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云渡没有想到他委托办事的人会这么快就给他回复,和他那通电话只相隔了大概三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半,公司的员工大多都出去吃午饭了,宋峥屿还在公司。新电影的导演打电话来和他沟通一些拍摄问题,他离开安云渡的办公室以后,就和导演聊了很久的电话。聊完之后,他找了间无人的练习室,沉思着。
偶尔看一看墙上镜子里的自己,他不禁想到了安云渡说的,原始的宋峥屿和被塑造的宋峥屿。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勉强挤了个笑容。
对方也在笑。
好假。
他想,我一定笑得比他真实。
这时,他的电话也响了。他几乎是和安云渡同时接到了电话。安云渡接到的是委托办事人的电话,而他接到的是佟千意打来的电话。
佟千意相信宋峥屿不会对她当面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关于那份声明,她猜测连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这件事情他们还可以等以后有空了再讨论,她给宋峥屿打电话的目的,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她这天其实也没什么心思逛街了,于是她觉得倒不如去医院了解一下宋立的病情进展,可是没想到,到了医院后,从护士嘴里打听出的消息令她感到震惊。
宋立去世了。
就在今天凌晨,宋立的病情突然恶化,医院给他做了手术,可是手术失败了。上午十一点,宋立被宣告死亡。
而且还不仅仅是这样,几乎在佟千意到达医院的同时,一些媒体记者也来到了医院。因为他们都接到了匿名爆料,说逃犯宋立在这间医院去世了,他们想来求证。虽然骏业刚刚才出了声明,否认了宋立和宋峥屿的关系,但是,好事的媒体还是揪着这件事不放。随后,就连警察也来了医院。
佟千意也在电话里叮嘱了宋峥屿,说医院里有很多记者,这个时候他千万不可以贸贸然到医院来。
宋峥屿说:“我知道了。”
除了这四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看着茫茫窗外,突然觉得,外面那些黑沉沉的雾霾好像经由一个看不见的窗洞涌了进来,还涌进了他的身体里面,填充着他,他感到身体很沉,心里也很沉。
沉得一直在往下坠,坠下这三十几层的高楼。
而就在这三十几层高楼的另一个房间里,安云渡接完委托办事人给他打的电话,他握着手机笑了。
委托办事人在电话里说的也是宋立的事情。他去医院本来是照安云渡的意思想找人帮宋立转院,却得知宋立去世了的消息,他问安云渡是不是不用再为此事费心了,安云渡笑着想,还真是天助我也。
不过,安云渡很快也警醒起来,万一宋峥屿情绪激动,这个时候去医院认亲怎么办?那幕后黑手跟他到底有什么仇,人都死了,还把一个死人当枪使,竟然放料给媒体,挖着坑等宋峥屿跳。
这样一想,安云渡急忙走出办公室,想去找宋峥屿。
刚出走廊,就看到宋峥屿从走廊的另一端缓缓地走过来。宋峥屿走到安云渡面前,面无表情地问他:“你有办法把他的尸体领出来吗?”
安云渡如释重负。
陶桃是陪着宋峥屿打江山的人,宋峥屿还记得有一年盛夏高温,地面温度超过五十度,陶桃为了给他送一份文件,不耽误他的采访,跑断了鞋跟,后来是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跑到他面前来的。光着的那只脚底被烫出了泡。她豪气干云地告诉他,有姐在,你放心。他叫她一声陶桃姐,她就真的掏心挖肺,把他当弟弟一样对待。就算这次她瞒着他,跟安云渡站在一条阵线,可是,她是想为他好,他并不怀疑。所以,他就算生气,也只是一时半刻,他终究会谅解她。
一个刚从医院做完阑尾手术就在操心他的广告合约的人。
一个在他被抹黑诽谤的时候比他自己还生气的人。
一个在离开宴会的时候偷偷拿走三颗糖,还要把其中两颗分给他的人。
这个人是他的臂膀,也是他的软肋。
安云渡抓对了。
更何况,冷静一想,宋峥屿也不难猜到爆料人扩散宋立的死讯,把媒体引到医院是什么用心,他不想让亲者痛,而仇者快,这个时候他如果真的意气用事,公然去认亲,就是正中对方下怀。
再者,死者也会因为他而受到打扰,不得安宁。
所以,权衡之下,他决定接受安云渡的提议,希望尽快把这件事情处理掉,让风波都过去。
安云渡很快就安排了人,打通关卡,领走了宋立的尸体。
那天晚上,尸体被直接运到了火葬场。
宋峥屿匆匆赶去火葬场,到的时候,安云渡也在遗体告别室里,这里的工作人员也都被他打点过了。
他走过来对宋峥屿说:“已经叫他们清理过焚化炉了,你过去和他告个别吧。”
安云渡说完后走到一边。
陶桃凑过来,小声对宋峥屿说:“这儿本来半夜还有两单要烧,办公室那边说,得等今天的都烧完了,他们下班之前才会清理炉子,安总硬是多给了他们一倍的钱,他们才答应清理的。好多人不都讲究要烧第一炉吗,这也就算是第一炉了。安总说,想要你爸走得干干净净的。”
陶桃说完也走到一边,宋峥屿专注地盯着推车上那具苍白的尸体。
入殓师已经给宋立换上了干净合身的寿衣,还化了妆,宋立看起来柔和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宋峥屿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他,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想不起来,这样的柔和安详,曾几何时还出现过宋立的脸上。
宋峥屿记得他愤怒凶狠的样子,也记得他冷漠寡淡的样子,可是竟然最不记得的,就是他温柔的样子。宋峥屿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渴求的,关于自己父亲的温柔,竟然来自于父亲人生的最后一刻。
这时,宋峥屿注意到宋立的左脸颧骨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那颗黑痣看起来有点陌生,他不确定自己以前是压根没见过,还是见过也忘记了?他突然感到心头一阵恍惚。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颗痣,但是,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却收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出了遗体告别室。
工作人员有点茫然:“可以烧了吗?”
陶桃也茫然,看向安云渡,安云渡做主说:“烧吧。”随后他也走出告别室,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宋峥屿低头坐在花台旁边,他走过去,说:“烧了。”
宋峥屿以沉默表示应许。
过了一会儿,宋峥屿还是低着头,沉声缓缓说道:“我上一次见他是在四年前,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就只隔了这四年……可是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隔了好多个四年了……”
安云渡明白宋峥屿的意思,但他没说什么,大概是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他只是坐到宋峥屿身旁去,搭着宋峥屿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以示安慰。
这天深夜,宋峥屿抱着骨灰盒回到家里,佟千意已经在等他了。
他把骨灰盒放在电视墙下面的榆木条柜上,静静地端详了一会儿。
暗夜无声。
佟千意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陪他安静地站着。
他慢慢地转过身,低头凝视她片刻,然后吻了她。
她大胆地回应着他,感觉到他的嘴唇和身体都在散发着炽烈的温度,她小声问他:“今晚我留下来陪你好吗?”
他眉眼间一阵动容,揉了揉她的头发,拉着她走进了卧室。
他没有开灯。
她紧张到不敢直视他,没有被他牵住的那只手开始揪头发、挠耳朵,小动作不断。
他制止她:“以前我的小学老师说,有多动症的孩子一定不是好孩子。”说着,他把她小动作多多的那只手也抓住了,抱她倒在**,用脸蹭蹭她的肩膀,闭上眼睛:“睡吧,坏孩子,我这样抱着你就好了。”
佟千意知道他是珍视她、尊重她,心里感动可是却又对于自己没有办法分担他的痛苦而感到难受。
见他的眉头还皱着,有一道褶痕,她便用拇指轻轻地给他揉着。看他舒展了,她才跟他靠得更紧一点,也闭上眼睛睡了。
这天晚上,宋峥屿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见到了宋立。他和宋立手牵手走在人潮拥挤的十字路口,梦中的宋立还是三十多岁的模样,而他自己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少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宋立忽然松开了他的手,还对他说了很多话,但他只听清楚了一句,宋立说他要走了。
少年宋峥屿急得红眼跺脚,问宋立去哪里,宋立没说。
宋峥屿向宋立伸出手去,他说你如果走了,以后我们就会疏远,会彼此淡漠,会不认识对方了。
但宋立还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海里。
宋立一消失,宋峥屿也埋头冲进了人海里,在一个天旋地转的世界里逢人就问:你有没有见过我爸爸?
梦里光影变换,像是过去了很多个年头,他始终执迷地寻找着宋立,好像为了找他而被车撞倒,身体飞起,从高楼坠下,掉进深海里,最后被废墟淹埋,几欲窒息。所有这些不合逻辑的画面却在梦里流畅而连贯。他狂想着有朝一日找到宋立,一定要扑进他的怀里撒娇痛哭,然而,终于有一天,他在绿树蓝天的海边看见宋立了,宋立站在一艘游轮上,游轮即将远航。
游轮和沙滩之间被一条闪闪发光的廊桥连着,沿着廊桥他就能走到日思夜想的父亲的面前了。
但他站在廊桥这边,而宋立站在廊桥那边,两个人忽然都静止不动了。
整个梦境都静止不动了。
游轮没有开走,海浪凝在半空,夕阳定格在天际,宋立没有走过来,宋峥屿也没有走过去。
随后,宋峥屿在安云渡和陶桃的陪同下,主动去向警方做了一个交代。
警方已经证实韩韬就是宋立。也查证得知,把宋立送来医院的只是见义勇为身份不明的路人。而在宋立住院期间,宋峥屿也并没有偷偷探视等行为。再加上,宋立刚回来的时候,宋峥屿也已经通知过警方。所以,警方有理由相信,宋峥屿虽然出于商业目的,没有公开承认自己和宋立的父子关系,但是,他也并不存在包庇宋立、妨碍警方执法等行为。
随着宋立的去世,而其余两名犯罪同伙至今也下落不明,罗志恩一案的真实情况,似乎成了谜。
而宋峥屿身世的风波也一样随着宋立的去世没了发酵的余地,热度开始散了。
在粉丝圈,已经弥漫了好一阵子的低气压终于也有了升高的迹象,很多粉丝都发文表示相信公司声明,相信宋峥屿,此事就此翻篇,他们会继续追随自己的偶像。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又开始追剧舔图,仿佛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大概没有粉丝的内心比温灿雪更煎熬了。
这天的游泳课,温灿雪进场很早。她在深水区找了个靠池壁的位置,盘腿缓缓地把自己沉到水底去。
人在水下,和天空之间隔着一道透明流动的水墙,抬头望去,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都似真似幻。
温灿雪小的时候,跟着大人去游泳馆,很喜欢沉到水底抬头望天,为此她还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闭气调息。大人问她原因,她说,从水下看水上的世界,泳池边的植物仿佛是长在天上的,人也像在天空浮游,而天空中的白云则像浮在水面上,水天互换,世界颠倒,充满了魔幻和想象的空间。
温灿雪觉得,这是属于她温灿雪的一个独特的世界。
在她的世界里,众生灵动,万物美好,一切都简单得如同她坐在水底的幻想。
然而,曾经那个年纪小小的温灿雪在逐渐长大以后,或许是因为个子变得越来越高了,她再沉到水下的时候,发现自己变得离水面越来越近,看水面以外的世界也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失去了幻想的空间。到现在,她几乎就只是坐在水下,什么也不想,只是发呆或者闭目养神了。
这天,温灿雪刚潜到水底,就有个女生走过来,没注意到她,往水里一跳,刚好踩到她的头顶。她一个起身就把对方掀翻了,两个人都差点撞到泳池边。站稳了以后,温灿雪先开口,跟对方吵了起来。要不是正好佟千意也来了,把温灿雪连拖带抱地弄走了,两个女生恐怕真的要打起来。
佟千意把温灿雪拉到泳池的另一边,跟刚才吵架的女生隔着一条对角线。
“灿雪,你从来不和人争执的,今天是怎么了?”
温灿雪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她这两天心里似乎随时都有一团火,不算特别旺盛,但却风吹不灭、雨打不熄,绵绵密密,在身体里温柔而慢性地灼烧着、腐蚀着。直到刚才,那个女生一脚踩下来,那团火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冲破的突口,连温灿雪自己都拦不住火势的外涌。她大口地深呼吸,说:“算了,没什么!”
佟千意将信将疑,又说:“刚才来的路上我碰到你们宣传部的小姿,她要我转告你,说开会时间改到明天九点了。”
温灿雪淡淡地问:“上午还是晚上啊?”
佟千意如梦初醒:“对啊,我忘了问是上午还是晚上了……”
温灿雪说:“没关系,我自己打电话问她好了。”看佟千意似乎还有话说,她故意抢先,“走吧,要集合了。”
温灿雪快步走向集合的人群,到了人多的地方,说话不方便,佟千意就没再说什么了。
整堂游泳课,温灿雪都十分专注,游得也很卖力,几乎不怎么休息。佟千意一靠近她,她就往远离佟千意的方向游。佟千意也感觉出来了,温灿雪是在有意躲她。
但是,上完课以后,回宿舍的路上,温灿雪却主动追上佟千意,开口说:“千意,我们能聊聊吗?”
这一次,佟千意把有关宋立和宋峥屿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温灿雪。
黄昏时分,夜幕微张,两个女生绕着操场边的跑道,慢慢地走着。佟千意对于自己曾经欺瞒了温灿雪感到心有不安,一直在对温灿雪说抱歉。温灿雪都说没关系,真的不介意,她完全理解她。
“那他呢?你也理解他吗?”佟千意问。
温灿雪抬头望着天空,想了想,说:“不知道呢,我不敢肯定。”
“为什么不敢肯定?”
“其实吧,安云渡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是有道理的。我们追随宋峥屿,是既追随他的真实坦**,但同时也希望,真实坦**的他,和精心粉饰后的他只存在些许小小的误差,真的只是小小的。”
她又说:“可是这次的事情,我期待宋峥屿可以把一切都做到坦坦****,这样才符合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可是他没有哎,虽然我也理解他的无奈,可是,一想到他以后都要背着他的人设做人,我还是觉得有点遗憾。这是第一次,他和我的想象,出现了一个有点大的误差。”
“其实虚幻和现实的界限到底在哪里呢?我把一个触不可及的幻想奉若神灵,意义又在哪里呢?”
这天晚上,温灿雪第一次对自己提出了这样的质疑。
而且,这天晚上,温灿雪洗了澡以后,对着镜子吹头发,她还发现了她人生里的第一根白头发。
她拔下白头发,有点丧气地对灯看了又看,问自己,所有跟身体发肤有关的事才称得上是人生大事,不是吗?那温灿雪,你还在为其他小事耿耿于怀做什么呢?你要随时谨记,那个人是虚幻的,你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呀。
于是,吹完头发,温灿雪就爬上床睡了。难得没有像平时那样,在睡前抱着电脑像上朝一样浏览当天宋峥屿的消息。
只是,这一夜她都睡得不太好,惊醒了两次,后来就只能浅眠,浑浑噩噩之间天就亮了。
一个星期后,电影《第三把钥匙》就要开机了。进组之前,宋峥屿带宋立的骨灰去了牛背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把骨灰撒在了村庄旁边的峡谷里,那是宋立出生的地方。依照居住在那里的老一辈人的说法,如果一个人生前作孽太多,死后其骨灰撒入降生之地,与大地相融,大地会吞食他的罪孽,下辈子他就能做个好人。宋峥屿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可是,他还是执意去做了。
安云渡一开始反对宋峥屿去牛背山,但后来还是同意了。
宋峥屿只带了助理随行,花了四天的时间,事情就办好了,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悄无声息地去,悄无声息地回,没有人知道。
去的路上,宋峥屿抱着沉甸甸的骨灰盒,心里一直在想,这是他能为宋立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等撒掉骨灰,他怀里抱着的,还有心里压着的,某些有形或无形的重量,大概都会减轻。
然而,等他从牛背山回来,还是觉得内心沉重。
电影的开机仪式上,有记者采访他,问他对于近期有关他个人声誉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有什么看法,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面对镜头笑容温柔、仪态从容,他说:“我是个演员,只想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那一刻,他想到的是安云渡的那番人生如戏的理论。
他想,从今以后,他不但要演好戏里的每一个角色,他还要演好宋峥屿。从此,他和宋峥屿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佟千意看见有关开机仪式的新闻,是在她经过一个家电卖场的时候。穿过卖场乘扶手电梯到四楼,有一间书店,佟千意打算去书店淘几本专业课的辅助教材。
书店门口,佟千意正要进去,冷不防看见迎面有人从店里走出来。她脸色一沉,向前迈进一步,挡在对方面前。
池蔚州手里拿了两本刚买的英文原著,正低头走路,感觉到前面有人,他抬头一看,表情似笑非笑。
佟千意望着他,问:“在医院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我还能信吗?”
池蔚州撇了撇嘴,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说什么了?”
佟千意说:“你说如果没有雇主授意,你不会公开那个人在医院的消息。所以,消息不是你透露给记者的,而是那位雇主?”
池蔚州满不在乎地笑笑:“你可以这么想。”
佟千意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当时他都已经死了!你们利用一个死者来达到兴风作浪的目的,不觉得亏心吗?”
池蔚州摆出倨傲的样子:“我已经跟你说过,对我来讲,所有和宋峥屿有关的事情都是公事,我只不过是公事公办!”
佟千意甩出一个轻蔑的眼神:“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卑鄙的人了!”
池蔚州被这句话刺痛,表情突然变狠:“佟千意,注意你的言辞!”
佟千意丝毫不让,冷冷地瞪着对方。
池蔚州见附近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与人争执实在有违他一贯注重个人形象的作风,他不欲恋战,抬脚想走,佟千意却跟了一脚,还是堵着他:“雇主是谁?!”
他一脸嘲讽:“你一定是记性不好。”他明明和她说过和客户之间有保密协议,不可以泄漏客户身份,这是行规。
她当然不是记性不好,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池蔚州和那只幕后黑手放冷箭,她的沉稳系数已经要到极限了,她担心再这样任由对方躲在暗处虎视眈眈,即便眼前一波已平,难保不会很快一波又起。她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谁这么想害宋峥屿。她正想继续问,这时,有两个中年男人从书店一侧的通道里面走出来,其中年纪更大的那一位先看到池蔚州,随即池蔚州也看到了他,他很有风度地微微点了个头,跟池蔚州打招呼。池蔚州也没说什么,只用眼神回应。
等那两个男人走远了一点,池蔚州抢在佟千意之前开口,说:“别再天真了,你还是进去买几本书,充一充你的智商,以后就不会再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了。”说完,他就大步离开了。
佟千意站在书店门口,瞪着池蔚州的背影,不知所措。
池蔚州搭直行电梯下负一楼,到停车场取车。刚上车,正要发动,一辆黑色的奥迪从面前的车道上开过,驾驶位车窗半开,露出贾先生专心致志开车的侧脸。刚才在楼上遇到的熟人就是贾先生。
池蔚州盯着贾先生和他的车,直到他们消失在他的视野,他才猛地一踩油门,开车冲出了停车场。
池蔚州踩油门用力,抓着方向盘的手也很用力,手背上的血管也微微凸起。
他把车开下了滨江道,一直开到了最偏僻的路段,刹车一踩,车子一停,他狠狠地长按了一下喇叭。
松开按喇叭的手,四周静谧,耳畔有一个声音就显得特别清晰:“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卑鄙的人了!”
其实以前也有人这么骂过他,还不止一个。有被他曝光婚外情的富商,也有受他调查结果所累丢掉从业资格的教师。他自认是游走在黑白之间的人,卑鄙是他并不排斥的一种生存态度。然而,他没有想到,原来,同样的一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佟千意的嘴里说出来,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别人说的是耳旁风,佟千意说的是穿心箭。
他下车走到栏杆边,望着眼前的江流,浊水汤汤,景色有点苍凉。
他点了根烟抽起来。
他一边抽烟,一边回想起宋立去世那天的事情。他也是从网上看到消息,才知道事情已经曝光了。
曝光消息的既然不是他,自然就是贾先生和他背后那个人了。
当时一想,他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明白自己的不舒服是为什么,因为中国人常说死者为大,宋立如果还活着,贾先生他们曝光他的行踪,他还可以站到他们的立场去看待这件事情。但是,宋立死了,他们用一个尸骨未寒的死人做饵,把所有的记者引到医院,让大家守株待兔,再看宋峥屿是会背弃人性亲情继续逃避,还是愿者上钩,自投罗网,就算他是个用尽手段的人,也觉得这样的手段不道德。
当天晚上,他便给贾先生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他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贾先生调侃说他才刚刚见识到池老板的真正实力,现在散伙未免可惜,他甚至愿意加价挽留他,但他还是拒绝了。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跟贾先生的合作是一个泥潭,他不想越陷越深。
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差点想把自己退出的消息告诉佟千意,但是话到嘴边他却又吞了回去。
因为说出来就会显得自己不高傲了。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放下过他的高傲,哪怕是在她的面前,也不可以!
本来他的想法跟大部分人一样,以为宋峥屿的身世之争到今时今日就算告一段落了,贾先生已经把从他这里得到的所有信息都用过了,没有什么可以再利用的消息了,可是,这样的想法,从他刚才在书店外面偶遇贾先生之后,就发生了变化。
跟贾先生在一起的男人是沉默传媒的副总编。这天下午,贾先生和他约在书店背后的茶室见面。见面之后,一番交谈,贾先生还收到了对方给他的一笔转账,而同时贾先生则给了对方一张照片。
副总编收好照片,便买了单,跟贾先生一起离开茶室,随后就在书店外碰到了佟千意和池蔚州。
虽然副总编不认识池蔚州,但池蔚州对媒体圈的人一直比较注意,所以知道副总编的身份,看见副总编和贾先生在一起,他觉得有点微妙。他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对他们俩都用了特异功能,想知道他们见面的目的。
他从贾先生的眼睛里看到了副总编说这句话的口型:“宋峥屿这次没得狡辩了!”
而在副总编的眼睛里,贾先生的笑容不可捉摸,他说:“别人就算出价不菲,我也不愿意割爱,还是看在你和我是多年老友的分上,但愿照片在你那里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副总编笑了笑:“谢谢!这顿我请。”
贾先生微笑:“却之不恭。”
随后副总编向远处的服务员做了个手势,示意结账。服务员过来之前,他打开钱包,取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对折照片,又欣赏了一遍。
那应该就是贾先生说的他割爱给副总编的照片了。
照片左边的人竟然是宋立。
而站在宋立身旁的,挽着他的胳膊、头靠着他肩膀的人,正是少年时期的宋峥屿。
那是一张大概十年前的合照。流亡在外的日子,宋立一直把照片带在身边。一开始,他对着照片还会觉得钻心,但后来钻心却渐渐变成了唏嘘。再后来,就像伤口结疤,虽然还有痕迹,可撒上盐也不会再有痛感,携带照片仿佛更像是一种习惯了。
曾几何时,宋立也猜测过,如果自己死了,他儿子会不会在坟前为他掉眼泪,他觉得他大概是不值得被儿子哀悼的。
他似乎在梦里梦见过儿子跪在他坟前的情形,听儿子对着坟头野草喃喃自语: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不是在四年前啊?可是为什么,这次见你,我竟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十四年?他知道他说的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那种深刻,而是疏远,是离弃,是那张照片里的时光再不可追。他想,这到底应该说是他咎由自取,还是说,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东西会被现实与时间打磨呢?
贾先生自从知道宋立入院,除了暗中跟进宋立的病情以外,他还去了九尺巷,找到了宋立落脚的旅馆。
宋立的行李还在旅馆里面。贾先生的本意是想看他的行李里面有没有能够证明他的身份,或者证实他和宋峥屿父子关系的东西。
照片就是从宋立的背包内袋里找到的。
就连池蔚州也不知道,雇主还有一块筹码。
而他们的父子关系一旦被否认,他们就要抛出这块筹码。于是,贾先生便出面联络了沉默传媒的副总编。
这天,池蔚州站在江边,一边回想着他从贾先生和那位副总编眼睛里捕捉到的信息,一边抽烟。
他连着抽了两支烟。
等第二支烟抽完,他坐回车里,打开操作台前的抽屉板,从里面摸出了一张电话卡。这是一张没有登记的一次性电话卡。因为工作需要,他偶尔需要隐藏身份,打匿名电话,这样的电话卡是他常备的。
他把电话卡装好以后,给宋峥屿发了一条短信。
这时刚拍完一场动作戏的宋峥屿正在片场休息,手机一震,他拿起来一看,先是注意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随后他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了文字内容上:沉默传媒雷副总编手里有你与宋立的合照。
宋峥屿心头一紧。
不出三十秒对方又发来了一条补充信息:靠你的能力拿回照片,轻而易举不是吗?
宋峥屿看完这条信息,直觉认为,对方所谓的能力不是指他的办事能力,而是指他的特异功能。他怀疑发信息给他的人是池蔚州,但他没有问对方是谁,怕说多错多,他也没有给对方任何回复。
池蔚州发完短信,扔掉电话卡,从倒后镜里看到自己,忍不住冲镜子里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对于贾先生他们把一个刚去世的人当成算计对方亲人的工具,这样的做法,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是间接推波助澜的人始终是他。他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所以现在他决定补偿宋峥屿一次。
他本来只需要说出照片的下落就够了,可是,第一条短信发出以后,他还是没有忍住发了第二条,他其实是希望宋峥屿猜到他是谁。上一次,他从资料里抹去了佟千意的存在,希望她过去的旧伤疤不被贾先生发现和利用;而这一次,他不想再沉默了。因为他希望宋峥屿会告诉佟千意,这个人情是池蔚州卖给自己的。他希望,有那么一点可能,佟千意不要再觉得池蔚州是她见过的最卑鄙的人了。
这时,他看见副驾座上放着的,他刚才从书店里买的那两本书,其中有一本的书名叫作Unmentionable Disease,中文译名叫作《隐疾》。是的,她就是他的隐疾。这隐疾凿肺穿心,混入血液,混入脊髓,令他挣扎,令他迷乱,令他变得都不像他了。令他在毫无预兆中疯狂,又在不可告人里绝望。
夜里,宋峥屿抢在沉默传媒做出行动之前,登门拜访那位雷副总编,以催眠加洗脑的方式拿回了照片。
沉默传媒一向偏帮的是骏业的死对头海曼影业,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打击骏业的机会,但是,没了照片,这一仗就不战而败了。等那位雷副总编清醒过来,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花重金买回来的照片,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不翼而飞了。
而通过雷副总编,宋峥屿也找到了他的朋友贾先生。
原来,贾先生是一位陶艺家,在艺术界行事低调,也没有名气,开着一间冷冷清清的陶艺馆,做着自娱自乐的艺术。因为父亲留下的遗产,他吃穿不愁,偶尔还能挥霍一把。他的全名叫贾臣章。
宋峥屿听到贾臣章这个名字,隐隐觉得耳熟,后来见到他本人,他才想起来,六案家里有一个陶罐,就是这位贾先生的作品。而那个陶罐是六案某年生日宴摆酒时,徒弟高稀送给他的贺礼。
宋峥屿在催眠了贾先生以后,听他一五一十地说出这段时间他和池蔚州在暗地里的交易。他还从贾先生的嘴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高稀。
原来,一直以来,作为出面人与池蔚州交涉的贾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高稀授意的。高稀就是那个处心积虑想对宋峥屿不利的幕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