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准备从云南进藏,走滇藏线。

靠近云南后,一群人放弃交通工具,开始徒步之旅。

白天走走停停,晚上就地找个旅馆下榻。

双目迎接日月交替,大山大河,那些个人世界的得失纷扰,便变得微不足道。

但沈知言仍然觉得,她的身体里藏着一根刺,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哪里,一呼吸就隐隐生疼。

傅怀瑾每晚跟她道晚安。

沈知言不着痕迹地回:平安!

就这样走了七八天,某天早上,队伍突然多了一个人。

“曾慕臣?你怎么在这里?”

曾慕臣笑容朗朗,语气温和。

“你不知道吧?姚凯是我研究生时认识的校友,看到他发的朋友圈,我就来了。”

姚凯是沈知言的旅游之一。

她收起惊讶的表情。

“好巧。”

目光下意识瞥向后方的几个人影。

曾慕臣始终是温暖的笑,转头跟其他人打招呼。

简单寒暄之后,队伍便出发了。

这时候,曾慕臣暗暗停留了几步,等沈知言走上来。

两个人终于肩并肩的时候,他低声开口,“听晓茵说,你辞职了,以后什么打算?”

沈知言看着脚下的步伐。

“先到处走走看看,暂时没有特别的计划。”

曾慕臣立刻抓住了这句话背后隐晦的深意——她和傅怀瑾的婚姻,似乎已经走到头了。

点到为止。

换个话题。

“记不记得大二暑假的时候,文学社第一次组织出游,就是来云南。”

沈知言不好意思笑起来。

“当然记得。”

当时她刚好碰上例假,又高反引起头疼,下车时头重重磕到车门上,那一下,脑袋似乎裂开了,她哇一声哭出来。

现在想起来都难为情。

但那时多年轻啊,年轻到不需要刻意去回避任何情绪。

“还连累你陪我去医院挂水。”

曾慕臣侧脸看她一眼。

“其实我当时也高反,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找个借口不进藏而已。”

沈知言当然不信。

曾慕臣又换个稀疏平常的口气。

“所以我这么多年强身健体,希望这次不要掉链子。”

沈知言问他:“你后来就再也没来过?”

“是啊。”

曾慕臣抬头看向前方。

“第一次留下了太多遗憾,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再走这条路。”

沈知言脸上的僵滞一闪而过。

只有她能懂曾慕臣的一语双关。

因为在医院的时候,他第一次跟她表明心迹,沈知言坚定地拒绝了。第二天,他便找个借口,离开了队伍。

空气里浮出一丝尴尬的暧昧。

沈知言垂眸,不想接话,只能浅笑不语。

两个人就那样无声地并肩走着。

很快,有个队友出现轻微高反,队伍停下来休息。

沈知言暗暗松一口气,找个人堆扎进去。

电话响起来。

是傅怀瑾。

多日未通话,这时候突然来电,意图再清晰不过。

沈知言回头看向身后远远跟着的几个人。

一股无力感堵在嗓子眼,犹豫几秒,尔后掐断。

很意外,他竟然没有再打过来。

这时候曾慕臣换个位置坐到她身边。

“那边几个人是傅家的保镖?”

因为职业的特殊性,他比其他人更容易发现端倪。

沈知言点点头。

“是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傅怀瑾还安排了人跟着。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沈知言表情暗悔不明。

“随他去吧。”

是的。

这一次,随傅怀瑾怎么折腾,沈知言不想再理会。

说不定,曾慕臣突然出现真的惹恼了他,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彻底结束婚姻?

曾慕臣又道:“需要的话我可以离开。”

沈知言强颜欢笑着摇摇头。

“不需要。这样挺好。”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沈知言闻言,敛了敛眸光,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离经叛道的想法。

侧眸看曾慕臣一眼,尔后又默默收回视线。

“好。”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为止。

但驴友高反严重,最后他们选择了一个独栋民宿,准备先休息一晚再继续前进。

沈知言和另外一个女生住三楼,隔壁是曾慕臣。

大伙都在一楼玩狼人杀。

沈知言挂心刚提交的剧本初稿,在房间点开周思凯的回复。

洋洋洒洒三页纸几千字的建议。

看来需要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

沈知言沉下心绪,一字一句地琢磨那些角色对话。

中途曾慕臣来敲门。

“你不下去玩?”

沈知言穿着睡衣,所以只打开了一条缝。

“不了,看个稿件。”

曾慕臣举起一杯东西。

“给你。”

“什么?”

“刚刚在路边买了几个农名摆卖的玉米,回来榨了一下,又新鲜又甜。你试一下。”

这么多年,他仍然记得她爱喝玉米汁。

沈知言伸手接过。

“谢谢你。”

“不客气。”

气氛突然陷入沉默。

夜半三更的郊外,整一层楼就他们两个人,当沉默被拉长,氛围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但门外的人没有要走的意思,沈知言也不好贸然关上门。

过了好几秒,曾慕臣仍然直勾勾地看着她。

沈知言盖下眼睑,刻意吸了吸鼻子。

“不好意思,穿少了。”

曾慕臣领会她的意图。

“那你赶紧进房间。”

沈知言再次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再次谢谢曾同学。”

尔后闭上门。

脑海里掠过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脸。

踱步到窗口,身子倚在窗台上,借着一盏昏黄街灯,看着苍茫的夜色。

那一刻,身处异乡的漂泊感让她的鼻腔涌起一阵酸楚。

很奇怪,在认识傅怀瑾之前,她任何一次远行,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惆怅。

沈知言突然意识到,她和傅怀瑾的那个家,早就成了她心的栖息地。

但是,家就要散了。

他终究会成为别人的丈夫和父亲。

甩了甩头,不让自己继续沉沦。

准备合上玻璃窗的那一刻,楼下清冷的街道上闪过一个人影。

沈知言眨了眨眼,认真看过去,却只剩下树木的影子。

一定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啪”一声,用力关上窗户,坐回到电脑桌前。

电话却响起来。

还是傅怀瑾。

沈知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起。

“喂!”

男人磁性低沉的声音出现的时候,沈知言差点掉下眼泪。

咬着牙,没出声。

没等到回应,傅怀瑾漆黑的眸光一点点变冷。

再开口,寒意逼人。

“我在楼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