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人,挑的路是越走越偏,这倒是方便了跟踪她的林文卿。两个人都顺顺利利地避开了宫人和侍卫。

齐国宫城是依山而建的,民间惯称那座山为皇城山。经过七十年的改造,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皇城山被人为的劈开,花岗岩的山壁垂直而落,反射着月光,看起来洁白无瑕,充满了神圣感。

光秃秃的山壁上,唯一拥有绿意的,就是宫城中轴线所对之处。那里正是先武帝的陵墓,也是他为齐王室所留的陵园。自十七年前,武帝亡故以来,此处已是人迹罕至。

苏绾一袭白衣,绕过武帝墓前高大的墓碑,来到了左侧的一处小陵前。林文卿不得不感谢齐人在陵前种树的习俗,让她有了藏身之处。她轻身跃上粗壮的枝头,将自己潜藏在枝繁叶茂间,观察着苏绾。

那座小陵周围种植着整整齐齐的常绿灌木,灰绿色的叶狭细尖窄,散发着松树香味,其上点缀着淡蓝色的小花,衬得中央那个小陵精致而美丽。

苏绾穿梭在灌木丛间,摘取着那淡蓝色小花,将花朵一一收拢到自己的香囊中。待收得差不多了,她走到陵前,盘腿坐下,忽然开口说话。

“迷迭香的花语是回忆。你用这一朵小花,栓住齐王的心,二十三年了。”苏绾拈取一朵蓝色小花,放到鼻尖上,嘴角划出一抹微笑,“可是,花无百日红。”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淡蓝色花瓣飘散开来,松香四溢。

“那个时刻很快就会到来了。很快,很快。”

苏绾话音刚落,林文卿便看到一盏灯笼烛光隐隐,正向陵园走来。苏绾似也发现了,她躲避不及,只得侧身隐到了灌木丛中。那灯盏越靠越近,林文卿终于看清,来人竟然是齐王姜弘。

齐王提着灯笼,身旁无一个侍从,唏嘘的胡渣子让他看起来有些萎靡。他来的陵前,看着墓碑,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柔软了许多。

“敏君,迷迭香又开花了,还喜欢吗?”夏夜寂寂,微风轻柔,齐王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怀念的味道,“还记得你在时,常说等孩子出生了,希望能和我一起到山清水秀的地方,在夏夜的葡萄藤下搭个架子,种上一院的迷迭香,嗅着它的香味入睡。”

“时间过得真快,当初你把康儿交到我手上的时候,他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敏君,到了今日我才不得不承认,原来父亲说得对,我这个人啊,懦弱没有决断,永远让情感走在理智之上,然后把全部的事情搞得一团糟。”

“这二十三年来,曾答应你的事。我一天也没忘记过。我封了曼君做王后,扶持陆珏为相,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唯一的孩儿康儿不受委屈。可到了如今,我竟不知道这二十三年来的执念,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了。”

“到了今日,我才信了父王的遗言,爱康儿的最好方式绝对不是把整个齐国的重任压到他肩上,那只会让他不堪重负。这重担连我都挑得力不从心,更何况身体孱弱的康儿呢。如果……没有封康儿为太子,没有把陆家捧到如今的地位上,叫他们退想必也不会变成如此为难之事吧。”

说到这里,齐王似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颓然坐下,弓着背,低头看着地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

“曼君说,想给康儿成一门亲事。小姑娘叫阿桐,是个懂事的,对康儿极好,一定是个会疼人的媳妇。我问过太医,太医说康儿的身子好得出乎他的意料,成婚已是无妨了。也许再一两年,我就可以带着孙子来看你了。”

“我刚才也不过是牢骚罢了。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好好照顾康儿,好好照顾陆家。到如今若我半途而废,陆家想来也真的没个好下场吧。”

林文卿听到此,不由得暗暗叹气,齐王的心思已定,姜毓想来是没指望了。

一声叹息,在夜空中清晰而分明。齐王一个激灵,立刻站起身,喝道:“谁?”

“弘郎,如果敏君让你如此为难,就把我从前的那些混话都忘了吧。”

弘郎之称让齐王浑身一颤,他看那背对着自己的白影,鼻中嗅着熟悉的馨香,不禁神色恍惚。

“敏君,是你回来了?你,你可是怪我?”

“我不怪你。我只是太想你了,舍不得,所以又回来了。”

“你!”齐王眼眶一热,终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白影,说道,“敏君,敏君。”

苏绾转过身,对着齐王,见他在看清自己的容貌后由喜转惊。她微微一笑,神情忽然变得凄厉,捧住齐王的脸,悲道:“弘郎,妾本不该死,奈何你我夫妻情深,妾不得不死。”说罢,眼儿一翻,昏了过去。

齐王见她昏迷,连忙拍打她的脸,喊道:“敏……姑娘,姑娘?”试了几次,见始终无法把她唤醒,齐王只得将苏绾打横抱起,也不提灯笼,只就着月的清辉,沿着小径离去。

林文卿这时才从树上跃下,走进陵前,看清了那墓碑上的字。

“仁宣王后陵!”

林文卿换回了衣衫,拿着姜毓开的条子,光明正大却惴惴不安地离开了齐王宫。

第二日,宫里便传来消息,美人苏绾被封了德妃,成了这二十年来齐王后宫上位最快的妃嫔之一,令人侧目。俄而,齐王又下令严查王子复仇之谣言,并宣布要亲自提审方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