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黑水泉特区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一百二十号人全是这次签了加盟合同的倒爷。
这帮人平日里在江湖上混，那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主儿。
让他们坐在这硬板凳上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哎我说，这课到底上不上啊？”
“就是！老子一分钟好几百上下，在这儿听天书？”
“那个小白脸，你会不会讲啊？不会讲回家抱孩子去！”
讲台上，陈默言脸憋得通红。
他是大学生，是知识分子。
跟这帮兵痞流氓，他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大家……大家都安静一下。”
“咱们来好好讲讲这个电路图……”
“讲个屁！”
底下有个光头把鞋子一脱，直接盘腿坐到了桌子上。
他一边抠着脚一边大声嚷嚷。
“俺们就是卖车！又不是修车！”
“车坏了直接换新不就完了吗？”
“就是！别在这儿磨叽了！赶紧发车！”
起哄声和口哨声当场就响成了一片。
陈默言气得想要上前讲道理。
但在这个地方，根本就没道理可讲。
“哐当！”
一声巨响突然传来。
会议室大门被人一脚给踹开了。
全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个正抠着脚的光头吓了一激灵，差点就从桌子上掉下来。
徐晓军嘴里叼着烟，一脸煞气走进了会议室，身后还跟着王大炮，王大炮手里拎着两块红砖头。
徐晓军走到讲台前，直接就把那两块砖头拍在了讲桌上，同时还扫视了一圈底下这帮人。
“怎么？不愿听？嫌啰嗦了？”
徐晓军伸出手去，把烟头在砖头上按灭。
“行啊，大炮！把门打开！”
“谁要是不想听，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把合同给我撕了！把定金退还给他们！”
“我长白山这边门槛高，可伺候不了这帮大爷！”
底下人没人敢动弹，也没人敢出声。
别开玩笑了。
要退钱？
那致富星现在在外头可就跟金子一样，转手就能加价卖出去！
这时候离开，那就是跟钱过不去。
“不想走？不想走就给我把屁股粘在凳子上！把嘴给闭上！”
“陈工是咱们的总工程师！他说出来话，那就是圣旨！”
徐晓军指了指那张电路图。
“你们以为这是在画画？这可是咱们命！”
“这4Y发动机要是接错一根线，几千块钱电脑板就直接烧了！”
“那烧的是谁的钱？是你们的钱！”
“加错了机油，拉缸了，车趴窝了，客户找上门来砸店。那是砸谁的招牌？是你们的招牌！”
徐晓军猛地一拍桌子。
“我徐晓军把丑话说在前头，五天后考试！”
“不及格的别说拿车，连个螺丝母都别想带走！”
“谁要是敢作弊，大炮手里的砖头不认人！”
说完，徐晓军转身就走。
王大炮站在门口玩着手里的砖头，冲着那个光头嘿嘿一笑。
“哥们儿，把鞋穿上，味儿大。”
光头赶紧把鞋套上，坐得笔直。
这回没人起哄了，没人抠脚了。
涉及钱和饭碗，这帮大老粗比考状元还认真。
那个胖子煤老板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一边记一边嘟囔：“正极……负极……搭铁……”
陈默言看着底下这帮突然变乖了的学生，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特区里，徐厂长的话可比书本上的知识管用多了。
接下来五天时间里，黑水泉夜晚都静悄悄，只有大会议室灯光亮了整整一宿。
那帮平日里只知道喝酒打牌的倒爷，一个个都像头悬梁、锥刺股一样苦学，还互相提问。
“哎！老张！要是那喷油嘴堵了该咋整？”
“拿气泵去吹！”
“不对，陈工说了，用清洗剂泡才行！”
“哦对对对！我记下了！”
五天之后，考试正式开始，徐晓军亲自来监考。
一百多条汉子趴在桌子上抓耳挠腮，笔杆子都快要咬断了，但没人敢偷看别人，因为王大炮正在过道里来回踱步。
两个小时之后，卷子全部收了上来。
陈默言连夜批改，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除了两个实在不认识字的人之外，剩下所有人全部通过了考试！
虽然分数不算高，但他们学习的态度已经端正过来了。
徐晓军手里拿着成绩单说道：“行，你们都是好样儿，既然通过了考核，那就是自家人了。”
“大炮！发牌子！发车！”
一百二十块金灿灿的铜牌子，上面刻着【长白山特区特约维修站】。
这牌子一发下去，那帮倒爷就把它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放手，因为这牌子就是他们的摇钱树。
车队浩浩****开了出去，徐晓军站在高坡上，看着车队扬起尘土。
网已经撒出去了，接下来就等着收鱼了。
……
一个月之后，春暖花开，徐晓军正坐在办公室里数钱，这一波回款又是几百万，他都快没什么感觉了。
“铃铃铃——”
桌上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这条专线直通各个省份特约维修站。
徐晓军接起电话：“喂？我是徐晓军。”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焦急的声音，正是冀省那个光头。
“厂长！出事了！出大事了！”
徐晓军眉头一皱：“慌什么？慢慢说。是有人来砸场子了吗？”
“不是砸场子！”
光头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假货！”
“市面上出现了假冒致富星！外壳跟咱们一模一样！但那发动机是拿旧拖拉机改出来！”
“就在刚才，有个老乡开着那辆假翻进沟里了！”
“现在一群人抬着担架堵在我店门口，说要咱们长白山厂赔命！”
徐晓军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假货？
这才火了几天，就有人敢在他徐晓军脖子上抹黑了？
这是要断他根，是要砸掉长白山厂锅！
“稳住，你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到。”
“谁要是敢动我们的人，我就让他后悔自己生出来！”
徐晓军挂了电话。
“大炮！”
王大炮从门外冲进来，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
“咋了头儿？谁惹你了？”
“集结队伍！叫上二柱子！带上家伙！”
“去哪？”
“冀省抓鬼！我不光要抓鬼，我还要把那个鬼窝给端了！”
这世道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但敢动他徐晓军的蛋糕，那就得看牙口够不够硬了。
三辆特改版致富星冲出了黑水泉直奔冀省，一路狂飙。
徐晓军坐在后座闭着眼。
这假车，哪来的？
能仿造外壳，说明有模具。
能改发动机，说明有技术。
这不仅仅是小作坊能干出来的。
这背后有高人，搞不好还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