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顿了顿,复道:“再之后,便是同年年底,皇兄活埋了当初起义的百姓八千人,其中包括了那名小女孩。我们兄弟四人觉得皇兄心性已经大变,恐会对大梁造成威胁,便请了禅宗出手,让他们将皇兄关押在众生相里。”

“众生相!”我再次惊愕不已。

甲大壮说过,众生相乃是人间地狱,每一层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用了半晌的时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末了,我眸光锋利的锁定陆子霖,道:“这就是陆鸿煊死的第三次。”

他闭了眼:“是。”

我嘴角不合时宜的扬起半分笑:“他的‘死’,每一回都在磨灭他原有的人性和善良。若说在这三次劫难后,陆鸿煊还活着,只怕也不是他自己了。”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真相在头脑中慢慢成形,几乎要冲破我的喉咙。

我声音有些颤抖,哽了哽,蹙眉故意加快了语速,“三皇子曾允诺过会还原所有的真相,那么,朕想知晓,这八千人,究竟是不是陆鸿煊自己要埋的?还是……”

我留下了未尽的话。

这兄弟四人早就觊觎了储位,但凡有一个机会,怕是也不会放过。我身在天家,太了解天家之中的龌龊。

果不其然,陆子霖笑道:“看来瞒不过皇上。我们兄弟四人,确实前所未有的齐心协力,一同在百姓和皇兄之间制造了些误会,才使得皇兄活埋了这八千人,造成禅宗擒他的缘由。但这是梁国内部的事了,与皇上似乎也没多大关系。”

我不置可否,只是讽刺的笑:“正如三皇子所讲,太子陆鸿煊这一生,着实可悲又可笑。他亲近的,他敬重的,他保护的,都要他死。他的皇姐,他的太师,他的兄弟,他的子民。朕很难想象,你这皇兄如今的心性,该是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陆子霖沉默。

我知晓再说下去,便会不利于北曌与大梁两国的关系,索性收了这个话题,看了看将明的天色,转而问道:“朕还有一个问题。”

“皇上请说。”

“太师公子珣,依你所说,进宫入仕是在十三年前,那时候,他年岁几何?”

“这……”陆子霖明显对我这个问题感到疑惑,但他最终没问理由,只道:“我不清楚。自公子珣叛乱后,皇兄焚毁了宫中所有关于他的记载。若从面相来看,该是大不了皇兄几岁。”

那年,陆鸿煊十六。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公子珣的年纪应是与沈珣相差不大,可是……

我再凝神道:“他……朕是说公子珣,有没有可能并没有死?”

陆子霖皱眉:“皇上何来此问?”

我不答话。

他又默了会儿,兀自呷了半杯茶:“皇兄提着公子珣首级回宫那一幕,看见的人不止是我。自然,依公子珣过人的智谋,也不是没有可能诈死。但这中间内情,恕我无法为皇上解答了。”

我沉吟须臾,摸着茶盏转了半圈。

正值五更天末,入夏的晃都亮得早,一席过往絮絮道尽,这一夜便也就到了头。

我和陆子霖心中各有所想,两相无言的对坐了许久。

到得高灿来伺候我更衣上朝,他才拂拂衣衫站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着一夜未眠,或是其他原因,陆子霖的面色看起来略为疲惫涩然,他向我作了个辑,道别道:

“与皇上一番详谈,勾起了我许多不愿回忆的事。我还记得,初来晃都时,曾听许多人私下谈论皇上,说的话,大多不怎么能入耳。或许,这与北曌言论自由相关。”

我也站起身作相送姿态,无谓笑道:“皇者,享民之膏血,受民之跪拜,若连这点逆耳之言都听不得,还谈何谋万民福祉。”

陆子霖一怔,呆呆的睨我半晌,道:“我还一度信以为真那些人言。直到今夜,我才真正认识了北曌女帝。”

“哦?三皇子对朕的评价可是好话?若是,倒可说来一听,满足一下朕的虚荣心。”

“呵。”陆子霖眉眼上扬:“皇上说笑了。”

我将他送到寝宫门口,陆子霖又道:“明日我将会暗中启程回大梁,此事六皇弟暂且不知。”

“你不怕朕告诉他?”我似笑非笑。

这一回他倒坦然得很:“皇上是胸有城府之人,不会做如此无智之事。作为我与皇上建立盟约的一点小礼物,我最后提醒皇上一句,小心我这六皇弟。”

我眼神一敛:“多谢。”

陆子霖走出几步,忽又停了下来。

远峰顶上一抹红霞初现,映得他深色的衫子微微反光,他未回头,只是稍稍扬起了脑袋,望着天际道:“皇上,你有些地方,很像我那大皇兄。”

我一愣神。再看他,他已走得远了。

陆子霖此人,当真让人有些看不通透。

他言辞间多次表述他对他那太子皇兄的不屑,但仔细一琢磨,却又仿佛掺杂了许多其他的情感。

我收敛了心神,再次梳理了一回这夜得来的诸多线索,如今,公子珣到底死没死,沈珣究竟是不是他,看来,只有一个人能给我答案了。

高灿适时走到我身边,提醒我时候不早。我颔首吩咐道:“更衣,上朝。”

“是。”

“你且先去备妥出宫事宜,下朝后,朕要去一趟翠庭轩。”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