来就不存在第二种可能。”
林余骤然失语，徐绍寻却很随意的样子，继续道：“刺激来得早一点，变化得就早一点，左右谜底都是同一个，怎么刮都一样。”
“赌一下还要多久？”徐绍寻又说，“我赌不超过七天。”
林余：“那时候你都回去了。”他说完突然有点伤心，于是又道，“我赢了也不知道找谁索要赌注。”
徐绍寻一笑：“赢了让他请你吃饭。”
林余视线转到他身上。
晚风掠过他们，带着秋意，让林余感到些许的冷。林余平时话并没有这么多，只是此刻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找多些话题，好像这样一直这样乱七八糟地说下去，就一直不用分别。
可是迎上徐绍寻目光，林余忽然又没办法继续这样徒劳的努力了。
徐绍寻安静地和他对视片刻，轻声道：“抱一下吧。”
这便是要结束了。林余抿了抿唇，向前一步。
徐绍寻忽然又笑了：“你第一次跟我说这句话的场景……可真是……”
“还好不会出现了。”徐绍寻说。
他拥抱林余，抱得并不紧。林余感到徐绍寻拍了拍他的背，很温柔也很珍视。
松手时，徐绍寻往楼上望了一眼。徐绍寻唇角突然变得平直，威胁道：“有个事你必须得快点给我澄清。”
林余正有些迷茫，待听完他说的，便有些讷讷，有种被抓包的尴尬，但也应下来，说：“我没想到你会在意。”
徐绍寻轻轻切了一声，说：“我在意的可多了。”他说完这话，倒真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问：“能不能告诉我，在我和施文都在，我离你更近的情况下，什么原因会让你先抱施文？”
林余想了想：“显得没那么特别吧。有施文在前，就变成朋友间的拥抱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你抱一下。和施文抱过了，就知道停留多久才是合理的，不会太过分。”
林余其实猜到一点情境，又说：“而且，把你放到最后，抱过你就可以抽身，失态你也看不见了。”
徐绍寻道：“和我猜的差不多。”
林余犹豫了一下，可别离当前，好像也没什么好不坦诚的了。
反正要面对被揭底的人又不是他。
“还有一个理由，你大概想不到。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这样想。”林余说，“我觉得，可能是，晚一点抱，就晚一点结束，这种心态吧。”
孩子气地，想把最舍不得的留在后面。
徐绍寻安静了几秒，才低声道：“那么多心思。”
林余笑笑。有点赧然，但好像因为终于能让徐绍寻也意外一回，而又有点心满意足。
“那……我都知道了。”徐绍寻说，他看着林余。
林余若有所感，动了动唇，但没发出声音，只等待着。
“回去吧，”徐绍寻说，“他在等你。”
林余安静地伫立，良久，他点了下头。
算作告别。
徐绍寻目送他身影隐没在楼道，又仰头望了一眼，无声地笑笑，离去。
楼上，徐绍寻站在宿舍阳台，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大晚上还戴帽子。神经病吧。
今晚林余许久未归，早就过了他前几天回来的时间。徐绍寻耐不住，给林余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林余一开始说快了，后面又说在楼下了，可徐绍寻在宿舍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人。他只是试探性地往下望了望，就让他给看到了。
还不如不看到。烦死人了。
徐绍寻心说，我都没抱过呢，你凭什么啊。
11
林余回到宿舍还有些恍惚，所幸其他人都在干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他。林余目光在徐绍寻身上停了停。
徐绍寻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很投入的样子，林余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他有点难过，好像就此错失了什么，又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几乎要怀疑这就是一场梦。这一场奇遇来去无踪，只有他一个人知晓。在一切结束之后，林余也很难向自己证实，这一切真的存在。
林余靠在椅背上，发了很久很久的呆。好半天，他才把背包挪到前面，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与其说在整理，不如说借助机械的动作让自己回到现实。
他动作忽然顿住了。背包里不知何时被放了一张纸条——“是真的。会好的。我们会在时光背后重逢。”
林余怔怔地望着熟悉的字迹，心绪翻涌。他的心事是一片粗粝不平的沙滩，海水冲来，抚平一切，平整如初。不管从前往后，徐绍寻永远知道如何让他安心。
林余抓着纸条，偏过脸，看向徐绍寻。他的心被泡得温软。
刚刚大徐临别前让他答应，必须得澄清他不抗拒徐绍寻的接触。那人嘀咕“不讨厌就跟我说不讨厌，搞什么不作声啊，害我误会好几年”的声音还犹在耳侧，林余答应得老实，想解释的意愿也诚心，可真正要实施，他犯了难。
都这么久了，这得怎么说啊。总不能跑去说“我可喜欢和你接触了，我们多接触接触吧”。
林余抿了抿唇。
徐绍寻余光瞥着林余，感到烦躁。
林余回来得那么晚，在宿舍楼底下和别人搂搂抱抱已经够烦，回来了好歹打声招呼，说一下没空回消息的事吧，结果也没有。
而且徐绍寻一眼就看出林余神情不属，回来之后就跟丢了魂一样。不就见个男人。徐绍寻又看林余顺眼又看他这副样子不顺眼，很想臭骂他一顿让他别为了一个新认识的人失魂落魄的，却又没有立场，真是憋得要爆炸。
他就这样偷偷地观察着，一边看一边烦，一边烦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吐槽一边继续看。
然后林余就突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可以出来一下吗？”
徐绍寻说嗯。他抱着些自己也知道没有道理的怨气跟着林余出到阳台，说：“怎么了。”
林余抬起眼，看着徐绍寻的眼睛，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还是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徐绍寻呆住，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啊？”
林余问：“可以吗？”
“可，可以。”徐绍寻人都傻了，受宠若惊又手足无措，也不知道是不是该伸手过去，还是站在原地等就好。
在他决定前，林余向前一步，抱住了他。
——比在楼下那个拥抱还要主动。徐绍寻想。
徐绍寻小心翼翼地，环过林余的背。
在徐绍寻耳边，林余道：“我一直很感谢你。也没有抗拒过你的接触。”
徐绍寻还没来得及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浮想联翩，就被他这一句感谢摁在了原地。
同时，林余说完就很规矩地松开环着徐绍寻的手，肢体语言表示出这个拥抱应该结束了，于是徐绍寻也只好松开，放任他退后。
徐绍寻因为那句话有点点轻微的恼火：“我们都这么熟了，你说什么啊。”
“就是感觉你好像不知道。”林余小声说，“总之，我没有讨厌过的。我喜欢你的接触。”
徐绍寻那点因为觉得林余生疏而冒出的恼火飞快烟消云散了。
“所以我们以后可以亲近一点。”林余微微有点脸热，又补充道，“如果你想的话。”
徐绍寻十分担心他被人洗脑了吃亏，但出于某种心理，一时居然也没出声纠正。
——好烦，如果可以限定只有同吃同住认识一年以上学一个专业彼此知根知底才能抱就好了。
“……知道了。”徐绍寻说，“可以，嗯，好。”
12
之后几天林余又回归了三点一线的日常。徐绍寻于是有点知道那天晚上他失魂落魄是为什么了。
徐绍寻本来该松口气，但他还是不爽。看林余的样子，就算他们不再见，也不会是出于林余的意愿。
而且徐绍寻怀疑，他们还联系着。因为林余这几天状态不对。
以前或许是因为不自在，林余是不太和人对视的。然而这几天徐绍寻越来越频繁地撞入林余的目光。他一开始以为是凑巧，可是林余的目光居然不躲闪。
林余的目光如水一般，如果以前是冬日的湖，现在就是微起波澜的春水，带着一点点笑意和期待看着他。
为什么啊。徐绍寻想，谁让你变成这个状态的。
要不是知道林余才对其他人上心，他真忍不住要说，别这么看我，不然我会当你喜欢我。
几次话都到嘴边了，最后还是没说。
因为怂。
谈喜欢不可怕，谁真喜欢谁尴尬。
林余心情很好。他感觉大徐绍寻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我觉得叫名字好像没用。”
——“怎么可能没用！要不就是你没用好，要不就是你没看出来。”
——“……”
——“……”
——“那，还有其他招吗。”
——“……静静看着他就行，带一点点笑意那种。”
来自未来的徐绍寻如此笃信他们现在是互相喜欢，让林余也忍不住想相信。
林余眨了下眼，对徐绍寻笑。
13
徐绍寻是很理智的。他觉得这不是个好时机，林余很明显刚动过感情，他就算要追人也得徐徐图之，起码得等这段过去。而且除开那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他显然是林余关系最亲密的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希望很大。
他抱着这个伟大的埋伏计划，企图按兵不动，先煮一锅温水，套牢林余这只青蛙。
他坚持了三天。
第三天，林余在上铺的鼠标掉到地上，徐绍寻捡起来给他，两人的手擦过。
就是一瞬间的事。
徐绍寻受不了了。他死也要死得痛快。
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徐绍寻问：“你那个网友呢？还有联系吗？”
林余说：“没有了。”
徐绍寻又问：“你那天那么伤心就是为了这个？”
“……我只是，怅然。”林余纠正道，“不算伤心吧。”
这不就是伤心的文艺版。徐绍寻道：“方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好吧。
林余只能努力说实话：“他……要走了。”
“走去哪？出国？” 徐绍寻心想深造好啊多深造，造个十年八年的，好好提升自我素质，回来再建设美丽祖国。搞什么拉拉扯扯的，不健康。
林余心想不在这个时空也算不在这个国家了吧，含糊道：“嗯。”
林余很快又说：“可是我也不喜欢他。他有自己的伴侣。”
徐绍寻突然心情很复杂。
林余看到他的表情，意识到他是误会了：“我不是因为他有伴侣才不喜欢他！”林余试图厘清但是这实在是太复杂了，“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应该不喜欢吧，不是那种喜欢。我没想过让他属于我，因为他有属于的人。而我也是……嗯，我应该也会有的。”
听不懂。这不还是强自压抑吗。
“算了。”徐绍寻忽然又改了注意，“没成就是不重要。”
“我觉得，”徐绍寻清清嗓子，“我觉得，也不是非他不可了。跟年长的人阶段也合不到一起，他升学了你还在平平无奇混学分，等你升学了他就在工作了，还是找同龄人好，大家步调一致。再说，谁知道年纪大的会不会很有经验玩弄感情，有些没谈过恋爱的也很好嘛，起码对你真心。”
林余唇角一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而且才认识几天。你说不定就是一时上头而已，过几天处久了感觉就没了。多不稳定。人生大事，你不得观察久一点，起码找个认识一年以上的人吧。如果关系好就更好了，说明你们合得来，就算更进一步，感情也不容易消弭。”
林余说：“有道理。”
“至于……至于没那么厉害，这个也是可以商量的嘛。和你水平差不多，大家不更有共鸣。谈恋爱又不靠跑程序，菜一点就菜一点了，人靠谱就行。”
林余：“是的。”
徐绍寻抬起眼。他站着望着林余的眼睛，因为**床下的高度差，他仰望的姿态显露出某种郑重，是一个决然而耐心的等待者。
徐绍寻说：“所以……考虑他的话，也考虑一下我吧。”
尾声
徐绍寻本来就喜欢逗林余，有了名分之后，越发黏糊。
除此之外，林余还把自己奇遇网友的真身说了。
徐绍寻听了，字正腔圆道：“靠。”
林余又说了另一个未来，徐绍寻听了有一会没说话，过了会突然闷头闷脑地笑了。
林余：“干什么呢。”
“本来想谢谢他。后面我一想，”徐绍寻说，“咱俩谁跟谁啊。”
他懒洋洋伸了个懒腰：“那就……祝他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