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过后,我在**足足病了半月。
这半月里,北曌天翻地覆。
长孙煜回朝,开始用各种方法笼络人心。
原本当年我登基后,因为念旧,扶植了好一批长孙煜从前的心腹担任要职,如今,这倒成为了他揽权的捷径。
而沈珣的失踪,也以一种迅雷不及之势,传遍了晃都内外。
那日长孙煜意有所指的话,在他人口中逐渐演变成了我确凿的罪证,我的声望一落千丈。
数日后,另一则谣言的爆发,彻底打破了这悬于一线的局势,将我逼入绝境。
这谣言是说,我的大哥当年并非死于意外,而是沈珣为了让我登基大宝,毒杀了我大哥。
朝中众臣初听此消息原本不信,可后来这风声愈演愈烈,甚至连大哥是中了什么毒,何时中毒的种种细节都有模有样的传开来,没过两日,又有一名自称我大哥当年府上下人的女子出来作证。
如此一来,人心不稳,裴林一党迅速倒戈,靠向了我二哥。
坊间已有声音,要我退位让贤,把皇位交还给我二哥。
我假作对这些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只日日让高骁四处找寻陆渐离的踪迹。
到得十一月底时,晃都入了冬,几场连绵细雨一下,气温便骤降了下来。
我让高灿添置了几盆炉火,放在御花园的水阁之中,自己着了件薄衣,坐在火炉旁看从前沈珣最爱的那本《兵法战韬》。
书中有几场以少胜多的战局,初看只觉离谱,细品下来,却愈发觉得其精妙非常,让我不禁想起了河川之战。
正自晃神时,甲大壮从水阁外跳了进来,恭敬跪在我脚边,道:“皇上,禅宗主持虚云一直在宫门外徘徊,属下猜测,他应当是有事欲求见皇上。”
我眉心微微一拢,半抬起眼:“去将他带来吧。”
“是。”
不多时,虚云便随甲大壮来到了水阁。
我赐他落座在我对面,再翻了几页书,方闲闲放下书册,望着他道:“大师,又见面了。”
虚云“嗯”了一声,上下打量我一遭,眸中不经意溢出几丝痛心之色,道:“红尘多变,皇上身为北曌国主,还请保重身体。”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兀自将领口拉紧了一些。
半晌,我甫望着远方云霞道:“朕近日来一直在看这本《兵法战韬》,不知大师可曾看过?”
“不曾。”他敛目答。
我点点头,自说自话:“这些天,朕反复在想梁国内乱的细节。当年梁国赫连一氏叛变,虽宫中有内应,若非公子珣加入敌营,梁国却也不至于大乱至此。而那场河川之战,公子珣以八十人挫敌两万,更是让人无法置信。”
虚云默然。
我续道:“眼下,朕才真正理顺了因果。那场战役,的确是最无人性的战役。那些血债,压在陆鸿煊肩头,一定很沉。”
虚云:“……”
“朕很难想象,一个对世人都抱着美好想法的十六岁少年,是怎样在一夕之间,承受了这种将自己的人生活活撕裂的改变。”
“皇上……”虚云沉声唤我。
我又望向他:“大师是否也觉得,朕的心性,有几分像过往的陆鸿煊?”
“……是。”
我面上涩然:“那便不难理解,陆渐离为何会选中朕了。”
“皇上……”他再次喊了我一句。
我收回心神,平复下情绪,谴高灿斟了两杯茶,将一杯递到虚云跟前,又让高灿退下。
“大师今日见朕,是否有何事要告知呢?”
虚云睨了眼茶杯,淡声道:“皇上可还记得贫僧第一次见皇上时,所说的话?”
“记得。”我饮了口茶。
“贫僧说,请皇上为了天下苍生,与贫僧返回禅宗。”
“嗯。”
“现在,皇上可下定决心了吗?”
我抬眼,眸色略清冷:“大师要朕下什么决心。”
“诛一人,保天下的决心。”
“……”
我手中茶杯猝不及防的一抖,洒了几滴茶水出来。
觑了虚云好一阵儿,我才似笑非笑道:“朕很难想象,这话是由普度众生的佛门中人说出。”
“正是为普度众生,才容不得他人为祸苍生。”
我不语。
虚云叹了口气:“皇上应当明白自己的处境,如今谣言四起,陆师兄杀人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已无法脱罪。若皇上执意保他,只怕会累及自身。”
“朕有何惧。”
“如此说来,皇上已有主意了。”
我移开目光,算是默认。
虚云斟酌良久,再度启齿:“皇上可知,为何梁国昭睿帝仙逝已十数年之久,梁国却再无国君继位?”
我闻言,眉峰稍是一拧。这个疑惑,我曾问过陆珉危,他却道此为梁国内部政事,不便作答。而今由虚云开口,我不由得凝肃了几分。
虚云道:“梁国国统不同于北曌大燕,早年立国,乃是以国玺为天子象征,若失国玺,群臣万民,则无一人臣服。如今这能号令梁国四十万铁骑的国玺,就在陆师兄身上。皇上可明白,此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渐离能在顷刻之间,就让北曌大梁两国,陷入战乱火海。而以他如今心性,这倒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一念至此,像有一阵凛冽寒风钻入衣袖,使我打了个寒战。
虚云仍在试图说服我:“诚如皇上所言,陆师兄选中皇上,多因皇上的心性与他过往相似,引起了他的兴趣。而今这一局,若皇上看得分明,便知陆师兄是有意让皇上陷入他从前的处境。现在,皇上还有机会,只要皇上愿意,禅宗会倾力……”
“大师。”我忽的打断虚云的话:“朕是红尘中人,向来被俗世欲念牵绊。大师超脱情/欲之外,可否告诉朕,倘若大师有个敬重之人,掀起一国之乱,迫你手刃无数臣民,几度置你于死地,你当如何?”
虚云:“……”
“倘若大师有个亲手足,为护仇家,一剑穿胸,欲取你性命,你当如何?”
“……”
“倘若大师今日豁尽禅宗上下所护的苍生,有朝一日为一己私欲,要禅宗诸人齐下地狱,你又当如何?”
“贫僧……”
“倘若!”我加重了语气:“有同宗之人觊觎你主持之位,设计让你活埋八千百姓,罔顾人伦道德,使你在众生相中日夜煎熬整整一年,你还当如何?”
虚云霎时面色苍白。
他瞳孔蓦地紧缩,有些恍惚的看着我:“皇上此言,可是指……”
他语焉不详,我定定答:“是。”
他原本竖着佛掌的手紧紧一握。
我道:“现在,大师还执意诛一人,以保天下苍生吗?”
虚云阖上双眼。
我兀自饮了剩下的凉茶,涩然道:“大师口中的苍生,可也有陆渐离一个位子?”
“贫僧……”
“在大师所述之事里,公子珣智计无双,被他选中的陆鸿煊,自然也不会看不穿他那四个兄弟的所作所为。他当年,何以由得他们设计自己,却未下杀手,大师可曾想过?”
“陆师兄,他……”虚云嗫喏出这四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我睇了一眼远空的风起云涌,淡淡道:“朕一直认为,沈珣的出现,是因陆渐离并未完全舍弃过往,既未完全舍弃,便算不得无心。既是有心,何以不得救赎?若连朕也放弃了他,才真正将他置入了无底深渊。这一回,朕愿用这一身皇权作赌。”
虚云:“……”
许久。
虚云毫无血色的唇线紧抿着,矮声道:“或许,皇上说得对。”
我转回目色看他。他站起身,朝我微微颔首:“那,贫僧就祝皇上,此局得胜。”
“……多谢大师。”
虚云再不言语,转身缓缓踏出水阁。
我目送他走远,又拿起那本《兵法战韬》,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细回味。
此后第五日,陆渐离再次出现的消息终于传回宫中,却不是我第一个得知。
彼时,我在子正宫审阅着近来越来越少的折子,殿外忽起一阵喧闹,我方传来高灿,询问他发生了何事。
高灿约莫连日来已觉察到有大事将要发生,人迅速消瘦了一圈,看起来很有些疲累。
他弯着腰在我身侧小声禀奏:“皇上,是……是二皇子带着八位两朝元老以及死去大臣的亲属们聚在殿外,说……”
“说什么?”我头也不抬的问。
高灿踌躇须臾,道:“说是有太傅的下落了,请皇上立刻下旨围杀太傅。”
我猛的起身,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浓墨渲染在我刚批的折子上,掩盖了原本的字迹。
我浑身不可抑制的轻颤起来,死死盯住那方殿门。
深吸几口气,我甫慢步绕过了书案。
高灿将两扇门打开,我踱出子正宫。
殿外,云淡风轻,是个难得的深冬好天。
我放眼望了遭聚在此处的四五十人,有裴林、太常寺卿以及几位内阁大学士,余下的,便是神机门出事那夜,我曾有意无意见过的死者的夫人子女。
他们看我出来,齐齐噤了声。
没有行跪拜之礼,反倒是看向倚在一旁的长孙煜。
裴林这老狐狸相对理得清局势些,还是他先带了头,众人才一一跪地,向我请安。
我居高临下的觑着这些人,没有免礼。
裴林在地上伏了一阵儿,暗自与太常寺卿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磕了记头,道:“皇上,罪犯沈珣已有下落,还请皇上即刻下旨,将其捉拿归案,择日处斩。”
我默然。转到长孙煜处,问:“沈珣在哪?”
长孙煜笑答:“望城坡。”
“这便是二哥说的机会。”
他耸耸肩,仍旧咧着嘴笑得灿烂。
“二哥。”我喊他一声,“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事。朕幼时你待朕的好,这些年来朕半分也没有忘记。倘若,你回来告诉朕,你要什么,朕会给你。那时,你我兄妹二人,也不致走上今日这等局面。”
“是吗?”长孙煜无谓的道:“三妹真是胸襟广阔,二哥自问还达不到三妹这种境界。”
“朕会如你所想,亲自前去。”
话罢,我迈步向前。
途径裴林身旁时,裴林再磕一记响头,朗声道:“皇上,罪犯沈珣穷凶恶极,皇上孤身前去,吉凶难测,还是让京师衙门及禁军统领高骁,率兵围剿,方是上策。”
我心知这是裴林怕我再次放过陆渐离,仰着头回绝:“不必了。你们要的公道,朕今日,会给你们答案。”
一言落定,我决然离开。
唯剩长孙煜嘲讽的语调回响在身后:“听见了吗?皇上说会给你们一个公道。想必,待皇上回来之时,必携着沈珣的头颅向天下谢罪。三妹,你说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