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宋立已经不叫宋立了,这几年来,在中缅边境的小镇上,他托人给自己造了一个假身份,靠假身份生活,平时尽量低调行事,日子过得也还挺安稳。三个月前,他被查出患上颅内动静脉畸形,到现在已经有四次发病入院的经历了,每次也都是靠着韩韬这个身份通行无碍。
昏迷了一夜之后,宋立依然没醒,但脑部的瘀血在用药之后,已经有轻微的化散迹象了,看来不需要做手术的可能性很大。这个情况是池蔚州从仁安医院的一名行政人员那儿打听到的。
第二天一早,池蔚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个人打电话,托她了解韩韬的情况。
那人以前就帮过律天,律天的人偶尔办事会需要从医院拿消息,通常就会找她,一买一卖,合作还挺愉快。
那人还告诉池蔚州,韩韬患上了颅内动静脉畸形。池蔚州对这个病也不太了解,便在网上搜索一些关于这个病的资料。看资料的时候,温媛很轻地推开一条门缝,探头进来:“老板,贾先生来了。”
贾先生?他怎么忽然来了?
池蔚州有点意外,自从合作以后,贾先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律天,催问池蔚州调查的进展,同时也把宋峥屿的最新动向告诉他,以便他能做点什么。但以前贾先生来之前都会提前跟池蔚州联系,约好了再来,这还是第一次他不打招呼就来了。池蔚州收起疑惑,起身说道:“请他进来吧!”
贾先生前两次来,都对池蔚州表达出了他的不满,因为他觉得池蔚州没有全力以赴,对宋峥屿的调查进展缓慢,也没有充分地制造出对方的黑料。
那次范尔尔出事,佟千意有最大嫌疑,贾先生本来想叫池蔚州抓住机会,再给宋峥屿制造点什么恶性绯闻。然而,池蔚州却为了打安云渡这个大鳄,反而跟宋峥屿合作,没能满足贾先生的要求,贾先生对此十分生气。
这次贾先生来律天,又想给池蔚州施压,他说,如果律天还不能拿出点什么令他满意的成绩来,他就要结束跟律天的合作。
池蔚州见贾先生态度傲慢,心里也不爽,但表面上还是和颜悦色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他整理过后的有关罗志恩事件的资料给贾先生看,贾先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开始还有点不耐烦,但多看两页,他眼睛里就有了光。池蔚州一笑,问:“不知道贾先生是否满意?”
“这些都是真的?”
“不然呢?还能是我造假的?”池蔚州好笑。
贾先生又往后翻了两页,池蔚州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些内部资料,警局的人是不可能给我原件的,但这些扫描件也都货真价实。”
“我要把资料带走。”
“不行。这些东西你看着,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你带走了,给我消息的人可能就有麻烦了。”
贾先生说:“我不会公开的!”
池蔚州态度坚决:“贾先生,我得对给我线索的人负责。”
贾先生想了想,点头:“好吧,我也不能为难你。池老板,看来我之前是操之过急,对你下结论太早了,冒犯之处,我道歉!”
此刻,贾先生坐着,池蔚州站在他旁边,微微坐靠着身后的办公台,侧身向他,摆出公式化的笑容:“我说过,我们律天很专业。”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池蔚州心里还是暗暗有点别扭。因为这大概是他从业以来最不专业的一次了。
他给贾先生看的那些扫描件里,涉及当年案发后,佟千意去警局报案的部分,他做了一些修改。首先他给了佟千意一个化名,然后,佟千意报案时提到自己也曾经被宋立绑架过的那一段,也被池蔚州删掉了。
他想把佟千意的旧伤疤隐藏起来。
自从知道她曾经被绑架之后,他似乎就理解了她的温柔里何以有一股韧劲,大概,她如果不坚韧,那她在魔鬼的手里也坚持不了那么久吧?父母为了守财而敢跟绑匪斗狠,导致她遭到非人的折磨,虽然在口供里她只是简短地提及,但是,他看着也觉得惊心。那时,她还是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
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她从这份资料里隐去,他不会再用她来做自己执行任务的棋子了。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后悔在酒店事件里利用了她,但是,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时,贾先生虚与委蛇道:“池老板年纪轻轻,就能把这样一家性质特殊的公司运营得风生水起,前途不可限量啊。”
池蔚州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夸自己,他没接茬,公事公办地说:“宋立现在就在仁安医院的加护病房里住着。”
贾先生疑惑:“在医院?”
“是的。”
池蔚州把宋立回来和他患病的消息也告诉了贾先生,当然,他也只是说,是他自己去找宋立的时候,宋立病发,他才送宋立去了医院,他没有说佟千意也参与了此事。而且,有关宋峥屿会特异功能这件事,他也没有说出来。
他本来一直就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贾先生的打算。
他还记得自己高三那年,一次期考,他为了偷改试卷上一道答错的考题,翻窗溜进了下班后无人的办公室。进去以后他才发现,办公室里面其实有人,有一个为了偷回被老师没收的游戏机的同学也在里面。
尽管那个同学曾经在足球比赛上跟他打过架,但是,在那一刻,狭路相逢,池蔚州对他忽然有了一丝恻隐之心,而对方也是如此。所以,事后他们都守口如瓶,相互没有揭发对方的行为。
在得知宋峥屿也有特异功能时,池蔚州便想到了那个同学。他要为贾先生做事,要调查甚至打击宋峥屿,可以有很多的方法,他也不会手下留情,但是,他并不想公开他的特异功能。
所以,虽然他还在贾先生面前骄傲地自夸公司的专业性,但是,池蔚州心想,这一次,大概真的是他做得最不专业的一次了。
贾先生了解完所有的情况便离开了。他走了以后,池蔚州这天没有公事在身,下午便约朋友见面,叙了个旧。傍晚,等到池方城下课,他去学校接池方城,带他去滨江道吃了一顿墨西哥菜。
兄弟俩吃完饭还去打了一会儿保龄球,因为是周五了,晚上池方城便没有回学校,跟哥哥一起回了家。
池家兄友弟恭,气氛和睦,可是,周五晚上的佟家却不太平。
佟孝楠带了一帮朋友到家里玩,因为嫌长辈在家碍事,所以想把爸妈和姐姐都支开。佟千意跟佟孝楠理论,佟孝楠气她不给他面子,和她大吵一架,一怒之下,带着一班朋友摔门而去。
佟孝楠一走,妈妈就开始数落佟千意,说她脾气太差,不让着弟弟。
佟千意虽然早就习惯了父母的厚此薄彼,可心里还是委屈,躲进房间里蒙头大睡。
第二天一早,早饭也不吃,她就出门了。
她先去了一趟医院,向主治医师询问韩韬的情况。医生说,从前天晚上开始,韩韬脑里面的瘀血就已经在消散了,只要持续用药,到下周二左右,瘀血能全部散开的话,就可以不做手术,他最多也只会再昏迷十天左右。
佟千意带着这个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消息离开了医院,去了宋峥屿家里。下午宋峥屿就要从香港回来了,她打算等他回来,把宋立的情况告诉他。
宋峥屿家里的冰箱空****的,除了鸡蛋和几瓶酸奶,什么都没有,而且酸奶还过期了。佟千意看时间还早,便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很多吃的回来,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那之后,她又发现厨房的水槽里还有用过的盘子没洗,于是她又把盘子洗了。接着又看见餐桌边上撒了一点面包屑,她嘟嘴一想,这个宋峥屿,真是懒虫、邋遢鬼,她把袖子一卷,开始擦桌子。
再接着就是拖地、抹家具、整理书房,还把脏衣篮里的衣服也都洗了晒好。一步一步做下来,她的心情越来越好,昨天晚上受的气也全消了。
这时,她忽然想起宋峥屿把钥匙给自己的时候,说除了保洁阿姨,只有房子的女主人才有资格打扫卫生,她不禁脸一红,心想,坏了,一时脑热,做得停不了手,却忘了他说过这话了,等他回来,肯定要取笑她。她噘起了嘴,可是眼睛里又都是笑意,一想到他,心里就像抹了蜜。
她看看时间,知道他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微博上也已经有粉丝发了香港机场的送机图。
而本地的机场也已经有很多粉丝聚集着,等着接机。
这时的宋峥屿坐在头等舱里,看着窗外的地面和自己逐渐拉开距离,飞机起飞了,他很幼稚地想,如果这是一场瞬移就好了。
瞬间起飞,瞬间降落,降落后他就能看见她了。
这两天他都很想她,尤其是手捧奖杯,听台下观众为自己欢呼的那一刻,思念最盛。
他想起自己以前获奖的时候,也是这样,台前掌声雷动,幕后万人簇拥,粉丝的鲜花和记者的闪光灯包围着他,整个世界都像是在狂欢。然而,回到家里,空****的房间,还是一成不变的冷清。甚至因为狂欢过后,两相对比,他觉得更冷清、更落寞。但这一次,他想,不会了。
他再也不害怕离群之后的落差,因为现在她又回到他身边了。只要有她在,他心里就很满。
这场失而复得令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佟千意从来都不是宋峥屿的锦上添花。
她是他的画龙点睛。
当飞机升到高空,开始平稳飞行之时,他看着窗外饱满重叠的白云,云层里仿佛出现了她的笑脸。
他也傻傻地对着窗户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睡过这飞行的两个半小时,大概是令时间过得最快的一种方式。一觉醒来,人已经在目的地了。
走出机舱,宋峥屿一开机,就看见微信上有经纪人陶桃发来的好几条语音信息。见是语音,他便没有立刻听,心想着等一会儿上了车以后,周围安静了再听。很快,他跟助理和保镖一进到达厅大门,粉丝们就涌了过来。
粉丝们虽然很激动,但也比较克制,秩序井然,没有发送混乱。
宋峥屿很亲切地一边走一边和大家打招呼,刚走出到达厅,一辆轿车就停在了面前,车里下来了几名记者。
紧接着又来了两辆车,车里下来的也都是记者。
记者们穿过粉丝群,围住宋峥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提问:“宋峥屿,有消息说你亲生父亲是逃犯?”
“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在幕后爆料吗?你怀疑爆料者别有居心吗?”
“你生父曾经绑架杀人,你是因为这样才跟他断绝父子关系的吗?”
“还有人说,是因为你包庇他,所以他才逃过了法律的制裁,是这样吗?”
……
记者们连珠炮似的提问,问得宋峥屿措手不及,也吓蒙了周围的粉丝。人群在片刻的寂静之后猛地炸开了锅,粉丝们都开始推搡记者,虽然她们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都在维护宋峥屿,不准记者提侵犯他个人隐私的问题。有记者还被推倒了,差点被踩伤,场面十分混乱。
这边一乱,机场得到消息,立刻组织保安过来,一边疏散群情激奋的粉丝,一边想强行把宋峥屿带离现场。
可宋峥屿还是不放心,怕自己走了以后,粉丝们还会和记者纠缠,所以他坚持留下来,跟保镖和助理一起安抚粉丝。
直到机场的保安把粉丝和记者分成两个阵营,大家都稍微冷静一点了,他才说,自己刚下飞机,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弄清楚情况,他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说完这些,看着记者们先离开,他自己才上车离开。
宋峥屿一走,粉丝们回过魂来,纷纷掏出手机上微博查消息,这才发现,几乎在记者到达的同时,微博上,好几个娱乐大号都发布了关于宋峥屿真实身世揭秘的内容,而且迅速地被大量网友转发评论,热度正在急剧上升。
这时,宋峥屿的助理坐在车里,也刷着微博:“大鱼大乐、男神纪、沉默娱乐——”助理一条一条报给宋峥屿,“还有透明荧幕,这几个都发了。透明荧幕那货还是原文复制的男神纪发布的内容……哦,这儿还有一个,乐圈圈!”助理的情绪很激动,骂了句脏话,又说,“这肯定是有预谋的吧?!”
哪次这种爆料不是有预谋的?宋峥屿沉着脸,没作声。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陶桃发的语音,掏出手机来一听,原来,陶桃在语音里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因为陶桃跟大鱼大乐团队很熟,消息是那边的人透露给她的。但是透露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微博内容已经编辑好,就等一键发送的时候了。对方不接受陶桃的求情,不给撤稿,只说卖个人情给她,早点通知她一声,叫宋峥屿早做准备。还说不光是微博发消息,记者还会去机场蹲守。
微博上发布的文字内容和记者的提问一致,说宋峥屿的生父绑架杀人,在逃多年,还说宋峥屿一边协助生父躲避法律制裁,一边又隐瞒自己的真实出身,就连养父六案都被他骗过了,以为他父母双亡,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宋峥屿从来没有向陶桃提过自己的身世,陶桃不清楚情况,所以很着急,要宋峥屿给她一个交代,还提醒他面对记者时要保持冷静,什么都不要说,回来以后就立刻去公司,她在公司等他,不见不散。
宋峥屿听完陶桃的语音,平复了一下心情,叫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公司。
骏业娱乐这边还算平静,暂时不见有记者盯梢。宋峥屿一进艺员部,陶桃就跑过来,拽着他,把他往办公室里拖:“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那机场都乱成什么样儿了?你还掺和?!”
刚才在机场发生的混乱已经实时被路人发到微博上了,陶桃把手机塞给宋峥屿:“你自己看!”
宋峥屿看了几张图,说:“我如果不拉开他们,就那么走了,他们会更乱。”
陶桃两手抱胸:“我知道你关心粉丝,我们先不说这个,峥屿,你告诉我,爆料里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宋峥屿说:“半真半假。”
陶桃问:“什么叫半真半假啊?”
宋峥屿便把宋立的事情都坦白告诉了陶桃。
陶桃本来还希望网上爆料的都是谣言,可听宋峥屿这样说,她是彻底失望了:“那六案知道这些吗?”
宋峥屿说:“刚遇到他的时候我还不敢讲,不过后来我还是告诉他了。但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就连冯姨都不知道。”冯姨是六案的妻子。
陶桃寻思着:“别的先不说,但你生父这事儿,你一定不能承认。你要是认了,后患无穷!”
宋峥屿皱起眉头:“可是他最近回来了。”
“回来了?”陶桃更惊慌了,“你不是说跟他已经没联系了吗?!”
“是没有联系,他回来不是我看见的,是我朋友看见的。”有意无意,他回避在陶桃面前提起佟千意。
“你朋友也知道你的身世?”
“一个可靠的朋友。”宋峥屿知道陶桃在顾虑什么,所以刻意强调。他又说,“他回来的消息,我也已经告诉警察了。”
“你报警了?”陶桃感觉头都大了,“我的天哪,这事儿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呢?咱们第一天不是就说好了,不可以有秘密,不可以耍心机,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大小的事情我们都可以有商有量啊!”
陶桃越想越生气,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陶桃一看,吃了一惊:“安总?”
进来的正是公司的CEO安云渡。
安云渡的年纪在四十开外,是个浓眉大眼、五官英俊的男人。只是,眼大却无神,面色也有点苍白,人看起来不太精神,略显病态。这是因为他天生的心脏不好,所以常年气虚体乏所致。
安云渡一进来,宋峥屿和陶桃便不说话了。
前阵子,因为安云渡名下运营的基金被证实违规运作,他也接连被调查传讯,经济和名誉都受到了损失。有传言说有人还想趁机拉他下马,取而代之坐上CEO的位置。这天,安云渡也是因为基金会的事而来了公司。
事情刚处理完,他就得知宋峥屿在机场遇到了麻烦。听说宋峥屿也到公司来了,于是他便特地来找他。
安云渡看宋峥屿和陶桃不出声,失笑地问:“这件事情说大不大,可是说小也不小,你们不会是想瞒着公司吧?始终也得靠公司的力量来解决的,难不成你们想靠自己?”他又对宋峥屿笑笑,一脸温和的样子,“你说呢?”
于是,宋峥屿把他刚才和陶桃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安云渡的反应比陶桃镇定多了,毕竟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什么荒诞离奇的事情他都见过,所以也就见惯不惊了。
他问宋峥屿:“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宋峥屿说:“一个人的出身如何,他是没得选择的。我以前觉得我的出身不光彩,所以很回避跟别人提起我爸爸。可是现在,这个事情既然被拿出来说了,我如果否认,那就得一辈子都活在谎言里了。”
陶桃白了宋峥屿一眼,抄着手说:“你这就是小孩子的想法!谁这一辈子还不得背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安云渡笑了,对陶桃说:“你也别怪他了,我觉得他说得没错,做人最重要的是坦**,背着包袱做人会很累的。”
陶桃感觉喉咙里一噎,问:“安总,您不是跟我开玩笑吧?那您的意思是,这事就这么认了?”
“犯错的是他父亲,不是他,我们只承认他的出身,但传闻里说他包庇父亲之类的,一定要否认。”
“可就怕空口无凭,越描越黑啊!”陶桃还是反对。
安云渡似乎是铁了心地支持宋峥屿,直接就是拍板的语气:“好了,你就去吧,把公关部的人叫回来,今晚加班开会,做出相关的方案,明天就尽早实施。不要拖,不要给负面舆论发酵的机会。”
哎,既然皇上都下圣旨了,做大臣的还能有反驳的余地吗?陶桃只好苦着脸领旨离开了办公室。
本来宋峥屿也想跟着陶桃去开会,却被安云渡喊住了。
“峥屿,你就不用去了。”
宋峥屿问:“他们不是还要拟公开声明吗?我跟他们一起,才好参考声明的具体内容吧?”
安云渡说:“没什么,等他们写好了,给你看看,有不对的地方你再改就是了。”
安云渡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人,平时不常到公司来。和公司别的艺人相比,宋峥屿跟他的来往算是最多的。因为安云渡很喜欢打高尔夫球,恰好宋峥屿也是高尔夫球迷,在一次球场偶遇之后,安云渡还经常约宋峥屿和他一起打球。
刚认识的时候,宋峥屿觉得安云渡这个人做事果决,思想前卫,富有冒险精神,宋峥屿还很欣赏他。
宋峥屿还记得自己问过他,为什么总约自己打球,而不约别人。安云渡开玩笑说,因为我被你迷倒了,暗地里其实也是你的粉丝。宋峥屿那时以为,他和安云渡可以撇开彼此的主从关系,从球友成为朋友。
但有一次打球休息的时候,宋峥屿却无意间听到了安云渡跟他的基金合伙人通电话,知道了骏业基金原来一直有暗箱操作,他那时才知道,安云渡这个人绝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清白正气。
当时,骏业基金打着助学的名义募捐,钱却进了安云渡自己的账户,这件事别人都只能怀疑猜测,但宋峥屿却是最早看清安云渡伪善嘴脸的人。只是,连警方都查不出骏业基金的破绽,宋峥屿也拿安云渡没有办法。
因为骏业助学募捐这件事情,宋峥屿也在关注海鸥村的那些孩子,但起初他还没有注意到那个叫巫小野的孩子。后来,巫小野被安云渡推出马路,被车撞断双腿,在海鸥村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宋峥屿听到消息,因此才知道巫小野,后来又发现他眉眼间和当年的罗志恩有几分相似,便决定暗中资助他。而在那之后,宋峥屿对安云渡表面和善,心中却憎恶,也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宋峥屿一直都知道,安云渡的个人观点就是艺人要做公司的提线木偶,对公司有绝对的忠诚度和服从性。所以,安云渡不让自己参与公关讨论,宋峥屿并不感到意外,他便没有跟陶桃去公关部了。
陶桃离开办公室以后,宋峥屿打算回家,安云渡却又发话了:“峥屿,一会儿我有个饭局,你陪我一起去吧,正好介绍你多认识几位圈里的前辈。”
CEO开口,宋峥屿不好拒绝,淡淡地说:“好。”
安云渡盯着宋峥屿,笑了笑:“怎么,看起来不太情愿的样子?”
宋峥屿找借口说:“我是怕去到那里还会被人问今天下午的事情,怕您也尴尬。”
安云渡见宋峥屿的肩膀上黏了一点灰,他走到宋峥屿面前,轻轻地替宋峥屿拍掉,顺手又替宋峥屿整理了一下衣领,笑意盈盈地看着宋峥屿的眼睛,说:“你放心吧,有我在,我不让他们问,他们谁敢问?”
这天的饭局的确有点尴尬,有人一见到宋峥屿,就想当面向他求证传言的真假。还好宋峥屿都巧妙而不失礼貌地应付过去了。
饭局结束,宋峥屿回到家里时,夜已经很深了。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还晴着,可就停车上楼的一小会儿工夫,竟然就下起雨来了。宋峥屿一出电梯,一阵穿堂风过,夹着湿润的水气,凉意从皮肤表面开始一点一点往身体内部浸去,他打了个冷战。
一打开门,他就愣住了。
只见佟千意就躺在沙发上,电视机还开着,遥控器掉在地毯上,她抱着一只靠枕,人已经睡着了。
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她小小的身体轻轻地扭了扭,嘴里还吧唧了两下,揉揉眼睛,但还是继续睡。
对宋峥屿而言,每次深夜回家,打开家门,面对一个比外面的街道还冷清的黑洞,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即便开了灯,灯光照亮的也只是四面冰冷的墙壁,和满屋寂静的摆设。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得他愣住了。
一方暖室、一盏夜灯、一份等待,和一个深爱的人,他竟然有一种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的感觉。他轻手轻脚地换上拖鞋,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温柔而专注地盯着佟千意。她就像他的解忧剂,像他的定心丸,看着她,他心里觉得很踏实,这一整天积累的所有疲倦烦恼都好像微不足道起来。
如果可以,就算不喊醒她,就这么蹲着看她一整晚他都愿意。但是他明白,她在家等他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小声说:“起床了,起床了,天亮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嗯?峥屿,你回来啦?!”
宋峥屿问:“等多久了?怎么不打个电话给我?”
佟千意揉了揉睡僵的脖子:“我怕你有事,不想打扰你。反正今天周六,我等晚一点也没关系。”佟千意早已经从微博上知道下午发生的事情了,见宋峥屿迟迟未归,可想而知也是受这件事情的影响。
宋峥屿环顾四周,看得出家里比平时整洁了:“等我还顺便帮我收拾了屋子?你忘了我说过,除了保洁阿姨就只有……”
“我不就是保洁阿姨吗?”佟千意反应快,抢着说,“一般的保洁阿姨收拾你这屋子,怎么着也得两百以上,我就吃点亏,给你打个对折。”她摊出手,眨巴眨巴眼睛,“你给我一百吧?!”
宋峥屿瘫在沙发上,很是疲倦的样子:“我现在钱包里连一百块都没有,看来只有以身相许了。”
佟千意指着电视里正在播的剧,说:“一百块你就卖身?人家美人师兄至少还为一千块卖身呢。”
宋峥屿扫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的人,漫不经心地说:“但我比他帅。”
“瞎说,人家比你可爱。”
宋峥屿便傲娇地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指着黑屏问:“这样还可爱吗?”
佟千意调皮地捏了捏他的脸,说:“小气鬼,在我眼里,还是你最可爱。”
宋峥屿难得见这个害羞的小姑娘这么肉麻,他也捏捏她的脸说:“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佟千意问:“说句好话,你不爱听吗?”她是看他情绪低落,所以想逗他开心。
宋峥屿勉强一笑,无奈地问:“机场的事你知道了?”
佟千意撇嘴说:“嗯,你这么晚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吗?那你跟公司交代了吗?他们怎么说?”
宋峥屿说:“我会公开身世。”
佟千意忐忑起来:“嗯,峥屿,要不你先别着急做决定,先听我跟你讲另外一件事情?”
虽然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会加重目前的负担,可是,佟千意还是不得不说。她等了宋峥屿一晚上,就是想把宋立的情况都告诉他。而且,她怀疑爆料的人就是池蔚州,或者是他背后的那个人。
通常,爆料的人没有一次性把所有的料全都抖完,是因为他们想先抛出一些东西,引发大众的好奇和猜想,然后再循序渐进,继续抛出新料,令事件可以持续发酵,热议度和持久度也才更强。所以,他们知道宋立现在的情况,但在这次爆料里却故意没提,想必就是还留了后招。
佟千意的分析,宋峥屿完全同意。只不过现在,他的关注点已经没法集中在对手身上了。
他缓缓地问佟千意:“你是说他有颅内动静脉畸形这种病?”
佟千意:“嗯……”
宋峥屿:“手术的成功率很低?”
佟千意:“嗯……”
宋峥屿:“他还昏迷在医院,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叫韩韬的人?”
佟千意:“嗯……”
宋峥屿:“池蔚州也知道这一切?”
佟千意:“嗯……”
其实,他已经完全记住佟千意说过什么话了,他只是以为,这样一条条地整理,理完之后自己心里大概就不会那么乱了。
但是,他心里还是很乱。
身体里面好像奔涌着千头万绪,却又好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坐着,静默良久。
佟千意安静地陪坐在他身边,也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墙上时钟指向十二点。
兵荒马乱的一天彻底过去了。
外面雨还在下,世界很安静,仿佛除了雨声,就没有别的声音了。佟千意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沉默:“峥屿,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他们都明白,如果没有池蔚州在暗地里虎视眈眈,如果宋立也没有患病入院,他公开身世也许还只是一纸公文的事。但现在,宋峥屿要考虑的问题就更多了。
宋峥屿站起来说:“先别想了,明天一早我再和陶桃姐商量一下吧,反正这件事公司也已经介入了。”
“嗯。”佟千意点点头。
宋峥屿看了看墙上时钟:“都已经这么晚了,你今天就别回家了,睡我的房间吧?我睡沙发。”
佟千意心想,她现在如果坚持要回家,他肯定得送她,来回折腾,最受累的还是他,她便答应了。
宋峥屿带她进卧室,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朦胧的橘黄色灯光一散发出来,空气里多了些微妙的暧昧。
她单手抱臂,有点局促地站在他身后。
为了缓解尴尬,她故意找话说:“房子这么大,却只有一间卧室,也不考虑来个客人什么的吗?心理书上说,像这样挑房子的人,就是很难相处的性格。”
宋峥屿看她一整晚都被自己的事情拖累着,心情低落,难得说了句轻松的,他于是也开玩笑说:“对,你是客人,所以我才把房间单独让给你。通常我带别人回家,都是跟她睡一张床的。”
佟千意眉头一皱,还有别人?
宋峥屿从衣柜里面抱出一床新的被子放在**,说:“你用这个吧,早点睡。”说完就把**铺着的旧被子抱走,离开了房间。
佟千意想问别人是谁,但又不好意思问。想想几年没见,他又是备受追捧的大明星,身边有几个红颜知己也不足为奇吧?她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扑在**,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口却忽然传来宋峥屿的声音:“你习惯趴着睡觉吗?”
佟千意头一抬,发觉门还没关,他正靠着门框,歪头看着她。她窘迫地一骨碌从**坐起来,不知道说什么。
宋峥屿说:“我忘了拿枕头了。”
**有两个枕头,他从佟千意面前抽走了刚才被她埋脸的那个:“我用惯了用这个,另外那个留给你。”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说:“安心睡吧,还没有人用过那个枕头。”
佟千意心里突然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宋峥屿一走,她就光脚跳下床,连拖鞋都没穿,飞快地追到客厅里,从背后拽住了他的衣服。他刚一回头,她就踮脚在他嘴巴上亲了一下,亲完又跑回了卧室。
宋峥屿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回味着刚才的那个吻。
卧室里传出佟千意的声音:“晚安!”
笑容在宋峥屿的脸上缓缓漾开了,整个晚上他都心事重重的,这是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晚安,佟千意,他在心里默念。真庆幸,这兵荒马乱的一天到最后是你陪我走完的。如果,这兵荒马乱的一生,也是你陪我走到最后,我想,我真愿意花光自己所有的运气,来换取这份天下无双的幸运。
第二天黎明,佟千意是被一阵煎鸡蛋的香味熏醒的。
正好肚子也饿了,她赶紧起床,迫不及待地冲出卧室之前,她还照了照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一到饭厅,只见宋峥屿正把两盘刚做好的火腿煎蛋端上桌,盘子一放,她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了,正要拿刀叉,却被他一巴掌拍在手背上。他像个大家长似的:“洗手了吗?刷牙了吗?”
佟千意便乖乖地起身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漱口杯里装着清水,上面横放着一把牙刷,刷头上连牙膏都挤好了。她顿时心里泛甜,开心地漱起口来。
漱完口,她快步回到饭厅,坐下开吃。
这样一个宁静而温馨的早晨,他们都没提昨天那些烦心棘手的事情,只想偷得浮生小半日的欢愉。
佟千意似乎吃得过分津津有味了,以至于宋峥屿忍不住老是看她。终于,他把手里的刀叉一放,说:“等一等。”
“怎么啦?”
宋峥屿说:“我要跟你换一盘。”
“为什么?”
“你吃得那么香,我怀疑你那份更好吃。”
佟千意:“……没有吧?还不都是你做的,一样的味道啊?”
宋峥屿说:“我就要换。”
佟千意心里嘀咕,总觉得他现在比以前更成熟了,其实幼稚起来还是和以前没差。她护着自己的盘子:“不行,你看你都把火腿吃光了,我可是先吃的鸡蛋,还剩两根火腿呢,跟你换我亏大了。”
宋峥屿自己动手,抢过佟千意的盘子,把自己那份推到她面前:“谁叫我觉得你这份更好吃呢?”
“喂?我的……”佟千意委屈巴巴地盯着那两根远去的火腿,咽了咽口水。
宋峥屿没理她,切了一片鸡蛋,放进嘴里嚼着,表情陶醉,就好像她这份真的更好吃似的。
佟千意只好低头吃鸡蛋,吃着吃着,盘子里放进了一根火腿,接着宋峥屿把第二根火腿也给她了。
佟千意心里泛甜,取笑他说:“看来有些人的高冷人设还不到三十秒就破功了……”
宋峥屿一边优雅地吃着,一边气定神闲地说:“这不叫破功。”
她问:“那叫什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护妻。”
佟千意脸一红,忍不住想笑,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东西。
今天是周日,佟千意已经提前和温灿雪约好了一起逛街,吃完早饭以后,宋峥屿去公司,她就搭他的顺风车去市中心了。
佟千意感觉到温灿雪的情绪有点低落,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温灿雪说:“是我家里的事,一点小事,也没什么,就是今天抽不开身了,咱们改天再约吧?”
佟千意无奈:“那好吧,只能改天再约咯。”
“嗯,好啊。”温灿雪敷衍着把电话挂了。
挂断电话,温灿雪趴在被窝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家里就她一个人,爸妈参团去国外旅游了,家里其实没什么事,如果非要说有,那可能就是厨房冰箱有点故障,保鲜的效果不如以前好了。
她起床,无精打采地走到冰箱前面,从里面拿了一盒酸奶,喝了一口就吐掉了,酸奶味道怪怪的,看来是有点变质了。
她把酸奶扔进垃圾桶,望着厨房的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其实是故意躲着佟千意的。
昨天的爆料一出,温灿雪就搜索了关于罗志恩绑架案的旧新闻,而且找到了犯罪嫌疑人的照片,而照片中的男人,赫然就是她在宋峥屿生日会上见到的那个男人。
那一刻,温灿雪突然感到无所适从。她想给佟千意打电话,可手指悬在通话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她又想用微信给佟千意发文字,也许打字会令她更冷静一点,但是,她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温灿雪心想,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生日会那天,佟千意对自己说谎了。她也许是为了保护宋峥屿的隐私,或者维护他的完美形象而说谎,她都理解。但是,她却反而害怕佟千意没有说谎。第二种可能,就是连佟千意都以为宋立真的是因为得罪黑社会而避到外地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说谎的人是宋峥屿。
那就意味着佟千意也被宋峥屿欺骗了。
欺骗两个字就像一根针,在温灿雪心里猛扎了一下。这两个字怎么竟然跟一个湛然若神的人扯上关系了呢?
就像是谁突然冲一张纯净无瑕的白纸上丢了一团黑墨,炸开的污点,触目惊心。
宋峥屿就是作为一张白纸闯入她心中的,她害怕看到他有污点。所以,她害怕会从佟千意那里知道真相。她害怕真相是残酷的,而她还没有做好接受的心理准备。
她偶尔还会觉得,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她怎么就把人当了神,把虚幻当了真,把别人眼里的轻于鸿毛,当成了自己的重如泰山呢?但是,人总是需要精神依托的吧?有人痴迷于花鸟虫鱼,有人热衷于诗画琴棋,她从不觉得人对万物的追随有高低贵贱之分,现在,她只是在很认真地喜欢一个遥远的人而已。
这种喜欢,不是爱情,却胜似爱情。
同一时间,宋峥屿刚把车停好,正在解安全带,他也看见手机里的推送了。
而佟千意约不到温灿雪,自己一个人刚走到商场门口,看见迎面过来两个边走边看手机的女生,听到她们说,骏业娱乐出声明了。佟千意有点吃惊,这么快?她才刚和宋峥屿道别,他这会儿人可能还没到公司吧?
佟千意赶紧打开微博,一看,骏业娱乐是发布公开声明了,但是,声明的内容却不是坦陈宋峥屿的身世,而是否认传闻。
声明中说,有关宋峥屿身世的传言是不实信息,纯属造谣,恶意诽谤,公司要求相关人士必须停止散布谣言,情节严重者,还会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宋峥屿看完声明的内容,怒不可遏,直接冲进办公室去找陶桃,陶桃不在。有人说她去楼上见安总了。
宋峥屿又来到安云渡的办公室,不敲门就冲了进去。
陶桃和安云渡正说着话,宋峥屿一来,陶桃就有点尴尬:“峥屿啊……”
宋峥屿先扫了陶桃一眼,随后盯着安云渡:“所以昨天你只是假意顺着我?不想我给你们添乱,然后再背着我出这篇声明?”
宋峥屿猜对了。
安云渡笑了笑,对陶桃说:“你出去吧,我跟他聊聊。”
陶桃默默离开。
安云渡语重心长:“我自认还是了解你的,你既然已经有了想法,别人是很难动摇你的,对吧?”
宋峥屿摇头:“你不是了解我,你只是从来都没有尊重过艺人自己的想法,你觉得艺人只不过是你的提线木偶而已。”他挑衅冷笑,“其实我也还是挺了解你的吧?”
安云渡耸耸肩:“没错啊,你是公司的艺人,所以哪怕是你的私事,那也是公司的事,公司做事有公司的利益、出发点,而你要做的,就是配合与服从。”
宋峥屿说:“如果我不服从呢?”
安云渡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峥屿,现在是网络时代,一句话就可以激起千层浪,开诚布公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我不希望在你承认了身世以后,有人再拿这个做文章来攻击你。”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拍戏明明受伤了,可有人还说那是化妆化出来的,你想想不觉得可笑吗?也许你公开身世以后,大家会欣赏你的勇敢与坦**,可是万一适得其反呢?而明明只要一句否认,就可以切断这场危机的根源,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冒险,去面对种种有可能的后续麻烦呢?”
宋峥屿把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办公椅上的安云渡,不无讽刺:“你真的以为那一纸声明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吗?如果我告诉你,我爸他现在就躺在仁安医院的加护病房里呢?”
“放消息给媒体的人,也就是送我爸进医院的人,他知道我所有的事情,现在你否认了我的身世,如果我是他,我就一定会告诉别人,宋立现在人就在医院里,如果大家想知道真相,就去找他求证。然后警方也会介入,接下来就是审讯、判刑,如果重提当年的案子,你觉得我还可以置身事外吗?!”
安云渡没想到一夜之间事情竟然会横生枝节,他急切地问:“他为什么会在医院?你怎么知道的?!”
宋峥屿反问他:“你现在还觉得你的声明是对的吗?”
安云渡有点哑口无言。
宋峥屿转身想走。
“你给我站住!”安云渡喝止,“就算情况真是你说的这样,声明已经发出去了,你也别想再自己打脸。这件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会想办法,你不准插手,如果你敢跟公司唱反调,小心你的前途!”
宋峥屿怒极反笑:“要我一辈子背着一个谎言做人,我宁可不要我的前途。”
“你的前途可以不要,那么,陶桃的前途呢?”安云渡缓缓问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公司既然已经出了声明,如果你推翻了这个声明,公司也就只能说这份声明是你的经纪人自作主张出的,和公司无关!你可以恨我拿陶桃的前途来威胁你,总之你要是敢任性妄为,那我也可以让陶桃因为你而丢了饭碗,甚至以后在这个圈子里都混不下去!”
宋峥屿气炸了:“安云渡,你太卑鄙了!陶桃跟这件事情没关系!”
“可是她跟你有关系。”安云渡站起来,走到宋峥屿的面前。他知道宋峥屿是个重情的人,只要是宋峥屿身边对他好的人,都是他的软肋,“在球场上我可以跟你开玩笑,但是公事上,我不喜欢开玩笑,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说着,声音放柔了,专注地看着宋峥屿:“你还记得你刚刚加入公司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说过,你是个演员,除了要演好你在戏里面的每一个角色,还要演好你自己。从你站在镜头前的第一天起,宋峥屿就不再是你本人,而是大家幻想中的一个人了。我现在做的,就是帮大家维持好这个幻想。
“公司这几年给你打造出一个完美的形象,推你上神坛,可不是叫你走到大众面前展示你有多坦**、有多真实的。
“也别总想着什么做人问心无愧,你最应该无愧的,是那些捧着鲜花在机场等你,坐在电视机前面为你造收视,为你每票必投、每剧必看的人。
“没错,他们或许会欣赏自己偶像的真实坦**,可他们真正要的是这些吗?他们要的是自己的偶像在展露真实坦**的一面之后,依然还能完美无瑕!所有人嘴上都说,知道明星也跟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可是你以为他们真的拎得清吗?他们打从心底里想要的,还是一个完美的神!
听了安云渡一番话,宋峥屿紧绷的表情里渐渐多了一丝无奈。他对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城市高楼两眼放空,问:“如果我还是一意孤行呢?”
安云渡闭了闭眼睛,淡淡地说:“那你最好确保你以后不但能过好自己的人生,还能对陶桃的人生负责。”
“好好考虑吧!”安云渡拍了拍宋峥屿的肩膀,“我现在对你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什么都别说,第二,暂时也别去医院看你爸爸。做到这两点,其他的就交给我。你是我一手捧起来的,我会保护你的。”
宋峥屿眼神复杂地看着安云渡,一时竟然词穷。
安云渡温柔一笑,摸了摸他的头,说:“吵一场架,我们的关系好像还亲近了?你以前都叫我安总,今天还是第一次听你喊我的名字。嗯,我还挺喜欢的。”
宋峥屿有点嫌恶地拨开安云渡的手,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办公室。
宋峥屿一走,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安云渡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其实,接下来到底怎么做才可以把这个谎继续圆下去,他现在有点头疼。
不排除就像宋峥屿说的,幕后黑手会在这个时候丢出宋立的消息,引发媒体甚至警方的关注。
最头疼的就是宋立现在还昏迷在医院,这就等同于肉在砧板上,厨师可以随时拿刀不费力气地剁了他。
他想,如果宋立行踪不明就好了,最好是这辈子都不被警察抓到,那件案子永远都悬而不决,渐渐地也就再无人提起。
于是,他拿起了手机,拨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语气低沉:“帮我办一件事吧?到仁安医院找一个人,找到后立刻给他转院,要确保没有人找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