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援疆期满的通知下来时，韩继东的手机也响了。
“老韩，我是老赵啊！”
电话那头是内地某大型机场的副总，韩继东的老同学，“听说你援疆期满了？回来吧，我们这儿新航站楼刚启用，缺个分管运行的副总，年薪100万”
韩继东听着那个数字，沉默了。
同一时间，他的妻子的电话也追了过来：“继东，该回来了吧？雨薇也在新疆，我一个人在家，这叫什么日子？
你都五十五了，还想干到什么时候？”
晚上，韩雨薇提着晚饭走进父亲办公室，欲言又止。
“说吧，什么事？”
“爸，”韩雨薇咬了咬嘴唇，“如果你要走…我也想辞职，跟你一起回去。”
韩继东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你在客运部干得这么好，刚被评为先进……”
“可你走了，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韩雨薇眼圈红了，“当初我是因为你才来的。
你要走，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干什么？”
韩继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刘冰的宿舍里，气氛同样凝重。
“刘队，调令下来了。”
人事科的小张递过来一份文件，“哈尔滨机场，除雪大队大队长，正科级。那边催得急，让一周内报到。”
刘冰盯着那份调令，陷入了沉思。
哈尔滨，那是他的老家，父母年迈一直希望回去。
更重要的是，正科级在边疆干十年可能都到不了的位置。
“智能除雪系统呢？”他突然问。
“系统……还在调试，按计划要三个月后才能完全上线。”
小张迟疑了一下，“不过刘队，这是多好的机会啊，错过了就……”
刘冰挥挥手让小张先出去。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和翟阳熬了无数个夜晚设计的智能除雪系统界面——无人机实时测绘、自动调度、热融和机械的智能配合……
这套系统一旦上线，就算遇到五十年一遇的暴雪，也能在一个小时内清理出一条跑道。
可如果他走了呢？
新来的人会继续推进吗？
还是让这套系统像无数个半途而废的项目一样，躺在硬盘里落灰？
那一夜，机场很多人都没睡。
韩继东独自走到机场外围，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韩继东蹲下身，擦去墓碑上的尘土，“翟总，三年了。
你说要把这里建成连接新疆和内地的空中走廊，我听着像天方夜谭。
可现在，咱们有十条航线了。”
“老同学给我打电话了，高薪，高位，回内地。”
韩继东声音很低：“我老婆也想让我回去，说我该退休了。
连雨薇都说，如果我走，她也走。”
他停顿了很久。
“可我今天看着那些货机起飞，里面装着艾力他们的杏干、巴合提他们村的羊肉、棉农们一年的收成……
我突然想，我要是走了，这些航线能保住吗？
新来的人，会像咱们这样，为了果农的一车葡萄打几十个电话吗？”
韩继东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翟总，你放心吧。
你没干完的事，我一定干完。”
第二天一早，韩继东走进会议室。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定。
“我申请留任。再干三年。”
他的妻子一直在电话里哭，最后只说了一句：“韩继东，你心里只有你的机场，没有这个家！”
韩继东握着话筒，“再给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回去陪你。”
“你十年前就这么说！”电话挂断了。
韩继东放下电话，看见女儿站在门口。
“爸，你不走了？”
“不走了。”
韩雨薇笑了，眼泪却流下来：“那我也不走了。我陪你。”
另一边，刘冰把调令还给了人事科。
“我不走了。”
“刘队！这可是正科级啊！”人事科长急了。
“我知道。但我的系统还没上线。
等系统上线了，验证有效了，我走也走得踏实。”
半个月后的第一场雪，成了智能除雪系统的实战检验。
暴雪来袭，系统自动启动，无人机升空测绘，除雪车按最优路线调度。
五十分四十二秒，主跑道清理完毕。
塔台里，所有人都盯着监控屏幕。
当第一架航班准点起飞时，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韩继东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十条标红的航线数据。
“韩总，这是最新统计。”
助理小陈推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咱们推进的十条航线里，有五条偏远航线的客流细分数据完全空白，民航局那边说了，没有这个，审批手续没法往下走。”
韩继东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确实是触目惊心的大片空白。
“当地机场呢？不能提供些数据吗？”
“问了，他们说平时航班就少，根本没做过细分统计。”
小陈苦着脸，“我试着联系了几个旅行社，但人家只做热门线路，这些偏远航线根本不碰。”
“那民航局那边，除了数据问题，还有别的卡壳的地方吗？”
“审批流程本身就很复杂，加上咱们这次推进的航线数量多，涉及面广，审查格外严格。”
话音未落，财务部的老王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
“韩总，这十条航线你知道要追加多少投入吗？
至少三千万！而且按照目前的预测，三年内都看不到盈利可能。”
韩继东深吸一口气：“这些航线本来就不是为盈利设计的，它们是边疆发展的生命线——”
“生命线也得吃饭！”
老王打断他，“公司不是慈善机构，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了。
投入产出比完全失衡，现在公司资金缺口本来就大，你这项目再推进下去，整个财务都要被拖垮！”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老王语气强硬，“我明确告诉你，财务部不会再批一分钱给这个项目，除非你能拿出可行的盈利方案。
否则，我只能在董事会上投反对票了。”
半晌，韩继东缓缓开口：“给我一点时间，我会重新做方案。”
“最好快一点。
韩总，我不是针对你。
但公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要吃饭，你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做事。”
门被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韩继东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