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京城,胡同里全是红色的鞭炮皮。

红方霖的大院门口,有持枪的哨兵站岗。

大发停在门口,红方霖穿着棉睡衣趿拉着棉鞋就冲了出来。

“哎哟喂!我的徐爷!”

“你们可算是来了!昨晚那电视我都看了!那大红花!那特写!”

他冲着徐晓军竖起了大拇指。

“牛!真牛!现在整个大院都在议论,都在打听那致富星到底是何方神圣!”

徐晓军跳下车。

“别嚷嚷,红哥,赶紧进屋,冻透了。”

几个人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

红方霖早就备好了热茶,还有刚出锅的老北京炸酱面,菜码齐全,心里美。

“徐爷,您是不知道。”

红方霖一边拌面,一边两眼放光。

“今儿一大早,我那几个发小就把我电话打爆了,都问我认不认识长白山的人。这帮大院子弟玩腻了老毛子的吉普,看见咱这新奇玩意儿,那是图个新鲜,想买车去顽主圈子里拔份儿!”

王大炮手里捧着面碗吸溜了一大口。

“拔份儿?啥意思?”

“就是显摆!要面子!”

徐晓军把大蒜剥了一瓣,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那咱卖给他们?”

“现在谁也不卖。”

“啊?”

红方霖和王大炮都愣了,筷子悬在半空。

“徐爷,这可是送上门的钱啊,不赚白不赚。”

“钱是小事,势是大事。”

“现在外头那帮人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着呢。咱们越是不露面,他们越觉得这车金贵,越觉得这背后有高人。”

“招待所那边肯定已经乱套了,咱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被人堵着门求,那时候价格就叫不上去了。”

“咱们就在这儿躲着,吃面,喝酒,睡觉。”

“让那子弹再飞一会儿。”

接下来的两天徐晓军真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在红方霖家里没事儿就跟红方霖的老爷子下下棋,那是位退下来的老首长,脾气倔,棋艺臭。

徐晓军也不让着,杀得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反倒觉得这小子对他脾气,直夸这小子有股子野战军的劲儿。

王大炮可坐不住。

他在屋子里转磨磨,把红木地板都快磨出坑了。

“头儿,咱真不出去看看?那招待所的电话估计都炸了,万一真有大客户……”

“急啥?”

徐晓军看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红哥不是替咱去打听了吗?等着。”

正说着,红方霖裹着一身寒气跑了进来,脸冻得通红。

他把帽子一摘,端起凉茶就灌,也不嫌牙冰。

“徐爷,您是神算子啊!前门那招待所现在被堵得水泄不通!”

“物资局的,农机站的,还有那些不知道哪来的倒爷就在大堂里喊,谁能联系上徐厂长,给一千块介绍费!”

“一千块?!”

王大炮手里的大蒜掉在地上。

“就为了个电话号码?”

“可不是嘛!”

红方霖抹了把嘴,意犹未尽。

“黑市上已经有人出价了,一张致富星的提货单炒到了五千!还是有价无市!听说有个煤老板为了抢个号,把大门牙都挤掉了!”

“五千……”

王大炮捂着胸口,觉得心脏有点受不了,这钱来得太吓人。

“这帮人是钱多烧的吗?”

“这就是稀缺。”

徐晓军放下报纸,一切尽在掌握。

“他们买的不是车,是那个坦克钢板的传说,是上了春晚的面子。”

“行了,火候差不多了。”

徐晓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红哥,麻烦你个事儿。”

“您说!”

“给招待所打个电话,让接线员放个风出去。”

“就说长白山特区为了回馈首都人民,准备搞个现场订货会。”

“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地点嘛……”

徐晓军环视了一圈这气派的大院,摇了摇头。

“肯定不能在这儿,太招摇。就在咱招待所门口的大街上!”

消息一放出去,那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炸了。

第二天一大早,前门大街人山人海。

连卖豆汁儿焦圈的小贩都挤不进去,摊子都被挤翻了两个。

徐晓军没急着露面。

他等到日上三竿,才带着王大炮坐红方霖的车到了现场。

车刚停稳,还没等开车门呢,呼啦一下一群人就围了上来。

“是徐厂长吗?”

“徐厂长!我要订车!十辆!全款!现金!”

“徐厂长,我是冀省农机公司的,我们有钢材指标!换车!只要车!”

王大炮吓得赶紧护住徐晓军。

“别挤!都别挤!排队!谁挤谁没有!”

徐晓军倒是淡定。

他站在踏板上点了根烟,也不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人群。

他这一不说话,底下反而慢慢安静下来了。

大家都看着这个年轻的厂长,一身军大衣,那是真正上位者的气场,不怒自威。

“都急什么?”

“车,有的是。只要你们有诚意,我长白山特区就能造出来。”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扫过全场。

“由于原材料紧缺,特别是那个坦克钢板,那可是进口货,从老毛子那弄来的,不好弄。”

“所以,现在的致富星得涨价。”

“涨多少?”

“不多。”

徐晓军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

“四万!一分不少!得先交一半定金,三个月后提车!”

“四万?!”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钱包。

这比之前足足涨了好几千啊!而且还要等三个月?这是抢钱啊!

“嫌贵?”

“嫌贵可以不买。但我告诉你们,下一批货可能还得涨。因为老毛子那边的钢板也要涨价了。这可是能保命的车!”

“我买!”

一个戴着金戒指的胖子第一个挤出来,把一皮包钱往引擎盖上一拍。嘭的一声。

“四万就四万!给我来两辆!现在就开票!我那矿上等着运炸药呢,这车硬,我放心!”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人就再也忍不住了,生怕晚了连渣都吃不上。

“我也买!给我来五辆!”

“这是支票!先给我登记!”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不是打架似的乱,是抢着送钱的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