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人尚未远行,傅怀瑾下不了手。

不是仁慈,而是不忍。

他见不得爷爷悲恸、奶奶哀伤。

但愤恨像巨蟒,将他勒紧——窒息又没有反手之力的感觉。

行至半路,突然停下车,手掌握拳重重捶在方向盘上,溢血的双眸望向无限延伸的前路。

路很长。

但只需要走过这一段,尽头便是碧空万里、天高地厚。

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沉下来。

深眸的锋芒一点点回归。

颓败的身体挺直,拿电话拨给李秘书:“太太怎么样?”

“傅总,太太还在睡。”顿一顿,“徐晓茵过来了。”

“好。让徐晓茵陪太太,门口留几个保镖,你回公司上班。”

李秘书应下,他知道,那个理智的傅怀瑾,又回来了。

挂了电话,傅怀瑾平静地启动车辆,向开阔的前方出发。

到了傍晚,沈知言醒过来。

在漫长的半梦半醒中,她已经默默消化了一切。

所以她看向任何人的眼神,落寞又平静。

这其中包括傅怀瑾。

傅怀瑾跟她解释整个过程,包括几点出发,几点到达,更包括曾慕臣和沈羽菲。

但他没有说起那个在窗口消失的瘾君子,还有傅宇恒。

咬着牙把恨咽下去的窒息感,自己承受就好。等到有一天,他终于无所顾虑,他会告诉她的。

只是,沈知言始终表情疏离、一声不吭。

“言言,对不起,我应该一直站在原地等你的。”

搂紧她,唇落在她额角。

“对不起对不起……”

“不需要傅怀瑾。”

沈知言突然开口,也轻轻挣开他的双手。

“我自己想过了,这个事情,谁也不怪。”

抬眸看向窗外。

晚霞万丈,风推着云在跑。

“至于你和沈羽菲,也怪不了你。你不止一次跟我明确,你永远不可能置她不理。我应许了,甚至曾经想要跟你站在一起去面对。”

摇摇头。

“谁也不怪。”

一瞬之后,突然哭。

“但结果就是,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看向傅怀瑾。

“谁都没有错。但是,孩子没有了。”

傅怀瑾的心再次被碾碎。

想抱住她,被拒绝。

沈知言的脆弱转瞬即逝。

“我现在不能哭。”

擦了擦眼泪,把情绪收住。

“小月子不能哭。眼镜坏了以后怎么看书写字。”

说着把头发顺到胸前,躺回**。

“你去忙吧。”

傅怀瑾静静地看着她,那个不需要爱情的沈知言,似乎原路返回了。

拉把椅子坐下。

“我今晚不忙,陪你。”

沈知言应,“那你把窗帘拉上,安静一点,不要影响我睡觉。”

“你要吃点饭。”

“阿姨送饭过来了你叫醒我。”

然后她真的很快入睡。

昏暗中,傅怀瑾像一座蜡像,只有闪烁的眸光昭示着他克制的心潮。

无风无浪过了几日。

这天早上,傅怀瑾接到李秘书一通电话。

“傅总,我按您的指示一直在找周雄彪……”

沈知言说谁都不怪,但在傅怀瑾心里,除了傅宇恒和瘾君子,周雄彪是第三个侩子手。

他早就警告过他了。

“找到了吗?”

“还是没找到。但发现另外一个线索,就是太太出事那天下午,有人声称在酒吧街见过他。”

傅怀瑾穿衣服的动作定住。

如果周雄彪在酒吧街,那么沈羽菲的那场强奸未遂……

心头风起云涌。

一手搭在衣帽间的衣柜上,头重重垂下。

傅宇恒和沈羽菲?

“傅总?傅总你在听吗?”

傅怀瑾平静应了一句,“确定吗?”

“那人也不太确定,只是说见到一个背影。”

“那就把它搞清楚。”

说完挂了电话,整理衣物,打领带的时候慢了一拍,眼底的惆怅一闪而过。

很快调整好情绪,推开门。

门口站一个人。

“周雄彪!”

双眸似深潭寒冰。

“傅总,傅总……你先别动怒。你上次欠我一个人情,这次我自己来讨要了。”

他指上次供出蔡银华那次。

“你就这么自信,我会还这个人情。”

周雄彪退后一步。

“不确定。但你这样满世界找我,我躲也躲不过啊,不如来试试运气。”

傅怀瑾笑,笑意不达眼底。

“那你运气不好。我不打算放过你了。”

周雄彪又退一步。

“傅总,傅总您大人有大量。我当时就是喝醉了一时冲动,最后我也没把沈羽菲怎么样啊。”

“不关沈羽菲什么事了。”

周雄彪懵了一下。

“哪还有什么事?”

没得到回复,人已经被傅怀瑾随行的保镖架住。

“带走吧。随你们怎么弄。别弄死,也别让他下辈子活得痛快。”

周雄彪挣扎。

“到底还有什么事啊?”

“他妈的,你们倒是说清楚啊。”

“傅怀瑾,你别做太绝,我可是叶家的人。”

傅怀瑾给了保镖一个脸色。

保镖对着周雄彪的脸一拳,这下不吵了,只剩细碎的支吾声。

最后一句。

“他妈的沈羽菲,你把老子坑惨了……”

刚好电梯门合上,声音又小,这一句,可惜傅怀瑾没听到。

这边沈羽菲坐立不安。

“什么?你自导自演,现在还让周雄彪送上门去认罪?”

蔡银华尖锐的声音大呼小叫。

“我说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叫你别去招惹他们,你就是不听。他傅怀瑾多狠的人啊……他要是知道了你和傅羽恒……”

“妈!”

沈羽菲打断她。

“别叫了。烦死了。”

“这天下就傅怀瑾一个人吗?有钱了什么男人没有……”

“对,我就只要他。”气急败坏的沈羽菲也喊,“我就见不得沈知言称心如意,可以了吧?你咽的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蔡银华被呛得定住。

“谁愿意咽下这口气?”

说完突然反应过来。

“等一下,你怎么说服周雄彪的?”

盯着女儿。

“他是什么人?从来不做赔本生意。没做过的事,对方还是傅怀瑾,他竟然愿意帮你。你跟妈老实交代,你承诺了什么好处?”

沈羽菲脸色变了变,但她背过脸,脸上僵滞的表情一闪即逝。

“没什么,就是给钱啊。”

蔡银华心惊,摆过女儿的身体。

“他一个帮叶家卖过毒品、搞地下钱庄的,需要你那点钱。你快说,你们不会……”

沈羽菲再次别过脸。

尔后又暴躁。

“哎呀,现在还没有啦。是答应事成之后可以一次。”

蔡银华差点当场去世。

她摇着女儿的身体。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被他捏着把柄,你这辈子都甩不掉,你知道吗?”

沈羽菲心里怕,嘴还是硬。

“我就赌怀瑾哥不会让他活着回来找我。”

蔡银华笑她天真。

“傅怀瑾才不会随便让他死,他只会让人记一辈子。”

突然一阵反胃,神色满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