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和他约法三章答应好好在家养身体,不来医院的女人。
温暖。
温暖坐在特制的自动轮椅上,此刻,轮椅的轮胎正顺着医院门口的专用斜坡快速地向上滑动,等到了医院正门,温暖便熟练地推开医院的大门,林寒二话不说快跑追了过去,只见到温暖直奔箱式电梯,在电梯大门开的那一瞬间,敏捷进入并且利落按键上去了。
而后追上去的林寒,还是迟了一步。
在他跑向电梯的过程里,金属电梯大门早就由洞开变作缝隙,直至完全关合。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里的女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垂着头,噙着笑,抱着膝盖上小包袱坐在电梯中央,随着电梯离开。
他愤怒地盯着电梯的数字,十楼,那正是儿科室的地方。
温暖的动作那样连贯,林寒倒吸一口凉气,一个让他火大的真相在他的心内应运而生。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温暖一定是来过许多回才会练就今天这样流畅的进入动作。
他的眉间露出浓郁的心疼。
怪不得温暖最近几天的身体状况直线下降,原来事情就出在了奔波上。她怎么就那么不听话,不会心疼自己啊。
林寒烦躁地不住按旁边的电梯,电梯总算到了一楼。
他匆忙进入,迅速按下十楼。
站在电梯里,林寒面无表情,实则内心里滋味万千。
林寒承认自己一直是偏心的,女儿和温暖,他更爱后者。
所以,除了每天一次例循过来看女儿的健康状况,其余时间他都分给了工作,甚至为了尽快找到治愈温暖的方法,这一两个月来他每天下班后都强忍着回家看温暖的欲望,一个人在实验室刻苦地做研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温暖正是抓住了他的特点。在他的眼皮底子下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跟他玩起了阳奉阴违!
等他到了负责幼儿的科室那边,远远的,他就看见温暖坐在轮椅上的背影。
她一只手按在玻璃门上,侧着头,像是专心致志地在盯着什么。
林寒原本愠怒的脚步微微一僵。
他抬眼看去,看到她看的人是林嘉昔——他们的女儿。
他站在她的身后,似乎看见这一刻的温暖全身上下都在洋溢着母爱的柔和光辉。林寒差点就心软了,甚至对自己原先制止她来医院的想法产生了疑问和动摇。
但很快,理智占据了上风。
林寒确定,这不是温暖第一次偷偷来。
有一就有二,他数不清,在此之前当他离开木屋出来工作,温暖有多少次拖着吃力的身体找车子来这里。
他不是不让她关心女儿,关键林嘉昔也只是小毛病很快就能出院,况且他每天回家都会告诉她女儿的状况。
更让他揪心的是,温暖一旦陪起女儿就总是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
一岁大的孩子已经有了一定的重量,也正是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温暖总是由着女儿,常常弄得自己满身大汗,夜里面也睡不好。
一年前,她的身体状况因为女儿奇迹般的有所好转,最近却又出现了反复。
也许温暖觉得这次的反复,只是数次变化中无比正常的一次。但作为医生的林寒却知道,这一次,非同小可。
所以他才会比以往更加紧张害怕。
林寒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做一个恶人。
他一个招呼也没有打,径直上前,狠狠一拉。轮椅转了一个方向,温暖也被吓了一跳。
当她抬起脸来的时候,眼皮一跳。
“阿……阿寒……”
林寒阴沉着脸,不说话,推着轮椅就往电梯口走。
温暖知道自己不对,前头跟他约法三章,后头却偷偷摸摸来看女儿。她也能明白,林寒没有坏心思,只是担心她的身体。
电梯重新被打开,温暖频频回头。
女儿今天已经早早睡下了,她只不过想在林寒回家之前再多陪陪女儿。要不是家里的医生团队今天检查慢了点,她其实可以早一点过来的。
温暖委屈地抓住林寒的袖子,“我就再看一眼女儿,成么?”
林寒把温暖推进电梯里,“明天昔昔就可以出院。”
温暖闻言大喜。
“但明天我会把嘉昔送到我弟弟那边呆两天,你什么时候不折腾了,身体恢复以前的指标,我就把她接回来。”
这下轮到温暖火了。
“林寒!”她猛地蹬了一脚轮椅板子,“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女儿!”
电梯里此时就他两个,林寒压下脾气。
他双掌按住她的双肩,嗓音仍旧温柔试图压下她所有的暴躁。
“不是不让你见女儿,而是我想让你准备接下来的手术。”
“今天我提早下班,是因为教授告诉我已经找到了你的配型。在那位志愿者打动员剂之前,你要进行一次彻底化疗,那是一场硬仗,我希望在打这场仗之前,你的身体不要垮。暖暖,我不是想跟你过一阵子,我想跟你过的是一辈子。”
“可你知道么?……”温暖语气软了下来,“团队里的医生按时来检查之后,家里总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你考虑到了你的角度,你也是在为我做打算。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作为一个母亲,看不到自己的女儿我会想念。我作为一个女人,每天除了吃药检查,剩下都就是等待。等你回家,等昔昔回家。我一个人在家里,觉得日子特别得难过。”
他们因为意外而结合,但说到底是两个人。
两个人的想法和关注点完全都不一样。
男人和女人的思维不同就在这一刻凸显。
林寒手指骤缩,他才意识到。
原来出了门以后,她总在无尽的等待。
“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他转到她的跟前,温柔地抬眸看着她。“原谅粗枝大叶的我好么?”
温暖推了他一把。“打一顿,给颗红枣。我不原谅你。”
叮得一声,电椅门打开。
温暖看着门外等待的人,不好意思地努努嘴,“起来了,有什么出去说。”
林寒于是起来,把她往门外推。
进了车子里,林寒不死心得睨她一眼,“你说我打一顿给红枣,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你不是说要把昔昔送到你什么弟弟那边么?那就是回中国。我会有好长时间见不到她!对于一个母亲而言,见不到孩子可不就是心被打了被伤了么?”
温暖轻轻摇晃着林寒的袖角,眼神也诚恳无比,她甚至恨不得竖起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
“阿寒,我保证会努力照顾身体,要不你明天把昔昔带回来?”
“不行。”林寒语气强硬,“我弟弟阿岳最近在美国,不会离我们很远。一开始我不准备把昔昔送过去,但看到你今天的举动,我必须得防着点。暖暖,听我一句话,等结束了手术,一切都会好。”
闻言,温暖嘴巴都瘪了下去。
她情绪一下子变得非常不好,一句话都不高兴说了。
林寒狠下心肠不去劝阻她。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往前走。
地上的碎石块在坡道上滚动,林寒小心翼翼推着轮椅,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温暖的眼里突然亮起了意味不明的光芒。
她突然一把扯住了林寒的胳膊,仰头笑问他,“你们林家,如果你跟我都不在了,会有人好好对昔昔么?”
林寒眉头一皱,他不知道温暖为什么提这一茬,他猜想或许是她又有了什么不安全感,于是他蹲了下来,在一个与她平视的角度,温柔地捧起了她的脸颊,他万分笃定地冲她笑笑,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又瞎想什么呢?昔昔是我们的孩子,就算我们不在了,她和我的血缘关系也会一直在。她是我女儿,是我爸妈的孙女。我爸妈是绝对不会让林家的子孙外流,或者受委屈的。”
听了这话,温暖竟然露出了一个安心无比的笑容。她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微微笑着,并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