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与我说说你家主子。她也见过无念大师么?“

乔乔道:“奴婢听小姐说,她小时曾跟着夫人随友人一块儿去护国寺上香。一行人参观时不小心迷了路,碰到一清修和尚,被请入禅房品茗,一起参修佛法。当时并不知道,那原来就是无念大师。“

太后点点头,“竟是这般巧合。当时,我那侄女儿也是如此机缘才得见大师。”

乔乔笑道:“如此,我们家小姐与娘娘还真是有缘。怪不得,奴婢从前远远见到先皇后,总觉得有几分亲切。“

太后也笑道:“那时候,你才多大,怎么就能见到她?”

小时候的她当然见不到。按照原主的记忆,在先皇后濒死之前,倒是跟随着母亲进宫见了她最后一面。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只是道:“皇后娘娘是个有福的人,对我们这些下人亲切宽容,自然时时刻刻记在人们的心中,奴婢也只是按照想象就能猜到娘娘的音容笑貌。”

这几日,她试探着询问宫人有关先皇后的讯息。她以为人们必定会对此缄口不言。可出乎她的意料,宫人们除了不知道先皇后的死因外,无不交口称赞先皇后的贤明仁德。方才姚女官与太后的话更证实,先皇后极为得后宫众人之心。

后宫之中人脉是最为重要的。求人办事无一不需要用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来交易。后宫中主子虽多,但奴仆更多。与后宫之中的千万奴仆交好,其带来的好处不亚于拥有一支的军队。

若是有人透露出动手的意愿,必定会通过某支人脉最终传到先皇后的耳中。但是如此得人心的先皇后,怎么会突然暴毙身亡呢?

太后叹道:“是了。且不说皇帝,就算是现在的皇后,只有对她颂扬的份。可这到底是伪装还是真心,我也看不太准了。“

若是真心赞颂先皇后,秦皇后也不会在她刚坐上后位便开始大肆打压先皇后的势力。宫女内监这些服侍过她的且不说,就连六皇子身边的人都被她换了一通。她的种种作为,表明了她对先皇后的厌恶与对六皇子的忌惮。

“先皇后与秦皇后曾经也是宫内少有的知己好友。先皇后酷好习字,秦皇后便千方百计寻来名墨;知道先皇后爱吃蓉心糕,便亲自到厨房去请教御厨,每每等先皇后练字后,便送上一碟亲手做的,这可是宫中的一桩美谈。“姚女官将药放下,轻声说道。

乔乔心中不可置否。说不准,恰恰就是在先皇后生前,秦皇后便营造出与她交好的假象,在众人的心中埋下了这个友善的种子,才能让她在之后顺利地坐上皇后宝座。

她看向托盘中那碟精致的甜点。若是秦皇后作出亲密的假象,却在先皇后的饮食中动手脚呢?乔乔主动将糕点端过来,服侍着太后吃下。

“我们家主子素日爱吃甜点。奴婢斗胆一问,不知昔日先皇后娘娘的最爱蓉心糕可还有配方?”

太后看向姚女官,后者道:“这些年来宫中倒是没有哪位主子喜爱这种清淡的点心,加上秦皇后娘娘为表对先皇后的尊敬,并不准许再做这道点心了。”

乔乔行了一礼,道:“原来是这样,也怪我资历尚浅,多谢姚姑姑提点了。”

“无事。太后还需好好静养,我送你出去吧。”

一路送至廊下,姚女官又寒暄了几句关于玉秀苑的客套话,这才转身回去。、

日落时分,正临太后沐浴的时辰。诺大的院内,婢女们或是端着香薰,或是提着热水,皆是训练有素地低头快步走过。

乔乔不动声色地走到游廊拐角处,正巧那侍女提着一桶水同时出现,侍女低着头没料到前头有人,与对方撞了个满怀。

霎时间,水撒了一地。

小侍女惊慌地看着乔乔濡湿的裙子,知道自己闯了祸,慌忙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不过,为了走今天这遭,这套裙子还是我家主子特地从尚服局借来的。这可怎么是好……”

乔乔心中默数着,不出十个数,果然身后传来了姚女官的声音。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等哪天冲撞了贵人可有你受的。”姚女官原本就要走进屋子,又听这头的骚乱,忙赶了过来。

乔乔这一身狼狈,捏着裙子,上面的花纹洇湿一片,显得有些氨氮。水汽蔓延到内衫,她又不禁打了个寒颤。

姚女官当即道:“乔姑娘这一身可得早些换掉才好,天气虽热,可夜晚的风一吹也是容易风寒。快随我来换件干净的。”

乔乔道:“如此,乔乔谢过姑姑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条俗语并不适用于皇宫。正相反,天黑之后,才是后宫开始工作的时候。

尚食局。

尚食金女官正核对着各宫苑主子们的分例。按照不同的品级,妃子们的用餐规格被明明白白地划分为不同的级别。

她见一个面生的侍女走了进来,停下了手中的活,问道:“是太后娘娘要钦点什么菜么?”

乔乔道:“正是。”她身上穿着的,正是下午从姚女官处借来的衣裳。太后在皇宫中的地位一向不低,所有的衣食住行都比照着皇帝的规格来,连带着寿康宫中的侍女们的穿着待遇也比寻常妃子的侍女要高上一些。

衣服上低调却又暗暗透露出一股高级感的青菊图案,正是寿康宫的标志无疑。

“姚姑姑说,太后最近颇为怀念蓉心糕的味道,特地让我来知会金女官一声,好让太后今晚能吃上。”

金女官为难道:“蓉心糕……皇后娘娘有令,宫中不许这道点心再出现在宫中的。还望太后恕罪,尚食局不敢违奉皇后娘娘的旨意。”

乔乔倨傲道:“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难不成,皇后娘娘还敢越过太后去?”

金女官额上冷汗连连,太后素来不喜这位继后,这是宫中上下都心照不宣的事。只是这位秦皇后虽然不及元后那般得人心,但终究也是十分尊敬太后的。要不然,怎么会冒着染病的风险去看望太后呢?

“秦皇后孝顺太后,人人皆知。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太后大病初愈,好不容易想吃点什么,就算是山珍海味,娘娘必定也会亲手献上的。不是么?”

金女官想了想,心道确实是这个道理。遂道:“既然如此,待我吩咐下去就是了。”

乔乔笑道:“早听闻这蓉心糕的特殊滋味,我也来学学是如何做的。改日太后若是想吃,也好亲自做了,免得劳烦尚食大人。”

“不敢,不敢。”

蓉心糕乃是由普通的茶糕方子改良而来。将糯米细细研磨成粉状,撒入些许水,使其微微湿润,和成面团,再加入秘制的蓉心,压模成型,最后蒸熟,用冰镇之,便可端上桌案享用。

改良配方的关键,就在于这蓉心。

乔乔看着忙活的张膳夫,随口问道:“师傅,你这方子,是按照着原来的做的么?”

张膳夫头也不抬:“那是自然,虽说多少年都未曾制这点心,但尚食局曾受过先皇后赞赏,这道蓉心糕几乎是人人都会做。“

乔乔挑眉,淡淡道:“张师傅此话颇为大胆,不怕秦皇后哪天将你处置了?”

张膳夫闻言一惊,手指陷入了面团中,光滑的圆面一下子被破坏了形状。

“姑娘,慎言呐。”张膳夫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面上似乎带着几分惊恐,“当年首创蓉心糕之人确确实实被亲皇后赶了出宫去。那人乃是我从前的师弟,他曾负责先皇后的一应膳食。先皇后的去世……似乎是跟这饮食有所关系,虽说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也吃了瓜落。他的家人至今没有他的消息,据说是被秘密处理掉了。”

乔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却是不解,若是秦皇后真的在这蓉心糕里面做手脚,事后为何不斩草除根,将知晓此方的人也一并除去?

她双手合十道:“罪过罪过,不小心提起了这桩。师傅请继续。“

张膳夫轻叹一声,“可怜他,原本可以靠着这张方子飞黄腾达,却遭遇了这事儿。“又捡起了手中的活,认真制作着糕点。

乔乔盯着他手中的每个动作,认真地记住了蓉心糕的做法。她虽不曾在烘焙上有什么造诣,但好在她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加上不时问上几句细节,蓉心糕的做法很快就在她的脑中成型了。

再从尚食局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此时的宫道上人以不多。宫女内监们到了饭点正猫在住处稍作歇息。而宫妃们此刻大概正端坐在宫中等待皇帝临幸。

乔乔拎着食盒,里面装着的正是新鲜出炉的蓉心糕,清香阵阵,引得她食指大动,偷偷拿了一块出来咬了一口。

软糯的外皮包裹着清香的蓉心,淡淡的茶香在舌尖晕开,微微甘甜。舌头一抿,细腻的蓉心便化开来,只留清凉的口感充盈口腔。

真是独特的味道。

乔乔合上食盒,木制的盖子“咔哒“一声,在清冷的宫道上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