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薇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要坚持化疗放疗,病人还是可以争取生存的机会的。
只是,晓薇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了。
微微回到家才觉得双腿酸得站不住,一下子便扑倒在**。朦胧间觉得有人在抚摸着自己的胳膊,睁眼一看,是母亲江淑苇坐在床边。
微微叫了一声妈,母亲问:“顾微微,你怎么啦?生病了吗?你身上有医院的味儿。”
微微挪了挪身体,懒懒地把头枕在母亲的腿上:“没有,不是我生病,是一个朋友生病,我去医院看她的。”
母亲哦了一声,抓着微微的手用力捏了一捏:“吓得我,以为你生病了。”
母亲的神气里头有一种少女看着心爱的朋友的关切,也有一点母性的光亮,这使得她的混浊的眼睛清辙了起来。微微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在她的手心里亲了一记,孩气地说:“香。”
手心里是母亲惯常用的百雀灵润手霜甜腻的味道。
隔了一天,顾微微又接到了一封信,这一回,是寄来的,信封上贴着邮票,本市寄来的。
信中,那人写道,你的朋友手术可还顺利?听说那家医院的肿瘤科是很好的,应该可以治好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就算是癌症,也有很大治愈的可能。
微微心里有很大的疑惑,夹杂着一些不满。
写信人似乎对她很熟悉,难不成天天跟着她?
一念至此,微微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人,哪有什么值得人图的,图财还是图人?
接着看下去时,却写那人写道:
我无意窥视你的生活,请你千万要原谅我。我只是……只是觉得非得关心你不可。
那人又写道:你在等着朋友从手术室里出来的那段时间,一定很艰难吧。这种艰难我想我是知道一二的。以前,我爸也得了很重的病,是肾病,一年里头总要进几回医院,临去世那一 年,更是三天两头地抢救,我跟妈妈就在抢救室外头等着他。眼看着他被推出来,身上盖着雪白的单子,露着脸,那脸色灰灰的,憔悴得吓死人,可是,到底还是活着的,就觉得有希望,就觉得一家人还可以再见面还可以交谈还可以握着彼此的手是件多么好的事。
顾微微几乎每过两三天就可以接到一封信,一封又一封的,微微开始把信都收集起来。有的时候,她提了笔,想回封信,可终究没有写成,她笑自己到底算不得文化人,就算有一肚子想说的话,到后来还是选择不说也罢。再说,便是写成了信,往哪里寄呢?信封上那人并没有留下地址,只含糊地写着本市两字。
慢慢地,顾微微发现自己开始依赖那人的来信了。那人的信简直事无巨细,有时甚至写了他自己如何去买了件东西,在何处吃了什么好吃的,或是买了一本什么书看了一部什么电影,微微的又一次考试时,那个人寄来了好几套模拟题,配着答案。
考完试的那个晚上,顾微微做了一个梦,梦里头她似乎急惶惶地要出行,似乎有面目模糊的人一时等不得一时地在催促,可是她的行李却总是不及收拾齐全,一件一件,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装进去,可是又想不起来,等临上车时,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些信。啊呀,信没有拿上,车子却已经开动了,她一急,醒了。
微微面对着一片暗夜微笑起来,一辈子有过不那么愉快的过往的人,从来只觉感情的累赘与不可信,但实际上还是那样地依赖着感情,哪怕只是形影绰绰的感情。顾微微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这一刻她觉得她的肉身还是好的,绵软又有弹性,腿还算长,脚尖绷直时,在黑暗里还可以隐隐地看见是两道笔直的线,她翻转了身,她睡前洗了澡,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间,她可以闻得见自己身上女人特有的香气,浴液的香,头发上护发素的香,耳朵跟下香水的香,还有肉体的香,混在一起,若有若无。这真好,顾微微想。或许她这一生,这一个夜晚,是最好的了。
因为动的是大手术,晓薇恢复得很慢,可是,她终究还是恢复了,慢慢地可以坐起来,慢慢地可以吃一些易消化的软烂食物,慢慢地可以下地,由人搀扶着走上几步。
顾微微想不到刘德林会做到这样的程度,他几乎每天都去陪着晓薇,喂晓薇吃饭,扶着她走路,给她念书念报。
有一次微微去医院里,看见他拿着一册厚厚的东西指点着上头的内容给晓薇看。走得近了,微微发现那是一册很厚很厚的剪报,错落有致地贴着小块小块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微微翻了翻封面,上头有四个美术字:世界之旅。微微猜想册子里贴的,大约全是有关国外的旅游胜地及风俗习惯的文章吧,这样精致厚重的册子,难为刘德林是怎么样一篇一篇制作好,再用打孔机一张一张地打好孔,用丝带装订成册。是了,他是极爱看报纸和收集报纸的。不过从前他没有弄过剪报,现在,他总算有时间做这件事,也总算是能够为了他愿意为之付出时间与心力的人了。
微微起先总摸准了刘德林去医院的时间,以避免与他撞上。不为别的,为了给他与晓薇多一点相处的时间。但难免还是要碰上的,刘德林一开始多少是有一点尴尬,渐渐地也就自如起来,有时看微微来时还未及吃饭,还邀她一同到医院外的小饭店里吃些东西。有一回微微下午去得略早了一些,在病房里没有看见晓薇,晓薇母亲在,告诉她说晓薇跟刘德林下楼去散步了。微微也下楼,看见两个人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晓薇坐在一个棉垫子上,刘德林侧头跟她说着什么,神色极平和,微微这么看过去,觉得原来这个男人也还是周正的,浓发,眉眼端正,新换了一副银边儿的眼睛,斯文里头带着一点成熟男人的派头。晓薇因为化疗的关系,头发全掉光了,用一块素色的方巾裹着,用的药里有激素,所以,她胖了好多好多,脸色是虚弱的白,五官全被一下子胖出来的肉给模糊了,但是她在微笑,伸手捏着方巾垂下的一角,慢慢地捻着,就好像在捻着那消失不见的秀发一般。这样女性十足的动作,由发胖了的不再美丽的晓薇做起来,温存得动人心弦。
微微看着他们,笑了起来。也许晓薇并没有爱上刘德林,也许很长时间里也不会爱上,也许刘德林并不能坚持很久,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人生就是这样,不是你盼望的每一件事都会成真,许多的时候,命运不会锦上添花,不过只是锋回路转,转到的,或许也是一条看不见头的路,然而还得走下去。
黄昏最后一线的阳光,碎金一样被她揉进眼睛里头。
微微现在也常与晓薇的父母走动,晓薇父亲这段日子几乎不再去外地了。老两口也有说有讲的了。微微有时也带着母亲与他们一块儿吃顿饭。
晓薇出院后不久,有一天,她父亲陈磊到微微家里来。说,微微,今天我来有件急事。我前两天碰见个人。
隔了一天,微微租了一辆车,带着母亲与晓薇父亲一同,经过一个小时的路程,来到了这个城市边缘的一个小镇子上。小镇还保留着不少苏北式样的旧式民居,由东西相连的两个宅院组成的不少一进一进的院落,每个院落中都住了好些户人家,杂乱却充满生气。晓薇父亲告诉微微,他是无意中发现这个人的,前些天他原先所在单位组织他们老干部外出,这边县委接待的,那一天,正是放发伤残军人补助金的日子。
这一带巷子都挺窄,车子不能开进来,微微他们三人下车走了一会儿,进了一个院落,在院子最后面最偏的一间房门口,他们站住了。
未及敲门,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很老很瘦的一个人,一头白发,离得近了,微微看到他脸颊上有一道极长的疤痕,从前大约是极吓人的,可如今如脸上纵横的皱纹混在一处,也不怎样触目了。
那人眼神也似很不好,费力地辩认着微微他们。然后他把眼光停驻在微微母亲身上。
他看了微微母亲很久很久,院子前后进人声扬扬,有女人叫骂着自家孩子,有人咣咣咣敲击着什么的声音,哗哗的水声,是有人在洗大盆的螺丝,那么多,应该是准备在夜市上卖的,刷拉刷拉,大捧的螺丝被淘洗着,更有人,一把苏北方言特有的高亢急促的声音在说着闲话。
那年老的人还在细细地看着微微母亲。母亲的视线也慢慢地落在他身上,又转开看看别处,再转过来看看那人。
只有微微站在一边发出极低的一点声响,像是一个嗝,被阻在喉咙里。
微微妈慢慢地笑了一笑。
那人缓缓地说:“淑苇,他们跟我说你不在了。”
晓薇父亲似站不住,微微一手搀着母亲,空出的手腕上挂着一个包,又扶了晓薇父亲一把。倒是那人,从一旁拿了一只凳子递过来叫“坐”。
陈磊说:“佑书。你是佑书。”
佑书微点了点头:“你是陈磊。”
母亲听得佑书的名字,马上把头转过来转过去地找,转过来又转过去。
沈佑书折回了屋子,又出来,这回拿着两只凳子,一只给微微,一只放在廊下,又用手试了试稳不稳,扶了微微母亲坐下去。江淑苇有礼地道:“多承你。”
只有微微不能自制地抽泣起来,放在廊下的一只老式煤炉上的水壶呜呜作响,水开了。微微抢在头里拎了下来,一边细细地哭着一边用一旁的小炉盖子把炉子封上,她不惯做这个,被那煤气薰了,一边咳嗽一边哭。
母亲叫微微,顾微微,你要不要紧。
沈佑书把煤钳子从微微手里接过去,叫微微,我来我来。
他这样叫着微微,好像他从来就叫惯的一样。
陈磊在这个时候才能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回到江苏来的?”
佑书又折回去拿了茶杯与茶叶末儿来,泡上茶,是茉莉碎末,总还是香的。他说:“五几年回的国,文革时回到江苏来的。烫。”最后一他字是冲着微微母亲说的,他给她的杯子下边垫了块手巾。
他说你喝茶。烫。
母亲又谢了他,忽地转头小声地问陈磊:“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叫佑书。”
从坐着的廊下看过去,沈佑书的屋子很黑,倒是这里,敞亮得很,太阳也好,照得暖洋洋。
沈佑书伸过手,他用了那样长的时间才把手放在母亲的手背上摸了一摸,母亲以为他要和自己握手,就伸手与他握了一握。
沈佑书微笑起来。
顾微微觉得少年佑书大约也是这样笑的。
微微唔唔噜噜地说:“你跟我们回去吧。跟我们回南京吧。我养你,我给你养老。”
她涂了一脸的泪,鼻涕也落了下来,沈佑书用手背替她擦掉,叫她微微。
尾声 开放
顾微微回到学校,门房师傅就跟她说,这两天她们家的亲戚来打听顾会计在不,有东西送来。知道她原来请了几天假,还央求他把那包东西收在他家的冰箱里,免得坏了。师傅对微微说,你家的亲戚真不错,挺懂事的一个孩子,看要过端午了还晓得送东西,还说老麻烦我,特地给我买了两包好烟。
说着师傅拎了一大包东西出来,原来是粽子。
微微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小巧的粽子,一手里可以抓上六七个,用五彩的丝线绑着。碧莹莹,凉冰冰的。
自然还是有一封短信。
那人在信上说,自己刚刚通过了单位的试用期,正式地留下来了,待遇还是不错的,专业也算对口,觉得很是满足,会好好地干。正好端午要到了,他新跟人学会包粽子,特别新奇,一下子就包了好多,分一点给你尝尝。红色丝线的是鲜肉的,蓝色的是红豆,黄线的是枣泥的,白线的是纯糯米的。
那么一大包粽子,沉叠叠凉浸浸地搁在微微的腿上,微微心里头隐隐绰绰的有一个不成形的想法,可是实在太模糊。微微问门房师傅,那个人一般什么时候过来找她,师傅想了一想说,这倒说不准,有时上午有时中午,也有时到晚上七八点钟才来。要不,下一回他来了我给你打电话?
微微想一想说不用了。微微回家后想了很久,她明白自己到了这个时候,是很想弄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是也不全然是为了好奇。
她活到这么大,总是有意无意地给自己找一个精神的依托,最初的何启明,后来的陈晓薇,到现在这一封又一封充满了关切的信件还有一件一件不算贵重但是很贴心的礼物。她走了那样长的弯路,好容易才懂得从自己身上找依托,可是老天又把这么个事放在她的面前,她得把事情弄弄清楚,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这样地待她,他又有什么想法。弄清楚以后,她与这个人或做朋友或成陌路,都不要紧。
她顾微微可以爱一个人或是恨一个人,但是绝不会再依托一个人的感情。
第二天,顾微微也买了一些端午节的时令食品,连同一封信,交给门房师傅,说什么时候她家的亲戚再来了,麻烦转交一下。
微微在信里写:
谢谢你这么长时间对我的关心。但是我就这样不清不楚地受着你的好意,也不合我做人的准则。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是谁,让我可以当面谢谢你。或许你不愿意,那么我现在谢谢你,以后,你所有的好意请原谅我再不能接受。
然后微微就有好些天,再没得到那人的消息。
沈佑书跟着顾微微他们回到了南京。
微微当时提出来的时候,觉得佑书伯伯可能会拒绝。可是他说好。
回南京的车上,母亲有点晕车,微微急得了不得,佑书伯伯拿了水给母亲喝,在她的一只手的虎口上一下一下地掐着。母亲渐渐地睡了,微微听见估书伯伯跟她说:“我找了你好久。”
回到南京以后,沈估书给了顾微微一张存折,说是他这些年存的,微微死活不肯要,佑书伯伯说算是叫微微替他存着的,他现在视力不大好,每回去一趟银行填单子都挺费劲。微微看那存折上,一笔一笔,很多的记录,还有最后的总数,眼泪就不能控制地掉下来掉下来,沈佑书替她拍着背,微微说:“可惜我妈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
沈佑书说:“那个不要紧。我记得。”
母亲并不能认出沈佑书,但是微微记起她当时却能认出陈磊伯伯。
微微后来想明白了。
因为在母亲的心里,陈磊会老,佑书不会。
顾微微知道沈佑书当年并不是战死,而是被捕,她有时是很想问一下佑书伯伯他后来是怎么回国的,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微微后来特地去查了不少的资料和书籍,都是有关志愿军战俘的史料。她一边读那些史料一边不能自己地哭,在图书馆里,四周都那样安静,顾微微就坐在靠窗边的角落里,无声地疯狂地留眼泪。
微微想,沈佑书他对过往的一切从来不说,一个字也不说。他回国后没有找到母亲,是怎么又到苏北的,他也不说。
他只像一个一辈子只呆在家乡的人一样,就那么老了。
回到家的时候,微微看见母亲、佑书还有小保姆来弟坐成一小圈,在剥毛豆,安安静静的,三个人都笑咪咪,微微知道来弟很喜欢佑书伯伯,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老头子,还教她好多事,人又安静,一句多话没有。
来弟看微微来了,抬头笑道:“爷爷说多剥一点,他做毛豆干给我们吃。阿姨你喜不喜欢吃?”
微微也笑起来说当然喜欢,说着就去簸那一箩的毛豆,刷拉刷拉。母亲这一会儿很慈爱地看着她,又看看沈佑书,握了拳伸过来,沈佑书张开了手掌接着,母亲便把手里的毛豆一粒一粒地漏到沈估书的手心里。
微微想,她今后再也不为佑书伯伯流眼泪了,也不为母亲流泪。他们是不要别人可怜的,可怜是一种多么浅白的感情,配不上母亲与沈佑书。
老房子只得两间屋子,微微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佑书伯伯,自己跟母亲与来弟住略大的那一间,他们家俱不多,倒也不显得有多么拥挤,顾微微听着母亲在身旁的呼吸声,觉得特别安心,一夜一夜的觉睡得都特别好。
微微发现佑书伯伯很能干,她有一盘很久很久以前的盒式卡带,偶尔她还会拿出来听听,那天听着听着便卡住了,一盒带子全散了,说起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是这种带子已经绝版了,是微微少女时代省吃俭用买的。可是当她下班回家后发现,带子竟然被修好了,放在桌子上,来弟说是爷爷弄的。
微微把带子放进录音机里,真的还可以听,有些地方略有些变调,邓丽君轻柔地唱着:
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
微微跟着唱起来: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微微一直叫沈佑书,伯伯,后来她改了口,叫他白白,听起来与伯伯很像,南京方言里头还有一层意思,是爸爸。
有一天微微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浦口那边的火车站至今还在使用,一天里还有两趟小火车开过。微微想起一件事,就对母亲和佑书白白说,我们去浦口看小火车。
浦口火车站真的很小,不过四周有很多高大的梧桐树,佑书白白看着那些树,对微微说,这些梧桐可不是法国梧桐,是真正的中国品种,古代人叫做碧梧的,就是可以引来凤凰的那种。
“那年,我们走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上的火车。冬天,梧桐树都光秃秃的。”他说,“当时我想,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要到第二年的春天或是夏天了,那个时候,一定又是绿叶满枝,或许飘一天一地的梧桐絮子。”
一列小火车突突地开过来,很慢。
母亲盯着那缓缓开过的小火车。车轮滚过铁轨的声音这样近得听来格外地鲜明:咣咣咣咣。
母亲就跟着那小火车走了几步。
火车慢慢地停了下来。
母亲回过头来,看沈佑书。沈佑书便走上前去。
顾微微看见,年青的沈佑书与同样年青的江淑苇,沈佑书一身土黄色的戎装,背着背包斜挎着水壶,风尘赴赴的,江淑苇身上穿的是布拉吉,绑着长长的麻花辫子。他们走到一起,紧紧地拉着手。
微微耳朵里隐隐地听得人唱,曲调稍微有点变调,但是还是可以听的: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母亲江淑苇一时可以认得出佑书,一时又不认得。认得的时候,与佑书很亲近,不认得的时候,很周到客气,沈佑书一直很高兴,他总是淡淡的,但是顾微微知道他是快活的。他与母亲都胖了一些,微微还他们去查了一下身体,都还没有大病。
六月底,微微自己倒受了点伤,她亲买的一双高跟鞋,买的时候微微就觉得跟有点过高,可是实在爱那个款式,还是买了,谁知就把脚给伤着了,骨折。
微微想干脆就在医院里住些天,倒比在家里省事。她叫佑书白白瞒着母亲,就说她出差两天,佑书白白每天上午过来看看她。微微说,您不用每天跑,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很快好了。
微微治伤的过程中,总觉得有人在她病房外头转来转去,有时半推开门,只让进一个阴子,却又不进来。那天微微柱了拐,走出去,那个人还没有走,正正地与她打了个照面。
微微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好像有点明白他是谁。
那个人挺年青的,圆圆的脑袋,团团脸,个子挺高,一走动,微微看出来他有一点点瘸,不厉害,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大约是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
微微问,你是谁?
那人答:我叫吕诚。
微微试探地问:阿诚?
吕诚一刹那间显得特别地惭愧,低着头一叠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微微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吕诚说:“我听你们门房刘师傅说你受伤了。”
微微笑起来,说你进来坐会儿。
吕诚小心地跟着微微身边,似乎想伸手扶微微一下可是又不敢。
微微自己挪上床半靠着,吕诚站在床边坐不是站不是,邻床的人正睡着,微微叫他拿椅子坐。
微微说:“多谢你。”
吕诚十分意外,看着微微,眼睛睁得滚圆。其余他并不胖,只到处都显得圆圆的,脑袋,脸,眼睛,鼻头,下巴,倒是长手长脚的。
吕诚又说对不起,当年,那个跟你聊天的,是我。肖季远是我同学,我们俩合伙买的一台旧电脑,他家里经济条件不好,他也很苦的,就起了不好的心,说,干脆找个冤大头,帮着解决学费问题。我起先不肯的,怎么也不肯。后来肖季远就说了一件事,说不如就把那事儿给捅出去。其实也是我自己的不好,有一次作业,我做了好久的实验也得不出结果,就……就自己编了一个数据给交上去了,肖季远发现了,说替我瞒着的。所以,你以前问我,我身上有什么“小”的东西,我说有,真有。如果不是因为那点小,就不会害你上当受伤害。我就觉得,就觉得跟你挺聊得来的,你跟我好多想法特别像。我小时候生了病然后就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当时特别自卑。我也没什么特长,从小倒是挺能念书的,进的是重点中学,周围全是特别出色的人,我就是觉得,别人什么都比我好,自己一无是处。后来,肖季远又常常跟我谈起来,开始的时候,总说你……说你傻,之后,就不说了,说你少见,他……他其实也不是那么坏的人。
微微耐心地听吕诚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他有点着慌,所以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的,不过微微倒都能听明白。
吕诚又反复地说对不起,头快要低到膝盖上去了。微微说:“没什么对不起的,都过去了。再说我对肖季远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没什么伤害不伤害的。何况,你后来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以后都别想了。我们就好好地各人过日子。”
吕诚听出微微的话里有从此两不相干的意思,猛地抬了头,下决心地说:“我来照顾你。现在,还有以后……”
微微看他的神情只觉一团孩气,不由得笑了:“我不怪你了,可是你也别同情我。我可不要那种东西。”
吕诚说不是同情,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不是同情。
这以后吕诚就常来微微这里,替她干这干那的,有时也跟她谈天,说点自己的事,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改了嫁,他还有一个同母的弟弟,刚上高中,是个聪明得不得了的孩子,今年的中考状元。微微不大答话。后来微微说了他两次不叫他再来,再后来坚决地就把他赶了出去。
吕诚也不说什么,走出去,隔了好一会儿,微微柱了拐仗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病房外头的长椅子上,见自己出来了就赶上来扶,微微也不理他。
第二天一大早,微微起得早,想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一出来吓了一跳,吕诚蹲在病房门口。
微微不由得问:“你一个晚上都在这里?”
吕诚说:“不是的,我昨晚回去的,今天早上刚来,怕你还没有醒。”
微微看他的团团脸,像一只包子似的,不知为什么就觉得想笑,说:“你倒老实,我以为你要说你在这里呆了一晚上没回去呢。”
吕诚说:“我跟我自己保证过,从此以后,绝不跟你再说一个字的谎话。”
微微不语。
微微的伤不重,很快要出院。本想上午就走,谁知下起了阵雨,就耽搁了。
吕诚又过来了,不过微微满见着他,他留了个盒子忙忙地走了,说单位有点事,下午他再过来接微微出院。
微微打开盒子看,里头有一双新布鞋,那种纯手工的布鞋,样子倒是新颖的,不也不也古旧,看着就十分舒服的一双鞋。
吕诚在鞋子里塞了小纸条,说,穿这个鞋保你脚不痛,不会再受伤。
顾微微一直知道吕诚写得一笔好硬笔书法,跟他团团的样子不同,字迹瘦长,极有筋骨,繁体,一个鞋字尤其显得漂亮。
微微捧着鞋看着字条,想,鞋这个字真是妙,一半是难一半是佳,多像她的人生,半步艰难半步美好。合起来是一步,一步又一步,一晃就走了这么多年了。
下午阿诚真的来接她,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却没有进门去,他对微微说:“真的,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处处看。”
微微说:“外头有的是年青漂亮的小姑娘,你学历好,现在工作又好,收入也好,还怕找不到?快走快走,不要跟阿姨套近乎。”她自己都不晓得自己语气里的轻快与调笑。
阿诚被她说得脸全红了,小声说,其实你也并不老。“我就觉得你挺好。”
微微问哪里好,阿诚认真地说,说得出来的好就不叫好了。
微微看着他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巷口。
一年以后,顾微微跟吕诚结了婚。
他们贷款买了新房,一家子人连同小保姆来弟都搬了过去。旧房子微微也没舍得卖,偶尔还过去住一住。
搬了新家没多久,顾微微生下了一个女儿,起名叫吕念薇。
这一家子都多少年没有见过这种小小的婴儿了,高兴得不得了,佑书白白与母亲常常一天一天地坐在摇篮旁看着那个红红的圆圆脸的小东西,小姑娘的脖颈间戴着一个小小的金花生,老东西了。
这一天微微把女儿抱起来喂奶,母亲伸手摸小姑娘的脸,叫,薇薇。
微微同她开玩笑,说你叫哪一个啊?
母亲有点迷惑。过了一会儿似乎明白点儿。
低头叫了一声薇薇,抬头,又叫了一声,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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