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薛小雅心里报复的快感已经到了巅峰。
她的注意力全在沈云亭和王雨痛苦的表情上,丝毫没有注意从右侧的人群中扑来一道人影。
刀子刺入身体时发出细微的闷响。
血溅起的瞬间,人群中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尖叫。
沈秋之只觉得脸上一阵温热,血色糊住了她的双眼,然后钳制着她的手臂一送,眼前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噗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从身后响起。
“孩子!我的孩子!”
妈妈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沈秋之只感觉自己随即落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眼前骤然一黑,又什么都听不清了……
王雨抱着昏死过去的孩子,又看着还在水里跟薛小雅扭打的王志,跪在岸边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河水上面翻腾着两个人影,根本看不清谁占优势。但看河面上大片鲜红的血色,王雨知道,王志的情况是很不乐观的。
他刚才就帮沈秋之挡了薛小雅那致命的一刀,现在跟薛小雅一起掉进水里,血只会越流越多,也会渐渐失去体力。
“云亭,你快帮帮他,快帮……”王雨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又一声落水响。
转眸一看,原来是沈云亭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
周琴此刻也在王雨身旁蹲下,焦急地去检查沈秋之的情况:“王雨啊,孩子现在晕了,也不知道是手臂的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还是被吓晕了,咱们得赶紧带孩子去医院啊!”
王雨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就见沈秋之的脸色已经煞白,看起来很不好了:“对,得赶紧去医院!”
她踉踉跄跄站起身,才迈开步子,心里又惦记着还在水里的沈云亭和王志。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水里的情况还是看得不清楚,不过现在沈云亭和王志两个人,制服薛小雅一个女人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这么想着,王雨再也顾不得其他,抱着孩子就往车上冲。
一个多小时后,星城人民医院急诊科。
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王雨焦急地迎上去,站定时双腿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医生,我女儿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取下听诊器沉吟片刻:“她就是手臂受伤了,伤口还比较深,出血量不少。不过好在没有伤到筋骨,我们已经把伤口处理缝合好了,注意好好护理,不要感染了,问题还是不大。”
听着医生的话,王雨缓慢却又沉重的吐出胸腔里压抑着的一口浊气,她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只觉得浑身的温度都在这个下午被抽走了。
然而不等她松口气,医生接下来的话又狠狠揪起了王雨的心:“经过我们的检查,孩子的出血量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到昏倒的程度。所以孩子昏迷,多半是因为被吓坏了,因为她还尿了裤子。”
“目前来看,孩子身体上的伤并不会对她以后造成什么影响,主要是这个心里的病不好治。我们做医生的见得多了,有些孩子在经历巨大的伤害和惊吓后,不会说话的有,吓傻了跟木头人似的也有,甚至还有吓疯了的。后续你们还是要多留意孩子的情况,多开导安慰孩子。”
王雨喉头一阵哽咽,艰涩地对医生道了声谢,就快步冲进病房去看孩子了。
孩子那么小,乖乖的躺在病**沉沉睡着。王雨忽然想起她和沈云亭赶到河边时,孩子明明因为手臂上的伤痛得在发抖,却被吓得连爸爸妈妈都不敢喊一句,而是无声的尿了裤子。
她越想越怕,越想心脏就越沉重。万一真如医生所说,孩子被吓疯了吓傻了……
光是想着自己从前可爱的孩子变成那个样子,王雨就能肯定,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会跟着发疯的!
“秋之,别怕,妈妈在这里。”
王雨含泪轻拍着沈秋之的肩膀:“妈妈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所以秋之,你乖乖的醒来,还和从前一样,好好的长大,好不好?”
“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本来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大蛋糕……”说起这些,王雨再也控制不住,把头埋在病**泣不成声。
就在她失声痛哭之际,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雨回眸看去,就见沈云亭面色凝重的走了进来。她擦了擦模糊了视线的泪水,努力想把沈云亭浑身上下看清楚:“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沈云亭从小在农村长大,摸鱼摸虾都是家常便饭,再加上长大以后在部队里训练过两年,水性不说婉若游龙,但也难出什么危险:“我没事,但是王志他……王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怎么了?!”王雨‘腾’的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尽管她装的再冷漠,再怎么要跟王志划清界限,但到了生死关头,她和王志毕竟还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不可能毫不在意,更何况……今天要不是王志勇敢冲出来,她最爱的孩子现在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和薛小雅掉进水里以后,撕打的时候身上又多了几处致命的刀伤……”
一句致命的刀伤,听得王雨精神有些恍惚,她嘴唇颤抖着,含泪看向沈云亭,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他……死了吗?”
沈云亭沉默着没有回答,然而他这种沉默,才是最残忍的回答。
王雨语气很轻,如果不是病房里太过于安静,可能都没人能听见:“他现在在哪里?”
“太平间。”沈云亭满眼担忧地看着摇摇欲坠的王雨,生怕她的精神和身体会支撑不住。
确定了王志的死讯,王雨眼神空洞,双眸中泪水汹涌:“你在这里守着孩子吧,我……我去看看他。”
等她来到太平间的时候,就见王母正蹲在一具盖着白布的身体旁发呆。她的脸上不是悲不是痛,而是一种麻木过后的空洞和虚无。
王雨艰难的从喉头里发出一声:“妈……”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王母却好像充耳不闻,王雨只得又提高些嗓音,语气带着哭腔的再喊一句:“妈,我来看看王志。”
“噢。”听见有人提到王志的名字,王母仿佛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她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王雨,仿佛议论天气般开口道,“你来看你弟弟了。”
一句弟弟,令两个女人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随着白布被揭开,王志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王母和王雨的眼前。这段时间他被沈云亭调到了爱微家具厂上班,学着从库管当起,日子过得比以前滋润了,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白了一点点,脸上也有肉了。
他好像跟上次见面不太一样了。
王雨这么想着,目光忽然停留在王志凌乱的头发上。
上次见面时,她是怎么跟王志说的?
“云亭不是说要给你换岗了?既然不做苦力活了,就别老留着你那个寸头,穿着你那个破汗衫。你不修边幅的样子看着的确不像什么好人,也不怪孩子看了都害怕。”
那天的话音在耳边响起,王志震惊而感动的表情犹在眼前。王雨像个疯子一样,摸着王志的头发又哭又笑:“难怪今天看你精神了不少,原来你还留了现在最时髦的发型。”
王雨的话犹如一把利刃刺进了王母的心里,令她心底的悲伤与痛苦再也难以压抑。
“老天捉弄人啊!我这一辈子,年纪轻轻送走丈夫,到了中年又要送走自己的儿子!是,我家这个不孝子是不争气,但他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啊!他的人生才走上正轨,怎么就这么结束了呢?”
“王志出狱后,我跟他见面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第一面是他来小院,想让你给他安排个工作,我毫不留情地把他赶走了,东西扔了一地,他也不恼火,默默捡起东西塞回包里走了。”
“后来我偷偷去木材厂看他,王志跟以前完全是……判若两人了。扛木材把肩膀磨破了,他还是一声不吭埋头苦干,一个破了的膏药,闻闻还有药味就舍不得丢,还往自己肩膀上贴。那里工人的伙食不好,大家都在抱怨,就他一个人傻乐,说什么比牢饭好吃。”
“还有他发工资,偷偷买了东西给我们送到小院里,丢了就走的那回。”王母目光悠远,说着说着早已泣不成声,“后来云亭给他转了岗,让他去家具厂学库管,许诺他要是学的好了,以后可以当仓库主管。王志这孩子乐坏了,当即就给我买了好多衣裳和补品过来。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了,当时我不肯要,还骂他败家乱花钱……”
听着王母的话,王雨也是痛苦的潸然泪下。她之前恨王志吸她的血,恨王志不拿她当姐姐,甚至不拿她当人。可现在又念着王志好的地方,看着王志静静躺在这里,忽然又觉得过去人生中,和家人的那些爱恨情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人生怎么就是……见一面就少一面呢。
等到王雨和王母回到沈秋之的病房时,就见宋时微和沈淮序也来了。
看着双眼红肿,脚步虚浮的母女二人,宋时微无声长叹了一口:“节哀。”
而一见到两人,原本乖乖坐在长椅上沈存希立刻抱着一个袋子朝她们走来:“婶婶,奶奶,秋之的舅舅呢?他还放了东西放在我这里,让我替他保管。”
闻言,王雨喉头一哽,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沈存希。
“你把东西给婶婶吧,婶婶来替他保管。”王雨没有回答沈存希的问题,也没有告诉孩子那个舅舅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她接过沈存希手里的袋子打开,就见里面摆放着一个精美的礼盒,里面是国外的新式玩具小火车。
原来……
王志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小学门口,是不敢出现在小院,怕惹王雨心烦,所以想偷偷去给外甥女送生日礼物啊……
王雨紧紧攥着袋子,心里像是被数以万计的蚂蚁啃咬着。愧疚、痛苦、后悔等各种情绪百感交集,在这瞬间犹如沼泽般将她吞没。
她不知道突然想起什么,抬眸扫视众人,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薛小雅呢?薛小雅现在在哪里?”
然而不等大家回答,王雨又自顾自地开口道:“她这次伤了一个孩子,还杀了一个人啊!手上沾了两条人命,她手上沾了我身边两条人命!这回总该死了吧?没人能再护得住她了吧?如果这回老天爷你还不收她,那我来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