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也把枪放下,站了起来。

那被称为连长的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被风霜刻得满是褶子的脸,两眼精光四射。

他的目光在徐晓军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徐晓军的脸上,眉头猛地一挑。

“你这张脸……我好像在哪见过?”

徐晓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要糟。

他这张脸在这片黑土地上还真就不是个大众脸。

当初在进步屯为了救几个冒着风雪差点冻死在外头的知青,他自己差点把命搭进去。事后那几个文化人感激涕零,非得写感谢信送到报社。

一来二去的,他那张黑瘦的脸连带着“见义勇为的农垦青年徐晓军”这个名头,就在日报的一个小角落里亮过相。

这年头娱乐少,一张报纸能被人翻来覆去地看,看得都包浆了。

眼前这位连长瞧着就是个长年驻扎在边境线上的,接触外界信息少,但对报纸上的事儿肯定记得牢。

“你……”

那连长往前凑了一步,眯着眼睛,像是想从徐晓军的脸上瞧出一朵花来。

“你是不是那个……那个报纸上说的,从狼嘴底下救了人的徐晓军?”

这话一出,地窨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徐晓军身上。

刀疤脸那伙人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下巴颏差点没掉地上,嘴张的能囫囵塞进去一个生棒子。

卧槽!

报纸上那个英雄?

活的?

黑流狗刚才还哼哼唧唧地靠着墙要死不活,一听这话,腿肚子上的枪伤都忘了疼,腰一挺就坐了起来,一张大嘴咧到后耳根子,嘿嘿地傻乐。

那股子嘚瑟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报纸上说的是他姥爷。

徐晓军自个儿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摸了摸鼻子。

他哪能想到,早先顺手干的那点屁事儿在这节骨眼上倒成了个保命的幌子。

他只能嗯了一声,算是认了:“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没啥好提的。”

“我操!还真是你小子!”

那连长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要把人冻成冰坨子的劲儿唰地一下就没了,热乎得跟灶坑里的火。

“妈了个巴子的,闹了半天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巴掌啪的一声呼在徐晓军的肩膀上,差点没把徐晓军给拍趴下。

“我叫李德兵,是这片的民兵连长。你那事儿是我上团里开会听领导念报纸才知道的,我当时就琢磨这后生是块好料!哪承想今儿个能在这碰着活的了!”

李德兵这大嗓门一嚷嚷,地窨子里的空气立马就松快了。

刀疤脸那几个民兵也都把手里的家伙事儿彻底撂下了,瞅着徐晓军的眼神从防贼变成了好奇,还有点服气。

刀疤脸抓了抓后脑勺,脸上有点挂不住,凑过来说:“兄弟,刚才是哥哥们不对,你别往心里去,这黑灯瞎火的我们也是怕出岔子。”

“没事儿,李连长,几位大哥,你们做得没毛病。”

徐晓军赶紧把手摇得跟拨浪鼓:“这事儿要是搁我,我比你们还小心。”

疙瘩一解开,剩下的就是东北爷们实在的亲热了。

李德兵招呼手下,赶紧地把家底都掏出来。

几块风干得邦邦硬的狍子肉,一小布袋炒得焦香的黄豆,连藏着掖着都舍不得喝的半瓶子土烧也拿了出来。

卓娅借着火光,赶紧烧了热水给黑流狗和瓦西里拾掇伤口。

黑流狗那小子皮糙,子弹是穿了个窟窿,但是没伤着骨头。

用土烧燎一下,再扯块干净布条子给勒紧实了,暂时也就没什么大事儿了。

瓦西里就麻烦了,烧得像个火炭,人一直迷糊着。

卓娅把磺胺粉全给他倒了上去,又撬开他的牙关灌了点热水,剩下的就只能看他自个儿的命硬不硬了。

柳莎抱着儿子在火堆边上哄睡,瞅着眼前这场景跟做梦一样,还有点恍惚。

前脚还在鬼门关,后脚就喝上了热乎的苞米碴子粥。

人呐,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儿。

她看着自个儿男人在火光下跟那帮民兵大哥们扯着嗓子唠嗑,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好像又有了人色儿。

心里头那块七上八下的石头算是落到实处。

李德兵听徐晓军掐头去尾地把事情一说,气得一拳擂在地上:“这帮老毛子是真不把咱们当人瞅了!真以为咱们这旮沓没人了?”

他瞥了一眼米哈伊尔和卓娅,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晓军兄弟,你这胆子也忒肥了,就你们几杆枪就敢跟他们一个营掰腕子?”

徐晓军苦笑了一下:“李连长,实在是没招了,被他们给逼到这份上了,再不跑就得全撂在那儿了。”

刀疤脸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留下来断后的兄弟呢?”

提到孤狼,徐晓军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灌了一口火辣辣的土烧,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让我们先走,自己把追兵引开了,现在……生死未卜。”

地窨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在这片无法无天的边境线上,这种事太常见了。

枪响一响都可能意味一个生命的消失。

“行了,先别想那么多了。”

李德兵打破了沉默。

“你们今天哪儿也别去了,就在这儿好好歇着,天大的事等天亮了再说。在我李德兵的地盘上,保管你们安安全全的!”

有了李德兵这句话,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连日来的奔波和厮杀让他们每人的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终于能稍稍松懈下来。

黑流狗喝了两口酒,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吹嘘着徐晓军怎么在山洞里找到神药救了瓦西里,又怎么一个人单挑一只比磨盘还大的怪鸟,听得那帮民兵一个个眼珠子发直,就跟听评书似的。

徐晓军没参与他们的吹牛,他走到柳莎身边接过熟睡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小家伙大概是感受到了爹身上的安稳气息,砸吧砸吧小嘴睡得更香了。

徐晓军轻声在妻子耳边说:“都过去了。”

柳莎靠着他的肩膀点了点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害怕,是安心。

一夜无话。

这是徐晓军他们逃亡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枪声,没有追兵,地窨子里火烧得旺旺的。

身上盖着厚实的羊皮褥子,暖烘烘的让人连骨头缝都觉得舒坦。

第二天一大早,徐晓军是被外头操练的号子声给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