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依古丽刚进医院,就看见奴尔巴哈提被王副院长拦在走廊。

“冠心病那个项目,先停一停。”

王副院长翻着手里的报表,“今年经费紧张,重点保外科。

你们那个中西医结合,投入大见效慢……”

奴尔巴哈提脸涨红了:“王院长,这项目跟了三百多个病人!”

“我知道。但医院要讲效益。这样,你们先整理数据,明年再说。”

阿依古丽走上前,把手机递过去:“王院长,您接个电话。”

“谁的电话?”

“辽宁的周易医生,关于我们昨天签的科研接力协议,需要跟您汇报一下。”

王院长盯着那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过去。

走廊里,阿依古丽和奴尔巴哈提听见王院长对着手机说:“是,我明白……但医院经费确实紧张……什么?联合申报?跨省课题?还有专项资金?”

五分钟后,王院长把手机还给阿依古丽,脸色复杂:“项目……先照常进行。周五前把详细的经费预算报上来。”

奴尔巴哈提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阿依古丽握紧手机:“这才刚开始。”

她转身走向病房,147号病人还在等着,数据要复核,科研的接力棒,已经传到了他们手里,再重也得接着。周红梅拖着行李箱走出医院大门时,愣住了。

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热合麦提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大束戈壁上采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旁边是古丽巴哈尔大婶,提着满满一篮刚烤好的馕饼,油纸包着,热气透过纸缝往外冒。

后面还有二十多个面熟的患者和家属,有坐轮椅来的,有让儿女搀着的,有自己拄拐站着的。

热合麦提往前挪了两步,把花递过来,“周医生,听说您今天走,我们……我们来送送。”

周红梅手僵在半空,没接:“大叔,你们这是干什么?天这么冷,快回去。”

古丽巴哈尔把篮子往她手里塞,“不冷。

这馕您路上吃。

您给我治好了腿,我能走五里路去巴扎了,没啥好谢的,就几个馕。”

后面的人群开始往前涌,这个递一包杏干,那个塞几个煮鸡蛋。

周红梅手里怀里很快满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医院大门里又走出一群人。

阿依古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中医培训班的学员,有年轻的医生,有护士,还有两个牧区来的赤脚医生。

阿依古丽站定,转过身面对学员们:“鞠躬。”

十几个人齐刷刷弯下腰,动作不太整齐,但都弯得很深。

周红梅手里的花差点掉地上:“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阿依古丽直起身,眼圈红着:“周老师,谢谢您。”

学员们跟着喊:“谢谢周老师!”

热合麦提突然举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老汉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周医生,我们这些人,有的是您从炕上拉起来的,有的是从轮椅站起来的。

您要走了,我们没啥能给的,就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北疆这片地方,永远记得您。”

人群里响起抽鼻子的声音。

周红梅拉起行李箱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挥了挥手:“都回吧,好好配合治疗!”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群人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三天后,周易走的那天,医院正门拉着条横幅。

红底黄字:“辽疆医疗情,永远记心间。”

奴尔巴哈提带着整个科室的医生护士,整整齐齐站成两排。

周易拖着行李箱出来时,所有人同时鼓掌。

周易脚步顿了一下,“搞这么正式干什么?都回去上班。”

没人动。

奴尔巴哈提走上前,他身后跟着三个患者代表,一个是周易做过手术的老教师,一个是妻子被救回来的牧民,还有个是孩子先天性心脏病被治好的母亲。

奴尔巴哈提声音有点哽:“周医生,我们……送送您。”

老教师先开口:“周医生,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没啥能谢的,就送您到门口。”

牧民汉语不太好,憋了半天说出一句:“好人,一路平安。”

那位母亲直接哭了,把一条手工绣的手帕塞到周易手里,“给孩子治病,您自己垫了药钱……我一辈子记得。”

过了十几秒,周易脸上是笑着的:“行了,整得跟什么似的。”

他抹了把脸,“我就回辽宁,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看向奴尔巴哈提:“科室交给你了。病人交给你了。”

奴尔巴哈提重重点头:“您放心。”

“我不放心。但得交。”

他走到年轻医生面前时停下:“小张,你上次缝合还是太急,慢点,稳点。”

走到护士长跟前:“姐,术后护理规程我改过的那版,必须严格执行。”

最后他回到奴尔巴哈提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握得很紧。

转身走向车子时,周易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都回吧!好好干活!”

车子发动了。

奴尔巴哈提突然追上去,拍着车窗,周易摇下车窗。

奴尔巴哈提喘着气:“周医生,您说这里像您第二个家……那,常回家看看。”

周易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

车窗摇上去。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驶过那条红艳艳的横幅,驶上通往机场的路。

科室的人还站在原地。

有个年轻医生小声问:“奴主任,周医生真会回来吗?”

奴尔巴哈提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他说会,就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