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心雅是醒着度过的。

家里仿佛变成了一个硝烟过后的战场,弥漫着阵阵焦味。很多东西都被烧得只剩了个骨架,到处都是黑糊糊的。由于水、电、气都被临时切断了,也不方便打扫整理,心雅索性回卧室**躺着。

可是,她躺了整晚也没有合眼。

这一整晚,她给阿栀打了好几次电话,想告诉她家里失火了,想问她有没有找到幻世之境,但阿栀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天快亮的时候,阿栀终于回来了。可是,宋却没有和阿栀一起回来。

阿栀也不知道自己的电话为什么一直打不通,她觉得可能是因为靠近幻世之境,手机信号受到了干扰。她说,宋进了幻世之境以后,她就在门外等他,心想可能他弄清楚他想知道的事情以后就会出来。

她等他的时候,一直把笔放在身边,笔还一直发着绿光。

但是,大概到了凌晨五点钟,绿光忽然消失了。

阿栀意识到,绿光的消失可能是因为幻世之境已经不在笔可以感应的范围里了,她急忙打开了那道门,果然,门内出现的只是一个漆黑破烂的空房间,书房不见了,而宋也不见了。

阿栀感到很害怕,惊慌地从唐楼里跑了出来。

跑出来以后,她才想起她竟然把笔落在房间门口忘记带走了。然而,当她又再鼓起勇气回到唐楼里,她却找不到那支羽毛笔了。

新年的第一个清晨,天亮了,劫后余生的房间里有大把的光线涌进来,所有的黑色都变得更清晰刺眼了。

心雅听阿栀交代完事情经过,突然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

她失去了一支笔,也失去了一个人。但是,她仿佛失去的又不是一支笔和一个人,而是一个希望。

一个她不确定是不是希望的希望。

她站在客厅里觉得很冷,全身都很冷,心里更冷,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睡衣,故作平静地说:“阿栀,先不说了,饿了吗?我们出去吃早饭。”

阿栀像是仍惊魂未定,忽然上前来把心雅紧紧抱住了,脸埋向她的肩膀。

心雅有点儿意外,阿栀虽然是个很感性的人,但是,这么郑重的拥抱,记忆里并不多。她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抱抱你。感谢你还好好的,没事!”

“我会有什么事?”

阿栀缓缓抬起头,盯着心雅背后那间已经被烧得焦黑的书房,眼神里闪过一丝的暧昧不明。“嗯,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心雅觉得阿栀怪怪的,问她昨晚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她却说没有。

她们下楼吃了早饭,阿栀说怕家里人担心,匆匆地回家了,差点儿连包都落在早餐店里。那之后有颇长的一段时间,心雅都没有见过阿栀。

元旦节这天,心雅回了学校住。别人都去过小长假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孤零零地住在寝室里。

假期一结束,就是紧张的复习备考,期末考试从月中开始,会持续到月底。

考完第一场那天,心雅从考场出来,碰到了景檐。

景檐正准备回寝室。天空飘着雨,前方人群里有一道瘦瘦的身影,因为没打伞而只能把衣服帽子遮在头上,她怀里还抱着几本书,微微驼着背,缩着脖子,埋头往前冲。

景檐不禁想起了刚才考卷上的一句话:冷雨昏昏,见一朵因风而颤的小黄花,他于心难忍,千念万念都只汇成一念,想为她挡住这瓢泼的乱世。他快步跟了上去,和她并肩而行。

心雅察觉到旁边忽然多出来一个人,扭头一看:“景檐?”

景檐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心雅见他没打伞,问他:“你是不是只有晴天才带伞,雨天反而不带的?”

“是吧。解放双手。”

心雅笑了笑,没说什么。

景檐也没主动找话题,继续和心雅并行,保持着一致的步调。心雅感到有些奇怪,看了看他,没说话,又看了看他,还是没说话。

景檐问:“怎么?”

心雅说:“我还想问你怎么呢,你有事找我?”

“一定要有事才可以找你吗?”

心雅傻笑说:“那倒也是哦,我真是废话。”她又问,“对了,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景檐得意洋洋地说:“不差。”

两个人边走边聊,心雅的脚步没那么急了,原本令她感到有点焦躁的冷雨好像也柔和了起来。

这时,后边有几个同班的女生赶了上来,跟心雅打招呼。有个女生还问她:“心雅,下一场大后天才考,你这两天也不回家吗?”

心雅笑笑说:“嗯啊,家里还没收拾好呢。”

待女生们走远了,景檐问道:“郁心雅,你搬家了?”

心雅苦笑说:“我家浴火重生了。”

景檐不明白。

心雅叹了口气:“跨年那天,家里失火了。除了两间卧室还好,其余的房间都被烧得很惨。”

景檐听了直皱眉头:“怎么会失火的?”

“是我自己大意,烧着烧着水就睡着了。”

景檐其实听她说家里被烧了,有点儿心疼,但一说话就像管不好自己似的:“郁心雅,看来平地摔跤还不是你最强的技能啊?”

心雅白了他一眼:“幸灾乐祸非君子。”

景檐正色道:“那现在你家里不能住了吗?”

“嗯,水、电线路都被破坏了,得重新走线装修,可是这段时间忙考试都忙不过来呢,只能往后拖一拖了,我暂时就住学校里。”

景檐算了算日子,冷声说:“拖?还有一个月就是春节了,再不赶紧弄,你打算除夕也住学校里?你爸呢?”

心雅说:“我还没敢告诉他这事呢,他应该除夕之前会回来吧。大不了我们住酒店喽。”

景檐停下脚步,心雅跟着停下来,他把手一摊,说:“钥匙给我。”

心雅吃惊:“啊?”

“装房子的事,我帮你。”

“不用了吧,你不也得考试吗?”

“考试的事,我从来不费力。”

“是因为学渣,破罐子破摔吧?”

“是不用费力也能成为学霸。”景檐还傲娇起来了,“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我考得很好吗?”

心雅忍不住笑:“好啦,学霸,不过真的不用呢。”

“除非你信不过我。”

“我可没这么想。”

“那就给我,我一定会在春节之前把房子装好还给你。”

心雅还是拒绝:“真的不用麻烦你了,景檐,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景檐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一瞬之间,四目相对,所有的雨丝仿佛都凝固在半空,整个世界都成了静止的。唯一还流动的,只有她和他交汇的眼神。

她看他一眼便逃到了千里之外;而他看她一眼,却哪里都去不了了。

那是心雅第一次担心景檐对自己好的原因会是她不想听的,是会破坏两个人关系的一枚重磅炸弹,她祈祷是自己想错了,飞快地往外套口袋里一掏,抓出一串钥匙,在景檐还没开口之前递了出去,堵他的嘴:“喏!”

景檐满肚子的腹稿都被这串钥匙堵住了。

“那装修的事就拜托你了,花了多少钱你一定要记好帐,回头我一分不少地还给你。朋友归朋友,账目一定要分明。”

景檐的眼底暗暗地闪过一丝失落。所谓的朋友和分账,弦外之音,他听得懂。他接过钥匙,拿在手里掂了掂:“只是花多少给多少吗?我可不是你的免费劳动力。”他竟然也配合起她来了。

心雅心知肚明,说:“你那么有钱,难道我还要给你发工资?”

景檐反驳:“有钱就是因为有生意头脑所以才有钱的,有生意头脑就意味着不能放过每一次赚钱的机会。”

“那你说我得给你发多少工资?”

景檐摸了摸下巴,说:“我考虑考虑吧,装修好了再一起跟你算,你做好心理准备就是了,我不会狮子大开口,但是也绝对不便宜,就算你想跟我打友情牌,我也一样会拿走我应得的那份。”

心雅笑了起来:“好啊,怕你啊?”

这时,雨越下越大了,他们已经走到男生寝室楼前,景檐把钥匙揣进大衣的口袋里,迈开长腿跑进了楼里。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看到一个拿着雨伞的男生从二楼下来,他很想拦住那个男生,让他出去把伞给心雅,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作罢。或许,于他和她的故事里,他的得不到才是一种得到吧?

得不到爱情,才能得到友情。

如果当哑巴就能留住她,他愿意一辈子都不说话。

景檐找的是景乐集团御用的装修团队,只用了半个月时间,就令郁家焕然一新了。不仅如此,连周围邻居因火灾而受到的牵连,他也一并处理得妥妥当当。楼上的邻居因此对景檐赞不绝口,心雅搬回家那天,邻居一碰到她,便使劲儿夸她那位朋友,什么好词都用上了。

心雅打电话把邻居的夸赞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景檐,景檐高兴得差点儿笑出声。

心雅问他:“你是不是这辈子都没听过别人这么夸你啊?你到底是怎么收买人心的?”景檐开玩笑说:“我这么有钱,要收买人心不是很容易吗?”

心雅拿着电话在家里转悠,看看客厅的墙纸,又看看书房的落地窗帘,无论巨细,每一样她都喜欢。“是啊,你这么有钱,不会全都买的最高规格的装修材料吧?完了,我可能要欠下巨额债款了。”

景檐说:“账单在茶几左边的抽屉里,你自己拿出来看看吧。”

心雅打开抽屉,一看账单:“欸?”

他在那边喝着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笑着问:“你欸什么?”

心雅用掩饰不住的开心的声音说:“完全在我的预算之内!不过我可没预算到这点儿钱能把房子装得这么好,你怎么做到的?”

景檐慢条斯理地说:“我不介意你再像你邻居那样夸夸我。”

她咯咯咯地笑:“你这个人已经够自大了,再夸你就是纵容你了,我还是让你多保持点儿清醒吧。哦,对了,我卧室里那个相框呢?我刚才找不到了。”

“在你衣柜下面第二格抽屉里。”

她跑去打开衣柜把相框拿出来,重新摆上梳妆台:“干吗给我塞到抽屉里?”

景檐心想,他才不会告诉她,是因为开工第一天装修工人就对相框里的女孩两眼放光,不停地对她品头论足,他一生气,就把相框收起来了。

“呃,郁心雅——”景檐欲言又止。

“怎么?”

“你不感谢我吗?”

“好吧,你报个价,要多少工资?看在你不但没乱花钱,还替我省了很多钱的份上,允许你开价高一点儿。”

其实,以景檐的习惯,他只要跟装修公司说什么都用最贵的就行了,但是他知道心雅不喜欢这样。这半个月,他精打细算,为了挑选最满意的装修材料,他试过一天之内跑遍了全城所有的家装市场。这个家大到墙纸,小到茶几上的一个果盘,他都是花了心思的。也因为赶时间,装修公司被他逼着通宵开工,好几次通宵他都在,熬到后半夜,困得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他说:“工资就不用了,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吧?”

心雅忽然又有点儿紧张起来:“什么要求啊?”

景檐说:“除夕那晚,跟我说一声新年快乐吧?”

心雅想了想,说:“好啊!不过到时候我要祝福的人肯定很多,恐怕不能十二点一到就给你打电话,你不介意吧?”

景檐淡淡地笑了笑:“嗯,你把我排在第一百个也没有关系。”

景檐挂掉电话,又回到了班级微信群里,聊天话题还在继续。刚才不知是谁先问:除夕之夜你收到谁的新年祝福是最高兴的?有人说是父母,也有人说是自己喜欢的人,还有人说想要国内小鲜肉或者韩国偶像的祝福,看着大家各抒己见,景檐才发现,他的答案是,没有谁。

从小到大,谁的新年祝福都不会令他有喜悦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像别人那样,因为收到一条新年祝福而高兴得像得到了全世界。他看别人在群里聊得眉飞色舞,以前他可以很轻蔑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嘲笑他们矫情无聊,但现在他却羡慕起他们来了。

他也想体会一下,某个人是怎样用一声“新年快乐”点亮全城的烟花。

而对他来讲,这“某个人”只能是郁心雅。

把他排在第一百位的郁心雅,强行地给他的人生字典里添上了“卑微”二字的郁心雅。

回家住的第一个夜晚,是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心雅便去公司开例会,参与了新一期杂志的讨论和任务分配。例会结束以后,她才发现她桌上那盆绿萝几天不见竟然有凋败的迹象了。她赶紧打电话向小叔取经,小叔建议她把绿萝带到花圃,让花圃的员工帮她照料。

这天下班,心雅便带着绿萝去了郁家花圃。

D市植物园,植物园周围两公里范围以内全都是私人花圃和农庄。出了地铁站以后,往西走十分钟,就到郁家花圃了。这天的天气很好,夕阳和晚霞都在,把沉闷的冬日都变得鲜活起来了。

心雅抱着绿萝,闲庭信步,金光暖洋洋地裹在身上,她莫名地有一种去异乡度假的幸福感。

就在这时,远远地开过来一辆蓝色的小货车,小货车上装的全都是铁树,估计是附近花圃的运输车。

小货车快要开到心雅面前的时候,路旁的绿化丛里突然蹿出一只小野狗,几乎是直冲车头而去的。司机慌忙踩了刹车,小货车紧急停了下来。待野狗跑开了,那车才又启动。

车子启动的一瞬间,心雅抱着绿萝的手突然有点儿发抖。

装绿萝的花盆从她的手指间一滑,“哗啦”一下碎落在地上。她没有管绿萝,转身拔腿就朝那辆小货车追去。

发抖的不只是她的手,还有她的两条腿,及至全身。

她不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眼花,她好像看见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那个人是宋淮萧!

她想追上小货车看个清楚,但是,车在前面开,她在后面跑,距离越来越远,最后,一个转弯,她被彻底甩开了。

她两腿一软,扶着路边的花台蹲下去,有一种近似掏空的虚脱,好久都站不起来。

恍恍惚惚走到小叔家里的时候,饭菜刚上桌。小婶知道心雅要来,所以做的都是她喜欢的菜。

小叔见她空着手,问她绿萝怎么没带来,她想了又想,说:“救不活了,不用救了。”

小叔和小婶都觉得心雅脸色不好,人看起来也瘦了一圈,吃饭的时候便使劲地给她夹菜,不过心雅胃口不佳,没吃多少。

吃完饭,小婶问她晚上要不要就留在这过夜,她本来没这个计划,但是一时走神,随口就应了一句“好”,就那么留了下来。

又是一个睡得不太好的夜晚。

小叔和小婶就住在花圃旁自建的小别墅里,别墅旁边还建了一座带园林景观的庭院,作为办公区和员工宿舍。

心雅住在别墅一楼的客房里,窗外是一块存放各种工具的平地。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她就被窗外搬东西的声音吵醒了。

洗漱的时候,她站在卫生间里,隐约听到庭院那边有人在放歌:

闻说你时常在下午来这里寄信件,

逢礼拜流连艺术展还是未间断,

何以我来回巡逻遍仍然和你擦肩,

还仍然在各自宇宙错过了春天。

……

是她熟悉的歌曲,但听起来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伤感。她想,大概是天气不好,而这里又比城里更冷清的缘故吧?

心雅换好衣服,把房间整理了一下,因为着急赶稿,她这就打算回家了。她一出去,就听花圃的员工说老板一早就去送货了,而老板娘有晨练的习惯,按惯例,她这会儿应该在附近慢走。心雅打算出去碰碰运气,能碰到小婶就当面和她道别,碰不到的话就到了地铁站再给她打电话。

植物园和周边地区常年都很静,这也是喜静的小婶婶把花圃选在这儿的原因。

心雅一边走一边张望,寻找小婶的身影,在经过一座已拆待建的花圃时,她突然听到一个很细微的人声。

她全身寒毛都倒竖了起来,因为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那间花圃被铁栏杆围着,栏杆已经生了锈,有些还被人掰歪了。透过铁栏杆能看到里面有一座大房子,是敞开式的,只有屋顶和三面墙,想来这房里以前应该是摆放各种植物,供客人挑选的。

房子两侧没有太大的空间,各有一条三两米宽的水泥路。求救声好像是从房子后面发出来的。

心雅屏住呼吸,又再仔细听了听,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就在她怀疑自己产生幻听的时候,忽然又有一个更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一次不是求救了,更像是一个人有气无力地在和另一个人吵架,而且那声音还有点儿耳熟,有点儿像——

有点儿像小婶的声音?

心雅登时一紧张,绕到房子后面一看,那里是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有两棵皂角树,还有一条几乎被杂草覆盖的石板路,一个穿着酒红色大衣的女人正背对着心雅,站在石板路中间。而她的小婶就趴在女人的脚边,一脸煞白,表情十分痛苦。

心雅失声喊道:“小婶!”

穿酒红色大衣的女人背影一颤,似乎是被心雅的突然闯入吓了一大跳。心雅什么都顾不上,飞扑到了小婶身边。

小婶的心脏病发作了,因为痛苦而面容扭曲,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她一把抓住心雅的手臂,指甲险些把心雅的皮肤抓破。

“药——”她嘶声道,“我的药!”

“药?”心雅如梦初醒,“药在哪里?”她赶忙去翻小婶的衣服口袋,小婶却很无力地推了她一下,“药——”她缓缓抬起头臂,指向心雅背后。

心雅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穿酒红色大衣的女人的手里正紧紧抓着一个小药瓶,她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心雅的视线顺着女人的手臂上移,在看清楚这个女人的脸的时候,她不禁大吃了一惊。“蓝阿姨?”

蓝倩也像失了魂一样紧紧地盯着心雅。她和心雅只有一面之缘,对心雅的印象远不如心雅对她那么深。她只觉得心雅很眼熟,一时间却忘了到底在哪儿见过她。

“你……”

心雅忙说:“我是景檐的同学,蓝阿姨,那个药瓶是我小婶的,您把药瓶给我!”虽然不清楚这两个女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蓝倩眼睛里有凶光她是能看出来的,心雅不无警觉。

蓝倩一愣,哆嗦着手把药瓶递了出去:“哦!你……你赶紧拿药给你小婶吃……她心脏病发了!”

心雅接过药瓶,又背向蓝倩跪在小婶身边,拧开药瓶盖子,慌张地倒出一颗药丸。

“小婶,吃几颗啊?”

小婶吃力地比出两根手指:“两……”

“哦,两颗!来——”心雅只顾着给小婶喂药,却没有留意到背后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药丸刚送到小婶嘴边,心雅忽然听见了“砰”的一声。那声音仿佛是从她的身体里面迸裂发出的,将她的后脑一阵温热。

四周的冷空气像是找到突破口一般,窜入她的身体,如一道冰封的力量渐渐游遍全身。

她整个人都僵住不动了。

温热的**缓缓地流到脖子上,她感到天旋地转,倒在了小婶的身旁。

掌心里的药丸和药瓶骨碌进了草丛里。

和药丸一起滚进草丛的,还有一块染血的砖头。蓝倩就是用那块砖头狠狠地砸在了心雅的后脑勺上。

行凶之后的蓝倩眼眶一红,捂住嘴巴哭了起来。跟着她又扑进草丛里,捡起了那两颗药丸和药瓶。

心雅感到全身发寒,眼睛越来越睁不开,视线模糊到只能感应一片灰蒙蒙的光线了。

她伸手向旁边摸了摸,小婶的身体已经一动不动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很快,她就昏死了过去。

蓝倩深吸了一口气,把药丸和药瓶都揣进了大衣的口袋里。地上的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她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游走了一遍,缓缓地挪向了空地一侧皂角树上。

这间花圃她来过,几年前,景家别墅每次更换绿植,她都是到这家来买。她知道那棵皂角树背后有一个排水坑,那里有杂草遮掩,位置很隐蔽。

她戴上皮手套,架住心雅的胳膊,拽着她朝那个排水坑拖去。

刚拖到坑边,她忽然听到房子的一侧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地喊了她一下:“妈!”

她没理,眼色一厉,把心雅推进了那个排水坑里。

景皓看着那一幕,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傻了。

“郁心雅?”

回到车里,蓝倩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虽然还是冷汗直冒,但之前混沌一片的大脑现在开始清晰了。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猛灌了两口,擦擦嘴,又看了看景皓:“开车啊!”

景皓像游魂似的,听蓝倩的指挥把车开走,绕植物园兜了一个大圈才找到回城的主路。

蓝倩调低了椅背,人微微后仰,闭起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说:“赌运气吧。”

景皓没吭声。

蓝倩用手背压着额头,说:“她们运气好的话,我认。如果是我运气好,那她们就只能怪这天不公平了。”

景皓一咬牙,急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边。他咆哮道:“为什么会这样?”

蓝倩突然哭了起来,但是哭着哭着却又在笑。“小皓啊,你要记着,就算我有事,你也是清清白白的,知道吗?”

景皓红着眼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妈!”

蓝倩伸手来摸儿子的脸,哭笑着说:“你明明一直都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你为什么要插手啊?”

是的,景皓升中学那年就知道了,他的妈妈蓝倩这么多年来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在不久前还被景檐揭发了。

但是,蓝倩在景国霖和景檐爷孙俩面前说的依然是个谎言。景坤的死,其实是她见死不救造成的。

景坤出事的那晚,蓝倩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只是把车开进了别墅,又立刻出去找她的朋友。就连她那两个朋友也是和她串通一气的,甚至还骗过了景国霖请的私家侦探老傅。

出事那晚,蓝倩进过客厅,她看见景坤躺在地上,那时的景坤就像刚才心雅的小婶庞昕那样,在垂死的边缘向她求救。她险些就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了,但是,手指快要碰到通话键的时候,她却犹豫了。

蓝倩深知,自己的丈夫已经不在了,景家的产业将来会由景坤一个人继承,景坤一旦成为一家之主,自然会偏袒他的儿子景檐,那自己和小皓的处境往后就只会越来越艰难。这是蓝倩从丈夫下葬那天开始就一直在担心的一个问题。但是,如果景坤也不在了,景家只剩下两个孙子,这局面大概就又能平衡了。

于是,蓝倩选择了袖手旁观。

她看着景坤痛苦喘息,直到气息全无,她有一种被厉鬼缠身的恐惧,但是,也有浴火重生般的张狂。

就在蓝倩确定景坤断了气,准备离开别墅的时候,佣人甘凤萍却回来了。

整个事件里,说谎的不只蓝倩一个人,景家的佣人甘凤萍其实也说谎了。

蓝倩收买了甘凤萍。

甘凤萍给警方的口供都是蓝倩教她说的,她帮蓝倩瞒过了所有人,得到了巨额的回报,没过多久便找借口从景家辞了职,几年后,还跟女儿移居到国外了。

而甘凤萍有一位好友,是在景家别墅做园艺装修的时候认识的。那位好友是一名园艺师的妻子,名叫庞昕,也就是心雅的小婶。

有一次,甘凤萍不小心在庞昕面前说漏了嘴,庞昕知道了蓝倩收买甘凤萍隐瞒真相一事。恰好那时,庞昕和丈夫郁政的感情出现了危机,他们搬到郊区,但郁政却不满郊区的生活,想搬回城里,夫妻俩常常为此争吵不休。庞昕知道丈夫一直很想拥有自己的花圃,那样既能赚钱营生,又能兼顾他对植物园林的爱好,但是,他们积蓄有限,郁政的这个心愿一直无法达成。

庞昕思前想后,认为开花圃是挽救夫妻关系最好的方法。于是,她便大着胆子找上了蓝倩。

蓝倩给了庞昕三十万,算是封口费。

那年听说小叔和小婶突然要开花圃了,心雅和爸爸还都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借到了资金。庞昕连自己的丈夫也瞒骗了,说钱是她跟一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那里借的,朋友炒房赚了钱,不在乎那区区三十万,肯无息借给他们。后来的几年,庞昕做戏做全套,还一直假装在还钱给那位朋友,实则把钱都存成了自己的私房钱。

郁家花圃开业没多久就不断接到大生意,也是庞昕找蓝倩帮她搭的桥。而心雅落水的那次,花圃为景乐城布置圣诞表演场地,这笔生意也是庞昕软磨硬泡,蓝倩才不得已用了私权,让集团公关部找上了郁家花圃。

这些年,蓝倩不敢得罪庞昕,怕她爆出真相,只好对她一忍再忍。

原以为钱可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是,人的贪婪一旦被纵容,欲望就会无穷无尽。最近,庞昕听闻景乐又要出一个大项目,她又想分一杯羹,从这个项目捞点儿油水。蓝倩觉得庞昕的要求太过分,实在忍无可忍,这天,便让景皓开车带她来花圃,想找庞昕当面谈谈。还没到花圃,就碰上了在晨练的庞昕。

其实蓝倩并没有预谋要对庞昕不利,只是庞昕恰巧在那时心脏病发作,需要吃药,蓝倩才动了阻止她吃药的念头。那一刻,蓝倩觉得,似乎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上天就像在故意帮她,先让景坤死在了她面前,现在,又轮到了庞昕。抢过药瓶的时候,蓝倩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但是,她疯也是庞昕把她逼疯的。

因为这天,庞昕告诉蓝倩,一直以来,景皓其实很清楚她们俩之间的关系。

景皓去德国读书的第一年,有一次假期他曾回来过。当时蓝倩到外地出差,出差时间较长,期间庞昕遇到麻烦,想找蓝倩借点儿钱,解决燃眉之急。她找不到蓝倩,便找了景皓。

景皓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看见了她肮脏不堪的一面,所以他没有说,也要求庞昕对那次借钱的事只字不提。

蓝倩和庞昕大声争吵,庞昕为了能继续要挟蓝倩,便把那次景皓借钱给她的事说出来了。

她们俩可以拼得鱼死网破,但是,景皓呢?

银行是有转账记录的,而且狡猾如庞昕,她也保存了每一次跟蓝倩,包括跟景皓之间的金钱往来的凭证。一旦她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景国霖,蓝倩原形毕露或许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景国霖知道景皓包庇母亲,为虎作伥,他会不会也迁怒于他呢?

蓝倩听庞昕那么一分析,脸色都变了。

庞昕看蓝倩的反应便知道,自己果然抓住对方的软肋了。但是,她没有料到,她抓在手里的软肋,却也是她自己的催命符。

蓝倩说,要是庞昕不告诉她,景皓也卷入进来,她还不至于那么歇斯底里。

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景皓,说话时因为情绪激动,还总是用拳头捶自己的腿。“看见她病发的那一刻,我忽然就想,要是她死了多好啊!她死了的话,就没人知道小皓也参与过这件事了……”

景皓听完蓝倩的讲述,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想当年,从庞昕嘴里得知蓝倩也有份害死小叔,他躲在卫生间里号啕痛哭,开着淋浴,用“哗哗”的水声来掩盖自己的哭声。他食难下咽,寝难安稳,最后还提前结束了休假,逃回了德国。

他很努力才说服自己接受现实,接受自己有这样一个狠毒贪婪的母亲。

他怨她,但是,他不恨她。无论她的做法多么荒诞,她都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至亲。

他对她的爱是盲目的。

可是景皓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故技重施,刚才的那一幕刺激得他险些失去理智,他很想骂她,不顾亲情地骂她,就像小时候,被人弄坏了玩具那样毫无顾忌地撒野、发脾气。

然而,当她说完这一切,他忽然意识到,她之所以那样对庞昕,其实是因为想保护他,他的心又软了。

他看她总是用拳头捶打自己,终于忍不住张开手臂抱住了她:“妈妈……”

蓝倩轻抚着儿子坚实的后背,像是树立了某种意念般,定定地看着前方,说:“你只要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认识庞昕,今天你也没有陪我来这里……来找庞昕的人,只有我一个,你明白吗?”

景皓咬着嘴唇,嘴唇微微有点儿发抖。

蓝倩又说:“如果我运气不好,被发现了……但是你……小皓,只要庞昕一死,就没人可以往你身上泼脏水了!你得清清白白去接手景乐,不可以让爷爷和股东们对你有任何不好的看法……你得和景檐争,有多少争多少!你明白吗?如果以后妈妈没希望了,你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你明白吗?”

景皓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蓝倩勉强挤了个笑容:“明白就好,开车吧,先回家,今晚还有个重要的团年宴呢,别多想了。”

景皓两只手紧紧地抓住方向盘。踩下油门的那一瞬,他又想到了那条阴暗的排水沟。他没有注意到,那一刻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一种情绪,叫作痛苦。

这天,虽然离除夕还有十来天,但是因为景家和乐家在年末的这段时间都各有安排,所以,他们唯一能在年前同时抽出的空档只有今天,于是,两家人便约好了要一起提前吃顿团年饭。

景皓是第一个到场的。

一个人对着一张空****的大圆桌,看着两家的亲朋好友陆续到场,看着宴会厅里鬓影衣香,而后长辈们又再把他和乐诗的婚事搬上了台面。乐妈妈甚至假装开玩笑,说如果孩子们觉得结婚尚早,可以先订婚。

这时,乐诗突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景皓也同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当时餐厅里的光线有多明亮,而自己的心里有多黑暗,景皓记得清清楚楚。他更加忘不掉,乐诗端起酒杯,对大家说的是:“其实叔叔阿姨们都误会了,这年代咱们也不兴乱点鸳鸯谱了,我一直都只把景皓当成一个哥哥,我不喜欢他,景皓他也——”

景皓没等乐诗说完就自然而然地接住了那句话:“景皓他也不是不喜欢乐诗。”他望着她说,“只是,一方面他尊重乐诗不喜欢自己这个事实,但另一方面,他也不会放弃追求乐诗。”他举高了酒杯,“叔叔阿姨们也别担心,我会对阿诗好,把她追到手的!”

乐诗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景皓。

那之后,景皓便放下了酒杯,走进了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他猛然感到胸口有一阵撕裂的剧痛,他捂着胸口放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