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徐绍寻想跟家里坦白。起因是陈兰这一阵子话里话外在催他找对象,徐绍寻当听不见地任她说了一阵,陈兰又开始想给他安排相亲。
徐绍寻以工作为由搪塞了两次,不想再隐瞒了。
林余对此非常反对。在林余心里,一个和谐的家庭几乎是神圣的,他不愿破坏一丝一毫。何况还远不到瞒不下去的地步。
但徐绍寻只是问:“你想和我过一辈子吗?”
林余没办法反驳这个,徐绍寻就道:“有些事总要解决。或早或晚而已。”
还有一个理由徐绍寻没说,因为现在说出来基本是痴心妄想——他想林余得到认可。他想给林余很多很多好东西,包括爱,认可,家人,想让林余遇见世界所有好事,因为林余就是最好的人。
徐绍寻下定了决心,但并没有把握。虽然他的父母都是受过教育的人,平时也能做到不议论人短长,做得出尊重的表示,但是徐绍寻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是不认同——容得了陌生人,容不了亲人。
大学时徐绍寻有个堂弟就是如此,和家里闹得很僵,陈兰让徐绍寻去劝劝——“劝”这个字,仿佛那是条需要改邪归正的歧路。
那时候徐绍寻没有掺和,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轮到他自己站在那个岔路口。
月底徐绍寻回家,饭桌上陈兰又一次忧心忡忡地提,让他除了工作之外也要有生活,总不能工作一直忙就一直不成家。
徐绍寻没吭声,等大家都放下筷子了,才说:“我有另一半了。已经半年了。”
陈兰一愣,随即脸上涌上喜色:“真是的,怎么现在才说!”她欢天喜地地问,“是什么样的姑娘?”
“……不是姑娘。”徐绍寻说,“是个男孩。”
陈兰笑容才刚展开,眼角眉梢还维持着喜悦的惯性,好像没听懂一样,眨了一下眼睛。
徐立阳忽然站起来,怒道:“你乱讲什么!”
陈兰抓住徐立阳的手,死死地,说不出是安抚更多还是获取支持更多。她有点抖,但还是竭力保持镇静:“这种事情,不好乱讲的。你这样讲,爸爸妈妈要着急。快收回去,啊,收回去?”
徐绍寻只道:“我是认真的。”
“你再说句试试!”徐立阳勃然大怒,“知不知耻!”
徐绍寻沉默。
陈兰眼眶慢慢红了,叫了一声“小寻”,哽咽良久,才道:“我不想你走这条路……”
陈兰不忍心当着儿子的面说他不正常,也明白这算不得有病,可心里终究不认可那是“正常”,她泪花闪闪地问:“为什么啊,是不是妈妈哪里忽视了你?妈妈催的太多了,让你讨厌了?”
“没有,不是。”徐绍寻马上说,“是我自己……”
此情此境下他不可能推林余出来,徐绍寻说:“我天生就是这样。”
陈兰的眼泪涌了出来。徐立阳难以置信道:“你铁了心了?”
徐绍寻道:“是。”
徐立阳:“我看我是打你打得太少了!”
陈兰眼泪止也止不住,死死抓着徐立阳,不让他动。
“你先别打……别打,”陈兰声音几不可闻,“让我问问。”
徐立阳手上青筋暴跳,却立刻回握住陈兰。陈兰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那眼泪是滚烫烧灼的,徐绍寻错开视线,不敢看,只唇抿着。
“你说……你是天生的……”陈兰几次要讲不下去,“可是以前让你找女孩子,你也没有抵触,能不能听妈妈一句劝,找回女孩子,啊?”
“我以前不知道。”徐绍寻低声道,“我不会再找别的什么人了。我有我真正喜欢的人。”
徐立阳问:“你死也不改?”
徐绍寻道:“不改。”
“好,”徐立阳抓过门边立着的登山杖,“站直了!”
徐绍寻沉默地站直,不躲不避,登山杖带着破空声抽到他后背上,徐绍寻后背顿时火辣辣的疼。
徐绍寻低着头,没看任何一个人的表情,只听见陈兰带着哭腔的声音:“你打他有什么用……”
第二下迟迟不来,徐绍寻终于抬眼。
他的父亲用力抓着登山杖,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要靠登山杖才能站直站稳。徐立阳从小很少打徐绍寻,是一个宽厚的养殖者,尽他所能为徐绍寻创造好的环境,放任他的小树苗在阳光下风雨中自由自在地生长。
树苗长成了,枝杈穿过了养护者的心。
徐立阳原地站了许久,突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扔掉了登山杖。对于徐绍寻,他还是痛心多过愤怒。
徐立阳有些疲累似的,扶住椅子,身形竟微微有些佝偻:“这不正常,你懂不懂?为什么这么不懂事!你妈妈哭成这样,都不能让你好好想想吗?”
徐绍寻说:“我想过了。”
徐立阳:“两个男人能算家庭吗?你现在年轻,觉得好玩,觉得没问题,等你以后后悔就太晚了!你的人生浪费了就浪费了!”
徐绍寻知道在这上面说不通,但有些话还是得说:“我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快乐。我这辈子不想要别的了。”
徐立阳说:“你才多大,就敢说一辈子?”
徐绍寻又是沉默。
他不反驳,姿态却坚决。徐立阳最了解他脾性,知道他这样子油盐不进,只觉痛心又无力。
良久,徐立阳才低声道:“我们不会害你的。你回去好好想想。”
在徐绍寻转身前,徐立阳又说:“想不清楚,就别回来了。”
徐绍寻一顿,心里的弦猛地震颤一声,带得连心脏都紧缩。他回头望了父母一眼,心里是一片雪似的茫然,他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走了。
林余听到钥匙声的那刻就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徐绍寻去了多久他就忐忑了多久,有好几次都想让徐绍寻临阵退缩算了,别说了先好好过着,有什么能比家人更大。
但见到徐绍寻那刻,他就知道徐绍寻还是说了。
徐绍寻其实和平常没有两样,只是站着,见到他,反应比平时迟缓了一点,慢慢地提了提唇角。但林余对他的情绪日益敏感,敏锐地感受到徐绍寻现在心情几乎差到了极致。
林余向前一步,抱住了徐绍寻。徐绍寻一开始直挺挺地被他抱着,慢慢缓和一点,回抱他,把脸埋在林余的脖颈处。
几个呼吸,徐绍寻缓过来,再度站直,林余才松开手。
徐绍寻勉强道:“说了。没怎么打我,就一下,没事。”
林余“嗯”了一声,牵着他的手,往沙发带。
“骂你了?”林余问。
“也……还好。他们不会骂人。”徐绍寻试图笑一笑,笑容没成型,没滋没味地消散了,“我就是……有点不习惯。还没有试过,这种待遇。”
林余又“嗯”一声,由着他放空半晌,才问:“那以后怎么办?”
“先这样吧。暂时……不回去了。过一阵子,应该会好一点。”
林余心提起来,知道这不是“不回去”,而是“回不去”。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着徐绍寻的手,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在沙发上安静地待着。
许久许久,徐绍寻突然道:“不能接受……也正常。”他思绪并不连贯,停了一会,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句,“预想过了。”
“不会一直这样的。”林余道,“只是刚开始。他们需要时间。”
“嗯。”徐绍寻不知道是跟林余说还是在跟自己说,小声道,“是一下子……太突然了。他们那么爱我……不会断的……慢慢就好了。”他渐渐有些语无伦次,说一些重复过的话。
“徐绍寻。”林余叫住他,让他别说了。
林余和他脸贴着脸,静静地倚靠在一起。
“会好的。”林余道,“我爱你。”
徐绍寻当然知道他爱他,也知道这并不能担保会好,所以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徐绍寻会在这一刻,依然感到了莫大的慰藉。
日子还是得过。
徐立阳和陈兰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当徐绍寻是空气。徐绍寻有时候会发一些叮嘱,诸如最近空气质量不好,记得戴防尘面罩;平时的药吃完没有,要是有东西短了缺了跟他讲他马上买。
陈兰和徐立阳都不回复。转过去的钱隔两天一查,又被转了回来。
中秋节,徐绍寻网上买了月饼寄到父母家。看到快递被放到了驿站之后徐绍寻一直在查物流状态担心不收,但月饼在驿站待了两天,变成了已签收的状态。
中秋总和团圆相系,自月饼“已签收”后,徐绍寻一直抱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望,期盼能从父母那里收到只言片语。
中秋当晚,徐绍寻屡次查看手机,看一眼又把手机放下。林余看在眼里,轻声问:“没有松动吗?”
“没回消息。”不管是早上发的祝福,还是晚上发的月亮照片,全都有去无回。
徐绍寻又说:“不过他们肯定看了。月饼也收了,算松动吧。”
林余沉默片刻,道:“我当时应该拦住你,不应该说的。”
徐绍寻马上说:“没什么不应该……不要这么想,更不要觉得是你的错。没人有错。”
林余没作声,依然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徐绍寻拉拉他的手,说:“看我。”
林余依言抬眸。
“我从来没后悔过和爸妈坦白。”徐绍寻认真道,“这就像……你选择了一种生活,必然会错过另一种生活,但这无关是非对错、应该与不应该,只是选择的结果而已。出国留学也要背井离乡啊,可这也不是留学的错。”
徐绍寻强调道:“不管怎样,你别往身上担啊。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过了几秒,林余才有些怔忪地、很慢地点了下头。
徐绍寻道:“说话。”
“我知道了。”林余说,徐绍寻没有满意的样子,林余就又说,“记住了。”
“你就是……心思重。”徐绍寻很轻地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抱怨的样子,说,“我只想你过得开心。”
“放心。”林余说,“你做到了。”
再收到徐立阳的电话已经是冬日了。
那时虽然理论上是下班时间,但离他真正下班还早。徐绍寻看到来电人的时候非常高兴,急急忙忙要接听,生怕晚接一点就挂断了。
徐绍寻道:“爸。”他的音调上扬。
徐立阳有几秒没出声。
徐绍寻只当是徐立阳不擅长低头,都想好怎么哄了,却听对面叫了他一声:“徐绍寻。”
那声音比他记忆里的疲惫得多。
“你妈妈住院了。”
徐绍寻听到子宫肌瘤的时候脑海一片空白,不好的猜想蜂拥而至,待听得是良性肿瘤、常见病、微创、手术已经做完了没问题,停摆的思绪才重新运转。
徐绍寻匆匆道:“我现在过去。”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忍不住抱怨,“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徐立阳跳过了这句不答,只说:“过来注意点,别惹你妈妈生气。”
“她想你了。”徐立阳说。
医院的电梯开合慢,又层层停,够徐绍寻查很多东西。
徐立阳没有骗他,子宫肌瘤虽然挂了肿瘤的名,但确实不算严重的疾病。徐绍寻查到子宫肌瘤是妇女的高发病,瘤体小的甚至不需要手术,也查到心情和子宫肌瘤密切相关,忧思郁结会加剧瘤体的增大。
陈兰还能因为什么忧思郁结?
他说的那句“现在才告诉我”徐立阳没回答,可徐绍寻也不是不懂。他了解陈兰和徐立阳,迟迟不告诉他就算有一半是置气,另一半也是不想他担心。就连熬不住了,实在想念,选择的时间也是下班时间,避免打扰他工作。
“做完手术”……徐绍寻想,大概是疼得难受。
他循着徐立阳给他的病房号,推门进去。
病床半摇了起来,陈兰枕着枕头,却虚弱得仿佛是陷在被褥里。她穿着病号服,脸上缺乏血色,显得苍白。陈兰寻声望向门口,看到徐绍寻,只是对他轻微地笑了笑,好像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傍晚,徐绍寻上学归来。
陈兰轻声说:“过来了。”
那么久的苦痛与想念,也不过这三个字而已。
陈兰和徐绍寻心照不宣地避开了矛盾话题。徐绍寻每天都来,帮陈兰翻身、按摩腿部,陪着她下床活动。有时不需要做什么,他就在床边用笔记本办公,和陈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好像他们中间并没有横亘着那条无法达成一致的罅隙。
又是几日,隔壁床出院了,徐立阳也去办出院手续。两人间的病房房门紧闭,一时就剩下陈兰和徐绍寻两个人。徐绍寻本来说他去办手续,被徐立阳按下来了,徐绍寻就有所感觉,大概是陈兰想和他单独说些什么。
隔着门,徐绍寻能听到走廊上护士和家属交谈的声音,有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很重,听着沉闷。徐绍寻安静地呼吸着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等待陈兰开口。
终于,陈兰道:“你这几天都在这里,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徐绍寻犹豫要不要提,但想想也能替林余刷好感:“我有些做不完的,我对象帮我做了。他这几天也熬着。”
陈兰一下沉默了。
病房老旧的灯管无规律地闪烁了一下,消失后再现的光芒变得刺眼。陈兰仰头直视着灯管,一眨不眨地,听到自己说:“跟他断了吧。”
即使徐绍寻有心理准备,心脏仍然骤缩。
陈兰目光缓缓流到徐绍寻身上:“我从小没有要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个要求,答应妈妈吧。”
那目光似爱怜似乞求,落在徐绍寻肩上,如有千钧。
徐绍寻低声说:“只有这个不行。”
伤口隐隐作痛,陈兰在被子的遮掩下按住伤口,眉心微微**。她很长时间没说话,挨过了突如其来的疼痛,才抬手拭了拭眼角。那点湿润不声不响,泯灭了,就可以当从未存在。
“对不起,”徐绍寻说,“对不起。”
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不起谁,又做错了什么。这不是陈兰想要的回答,可他只能这样说。他只是不想辜负一个自己爱的人,就好像因此辜负了其他爱他的人。好像就此十恶不赦。
陈兰听着他道歉,不说话,怔怔的,良久才疲惫地眨了下眼。陈兰问:“他就那么重要吗。”
“……是。”徐绍寻说。
陈兰又问:“值得为此放弃爸爸妈妈?”
徐绍寻垂眸看她。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看他的母亲,就一直是向下的视角了。
他的妈妈是被命运优待的人,少时被家里疼爱,长大了得觅良人,从未经过风霜冷雨,就连在学校里,也是最被学生喜欢的老师。她一辈子没生过什么气,也没受过什么气。所以在徐绍寻记忆里,从来都优雅美丽。
是到了今天,徐绍寻才发现她眼角多了几许细纹,白发零星,露了老态。
可能是因为为他的事操心。也可能是因为徐绍寻已经许久没有仔细地看过她。
“我没有想过放弃。”徐绍寻握住他母亲的手,低低道,“对我来说,你们不是对立的。”
“我知道你们是想我好,但是妈,逼我选一边,我就真的能过得好吗。你只想我幸福,而我明明已经找到了能让我幸福的人,你们不肯接受,才让我难受。”
徐绍寻停了停,俯下身,手肘撑到膝盖上,仍然抓着陈兰的手。他好像又变成一个小孩子,因为知道亲人爱他,所以可以肆意妄为地提要求。
“我小时候想学什么,你就让我去学,不想学了,你就让我放弃。”徐绍寻说,“妈,能不能再为我让步一次。”
陈兰眼睛朦胧一片,一只手仍然按着伤口,另一只手被徐绍寻抓住了,所以是徐绍寻为她轻轻擦去泪水。
隔着模糊的泪水,陈兰看着她的孩子。
不如愿,可到底爱了那么多年。
陈兰说:“你以后有空的话,多回家看看吧。”
此后有大半年,陈兰和徐立阳都对徐绍寻的恋情讳莫如深,不问也不表态,但也不再劝他回心转意,重新找个女孩。
只是偶然地,徐绍寻发现家里的书架上多了许多有关性向的书籍。
徐绍寻知道完全接受需要时间,他们不提,徐绍寻便也不主动提,保持着一两个月回家一次的频率,心领了父母无声的退让。
但有时候也不是徐绍寻想主动提及,是林余早就渗透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了。
陈兰平时喜欢弄些汤汤水水的,徐绍寻从来都是喝了就喝了,也没搞清楚过都是些什么。及至听到陈兰跟徐立阳说这汤“安神补脑,有益脾胃”,徐绍寻心一动,问起了这汤的用料。
陈兰说了用料,待听得徐绍寻接着问怎么煲煲多久,惊奇地多看了他两眼:“你什么时候愿意自己动手了?”
徐绍寻迟疑了一下:“最近秋燥,我睡得不太好。想回去自己煲着试试。”
陈兰便不说话了。
直到徐绍寻要走了,陈兰才给了他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一些分好的药材。陈兰说:“百合淮山鲈鱼汤好喝些,但得处理鱼,你要是不会,放些花旗参石斛,煲瘦肉汤也可以。一样的,可以清肺热,安眠。”又逐一跟徐绍寻说了药材的名字和用量。
徐绍寻接过袋子,知道陈兰大抵还是看出来了。
他一贯活得糙,也好养活,别说会不会因为气候影响休息,就是影响了,也懒得花费心思调理。他了解陈兰,陈兰也了解他。
徐绍寻默默接了,回去第二天就给林余煲上了。
林余看到成品的时候虽然意外,但还算平静,跟徐绍寻开玩笑,说他“这么厉害啊”。等听到徐绍寻掐头去尾的一句“我妈让我给你做的”,林余惊得连碗都拿不稳了,吓得语无伦次:“阿姨,阿姨怎么会提到我?”
徐绍寻客观道:“也不算提到吧。”
林余:“徐绍寻!”
“好了好了,”徐绍寻快笑死了,“急什么,是好事啊。”一五一十地把来龙去脉说了。
林余再看那碗平平无奇的汤,是用瞻仰的目光看的。
自那次微妙的指导后,陈兰偶尔会问问徐绍寻和林余的事情。问得相当含蓄,都是“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你们最近身体还好吧”,徐绍寻也用“我们”回答,基本都接挺好的,因为确实过得挺好的,再快乐没有了。陈兰听完只点点头,不置一词,但态度是平和的。徐立阳虽然不问,但徐绍寻心里有数,知道他竖着耳朵听呢。
如是又不咸不淡地过了快一年,事态平稳向好,徐绍寻逐渐放松,在父母面前就没太收敛了。
转眼就快到了徐绍寻的生日。生日的前一周周六,徐绍寻回家陪父母。因为生日那天是工作日,也因为那天要和林余过。
当天晚上,陈兰在卧室里和好姐妹打电话,徐绍寻陪徐立阳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一部主旋律片,徐绍寻之前看过一遍,这遍再看就不太专心了,时不时低头跟林余聊微信。
他把网上看到的一个搞笑视频转给林余,林余一开始说他白痴,被徐绍寻坚持不懈地追问“那你说是不是很好笑嘛”,受不了了举白旗承认“是好好笑”。就这一句话,徐绍寻比看那白痴视频还开心。
他低头对着黑了屏的手机闷声狂笑,冷不丁听到徐立阳问:“看什么这么开心呢。”
“哦,”徐绍寻大大方方道,“和林余聊天,在说一个搞笑视频。”徐绍寻顺手把视频转发过去,“看。”
徐立阳居然也从头到尾地看了。整个过程徐绍寻没见他笑,看完徐立阳说:“就为了这么一点事?”
徐绍寻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啊。开心就开心,还管事多大啊。”
“是因为人吧。”徐立阳说。
徐绍寻承认道:“这也是。”
徐立阳神色几经变换,没出声。
徐绍寻猜大概是儿子因为另一个男人那么开心让徐立阳有点生理性不适,想想也是有点太招摇了,便放下手机,老老实实地和徐立阳看电影。
没想到看了一会,徐立阳问他:“你们那公司发展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徐绍寻说了个大概营收。
徐立阳又问:“你们还不买房?有自己的房子,总比租房安定。”
这次的“你们”让徐绍寻有点意外,他道:“一直没空,过阵子有时间了去看。”
徐立阳哼了一声,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的样子:“小孩呢?生不出来,能不能领养一个?”
徐立阳是以承认他们关系为前提问的问题,徐绍寻便也答得认真:“不考虑了。希望不大,也没必要。我和他过就够了。”
徐立阳皱起眉:“那谁给你养老?”
“先过着呗。”徐绍寻说,“老了就彼此照应,总能过下去的。”
徐立阳说:“你就能肯定你们会一直顺顺利利地走下去?”
徐绍寻很少说肯定。只有在这个问题上他说:“能。”
徐立阳沉默下来。他领教过徐绍寻的执拗。徐立阳望着屏幕上电影谢幕滚动的演职员表,好半晌才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说也没用了。”
那语气透着股萧索。徐绍寻忐忑起来:“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只有我最清楚我想要什么,又能够抓住什么。”
徐立阳不答,只是很慢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把他从如山般巍峨、无所不能的岁月,吹到了没权力筹划、也没能力改变的现今。
人都是会老的。
徐绍寻有些心慌:“爸。”
徐立阳却抬手制止他,不再多说,从桌子底下拿出棋盘:“陪我下一局。”
不到二十分钟,徐立阳说:“你这家伙,还是这德行,棋艺一点没精进。”
徐绍寻小时候就没耐心玩这个,有空都打球去了,每次都被他爸杀得片甲不留。
徐立阳看着半幅残棋,有些出神,好似就这样望到了许多步后,可以预见的未来。
徐立阳慢慢道:“算了,棋还是得和合适的人下才行。以后就不找你了。”
徐绍寻脱口道:“爸!”
“也没什么不好。”徐立阳不明显地笑了笑,“你虽然不会下棋,但我每次跟小区里的人下,他们都知道我儿子球打得好。挺好,我心里也高兴。”
当天晚上,徐绍寻回去之后收到陈兰的信息,说下周末他们不忙的话,想和林余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
徐绍寻看完之后五味杂陈,放下手机,抱林余抱得很紧,心里面一块大石永远地放下了。
林余不知所措地被他突然抱着,问:“怎么啦?”
“他们同意了。”徐绍寻低声道,“我爸妈终于同意了。”
林余一时竟也体会到惊喜之下几近战栗的心情,他张了张嘴,空白了几秒,才轻声道:“那太好了。太好了。”
徐绍寻闭上眼睛,想这两三年的他像是在漫长黑暗的隧道里独行,知道路是通的,尽头有光,可并不知道究竟还要走多久,只能一直渺茫地、抱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闷头走下去。
终见破晓。
徐绍寻慢慢平复心情,许久之后,终于把另一个对林余很重要的信息说了:“我爸妈想见见你。没意外的话,应该就在下周末。”
“见我?!”林余卡了一下,“怎、怎么见?”
徐绍寻失笑:“就是看看你是什么样的呀。一起吃顿饭。”
林余:“那么……那么突然啊。”
“也不突然。”徐绍寻说,“考虑了很久吧。之前就隐隐有在关心我们,只是还是别扭,到今天终于决定接纳了,才想见见。”
“那我该怎么办。”林余十分紧张,“要怎么表现,叔叔阿姨都喜欢什么,有什么避讳吗。”
徐绍寻揉揉林余的脸:“没那么多讲究!放轻松,就吃顿饭而已,不用特别做什么。”
林余由着他揉,可怜巴巴道:“那她好不容易才同意了,会不会见完我不满意,又变成不同意啊。”
“想什么呢。”徐绍寻好笑道,“世界上有人不喜欢你?”
林余:“我认真的!”
徐绍寻:“我也认真的。”
林余要疯。徐绍寻说:“真没事。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家的人表了态,就不搞出尔反尔这套。”
林余本来该说“这算什么保证”,但可能是徐绍寻自己践行得太好,他居然真的就因为徐绍寻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安定下来。
陈兰把见面的地点选在一家过于昂贵的酒楼,连徐绍寻都觉得有点隆重了,但真正见面却其实很平淡。
林余拘谨,陈兰和徐立阳也不遑多让。毕竟有别于传统,陈兰和徐立阳都有点不知如何处理,也不敢说太多问太细,只礼貌笼统地和林余寒暄。
陈兰无意间问到林余和徐绍寻认识多久,听到八年顿时一怔:“你们大学就认识了?”
“……我们是大学舍友。”
陈兰:“可是小寻说你们前三年才……”
在这之前陈兰因为别扭,也没问过具体信息,只粗略地知道林余的名字,和徐绍寻一起工作,人很好很体贴。
林余说:“确实是那时候……才……改变的。”
陈兰笑容微微僵硬,几乎要维持不下去。
知子莫若母。徐绍寻曾经并不对男生有什么兴趣——或者至少,不对和女生在一起有抵触。所谓天生的……只是遇到了什么人,维护而已。
可是……既然有那么长时间没有更进一步……明明也是有不在一起的可能的。
徐绍寻心提起来,忍不住叫道:“妈。”
他不担心陈兰只是因为这一点就反悔,毕竟木已成舟,总能想开的。但林余把这个见面看得很重,陈兰要是这时态度有一点不对,林余回去都能纠结很久。
陈兰如梦初醒。
“……你们有缘分,这很好。”陈兰努力展露一个笑容,“那就继续……继续好好过下去吧。”
徐绍寻在桌下握住林余的手,无比感谢母亲在这一刻的包容。
陈兰偏了偏脸,静默了片刻,徐绍寻正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却见陈兰飞快地擦了擦眼角,望向林余,用有些发抖的声音说:
“小余,你们这个事,阿姨是真的没想过。阿姨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接受,你不要怪阿姨。”
“往后的日子,你们好好过。只要你们过得好,阿姨没有别的要求了。”
陈兰虽然亲口同意了,但有一段时间陈兰和林余两边都很谨慎,不太往来,小心翼翼怕给对方添堵。
直到某日陈兰问徐绍寻,徐绍寻有没有获得亲家那边的同意,没有的话能不能表现好点让对方松口,免得林余因为这事和家里决裂。徐绍寻把林余和家里的关系笼统地说了一下,陈兰心肠软,听了个大概便明白了许多,叫林余愿意的话,多来家里走动。
林余一开始不好意思上门打扰,但陈兰和林余微信是加上了,陈兰便经常在微信上关心他。徐绍寻也不知道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反正林余很讨陈兰喜欢,逢年过节寄东西都会为林余准备,经常跟徐绍寻说让他来吃饭。
徐绍寻有日不小心看到林余跟陈兰的聊天界面,发现最新的叮嘱怎么这么眼熟。转过头一看,自己有条同样的。
同样的降温同样的叮嘱,陈兰给林余发在前头,给他的还是转发!
等林余真正和徐绍寻回父母家,已经是过年了。因为陈兰跟徐绍寻说“大过年的你就把人家一个人留在家里啊”,也因为徐立阳专门打了个电话,明确表达了欢迎。
去之前的前几天,徐绍寻在网上狂搜象棋棋谱和教学视频,林余看到了觉得奇怪,问他怎么突然对象棋感兴趣。
徐绍寻说:“你不知道,我之前回家,我爸同意我们就同意吧,非得说什么棋得跟合适的人下,以后不找我了。说得我心慌。前段时间没空,现在有时间了赶紧学一手,回头跟他说你儿子天赋异禀,没什么合不合适的,要找赶紧来找。”
林余说:“我教你啊。”
徐绍寻搜索的手一顿。
林余小时候没玩伴,虽然爱发呆,也不能一天到头只发呆,有时也会站在下棋的大爷旁边,看他们厮杀。他天生爱琢磨,不需要人教,也会了。虽然许久没碰过了,棋艺还是比徐绍寻这种速成的好不知多少倍。
这还等什么。一起回去的时候,徐绍寻果断推林余去刷好感了。
下棋的时候徐绍寻就坐旁边看。徐立阳瞅了他好几眼。
陈兰在一边念叨了徐立阳几次“哎呀小余才刚来就让人家陪你下棋,能不能让小余放松一下啊”,林余每次都要回答“没事的阿姨,我很喜欢玩的”,然后再夸一下陈兰自己调的杏仁露很好喝、做的马蹄糕很好吃等等。
等棋下完了,林余被陈兰叫走了,徐立阳看人走远了,冲徐绍寻骂道:“臭小子以前让你看我下棋你不愿意,现在倒有耐心,你挑下棋对象是吧!”
徐绍寻比窦娥还冤:“您也坐在棋局一边啊!刚刚不也下得挺畅快的吗!”
徐立阳不理他,自己整理棋盘,过了会说:“小余心静。你跟人待那么多,也向他学学。”
到得晚上七八点,陈兰开始催他们回去了。虽然两个男人在大晚上也没什么不安全的,但父母眼里永远是太晚了不好。
林余说可以再坐坐的,徐绍寻说没关系,过不久又来了。
他们还有很多机会,很多时间。
他们车停得有点远,徐绍寻和林余牵了手,慢慢走过去。徐绍寻问:“我妈是不是单独嘱托你什么了。”
林余说没什么,送了一对表,挺好看的,回去给你看。
他想起那位母亲柔和的声音。
——“小余,他爸不爱表达,不是不喜欢你啊。我们前阵子逛商场,看到卖金卖翡翠的,他还跟我说要给你们买对手镯。我说你们年轻人,又都是男生,哪有天天带手镯的。我就跟他爸去挑了一对表,他爸说那对戴起来好看,我也不懂,他非说是男人的眼光,就买了。”
——“你喜欢就戴,如果呢,他爸的眼光跟你们差辈了,你就好好收着,当份心意。”
——“我和他爸都是要走的。到时候只有你陪着小寻了,你们快乐就好。”
——“把阿姨当家人,不要担心了,啊。”
春节期间,街边的店铺都关着卷帘门,街上行人寥寥,只路灯暖黄色的光照着街道的红灯笼,透着股静谧的温馨。
林余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春节。”
林余望着随风摇晃的红灯笼,牵紧了徐绍寻的手。
他知道他们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