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祠堂祭拜完后,沈晏昭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确切地说,是她祖父沈公沈鸣谦的书房。

祖父过世后,她没有动过这里,也不准人动,只有忠伯会时不时来打扫一二。

整个书房都保持着以前祖父还在时的模样。

她在中央的紫檀大案之前端坐下来。

这是祖父以前最常坐的地方。

大案上还放着他生前用过的奏章匣和钤印盒。

沈晏昭抬眼看过去,左右墙壁上各有两幅挂画。

左侧是《大靖疆域图》和《万国舆图》,右侧则是《双骥伏枥图》和《麒麟图》。

挂画左右错落陈列通天楠木书架。

与大多数士大夫不同,祖父的书多但杂。

经史子集自是有的。

但除此之外,山川大河、地方志怪、风俗传闻,甚至还有话本、小说、戏曲、杂剧乃至武学秘典。

士大夫讲究气节、庄重,但祖父的风骨从不外显。

若往前推几十年,祖父年轻时,料想当的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少年郎。

然而最终,祖父还是将自己活成了大靖的脊梁。

祖父病重的最后那一年,太医说他是殚精竭虑、积劳成疾。

人人都道沈公豁达,只有沈晏昭,她曾多次在无人处,看见过祖父坐在病**,阴沉的侧脸。

可惜问他,他也从来不说。

沈晏昭还记得祖父临去之前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

他已骨瘦如柴,却似有钢筋铁骨,在沈晏昭手腕处留下了两道抓痕。

这些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连曾经的江衍也不知道。

沈晏昭双手撑在紫檀案上,指尖隐隐发白。

许久后,她起身,来到了书架前。

一晃就是月余。

轻眠来敲门,说宫里送来了帖子。

沈晏昭才惊觉外面积雪融化、万树都冒出了新芽。

“小姐,要进宫吗?”轻眠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晏昭。

这一个月来,沈晏昭除了日常起居,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间书房里。

每每她从书房里出来,轻眠都觉得沈晏昭整个人都会变得低沉。

但每当她觉得可能要有事发生时,沈晏昭的情绪又会雨过天青。

好似静水流深。

沈晏昭接过帖子看了看。

前几天她已经知道,经过白见深这段时间的调理后,李兆恒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这帖子说的是陛下亲自在宫中设宴,意欲答谢百官、宴请百官及家眷,并欲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沈晏昭新封郡主,也在受邀之列。

“去。”她将帖子递给轻眠,刚走两步,突然一阵头晕。

“小姐!”

沈晏昭看见轻眠惊慌失措骤然放大的脸,她还想着要安抚轻眠一下,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一个时辰后,沈晏昭醒过来。

她看见了屏风外有一道背影。

“白见深?”

“哼。”屏风外的人哼了一声。

“真是你啊,”沈晏昭坐起身,“你怎么来了?”

白见深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你说呢?”

沈晏昭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

白见深深深盯了她片刻,不知怎的突然怒气就散了。

他摆摆手。

“算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你这阵子穷思竭虑、操劳过甚,刚才晕倒了。”

沈晏昭动了动,没觉出自己有什么不适,只是有一点点虚弱。

一点点而已。

她刚要开口。

“谢焚川虽然将大半内力都给了你,但你现在能化用的最多不到一成吧?”

白见深打断了她。

到底是本性难移,白见深说着说着又来了气:“你真当自己毒解了就成铁打的了?”

“你的身体元气本就不足,是药三分毒,我这段时间没有给你开药,是顾忌你之前昏迷时服药过甚,你就以为自己全好了?”

“我说没说过,要你好好休息,好好调养?”

“现在好了,你脾胃肝肾四下皆伤,沈晏昭,你……”

“轻眠!”沈晏昭突然喊了一声距离门口还有一大段距离的轻眠,“我醒了!”

“小姐!”轻眠从疾步走换成了快跑,飞速来到沈晏昭面前,“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了,就是头有点疼。”沈晏昭委婉地看着白见深。

白见深:“……”

轻眠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反正她家小姐只要见到白神医,十次里有八次指定是在挨骂的。

轻眠抿抿唇,为难地看向白见深:“白神医,我家小姐……”

白见深一挥手:“算了,我不说了,早晚让她气死。”

他转身欲走,轻眠又喊了一声:“白神医……”

白见深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眠眠?”

轻眠脸色微红:“小姐的药……”

白见深道:“她现在的身体,直接服药容易伤及根本,我已经传信给老头子,让他配点丸药过来了。”

轻眠面色一喜:“多谢白神医!”

沈晏昭也一喜,不用喝死臭死臭的药了!

“哼!”白见深轻哼一声,狠狠瞪了沈晏昭一眼,拂袖而去。

“轻眠……”

沈晏昭刚想说让轻眠扶自己起身,转头却见她满脸泪痕地看着自己。

沈晏昭吓了一跳。

“眠眠,你……轻姎……啊不是……”她几乎语无伦次了。

平时老见着轻姎哭,沈晏昭几乎没见轻眠哭过,一下子就束手无策起来。

“奴婢没事,”轻眠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道,“只是……”她欲言又止。

沈晏昭扶着轻眠的肩膀:“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你放心,不管什么事,有我在呢,我给你撑腰!”

“您哭了。”轻眠说。

“谁?”沈晏昭下意识摸了摸眼睛,干的,“我吗?”

轻眠摇摇头,道:“您昏迷的时候,哭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晏昭慢慢沉默下来。

轻眠握着她的手,将头放在她的膝头,陪着她一起沉默。

许久后,沈晏昭在她背上拍了拍。

轻眠抬起头,道:“不管发生什么,奴婢永远在小姐身边!”

沈晏昭笑笑,轻轻摸了摸轻眠的脸。

“好。”

翌日。

“见过郡主。”

“见过郡主。”

“郡主安好。”

沈晏昭被封昭懿郡主之事,虽然不是开典受封,但已然皇榜公告,人尽皆知。

是以,沈晏昭一进宫,便有无数人向她问好。

但同样的,一路走来,沈晏昭也感受到了诸多异样的目光。

她知道这些目光是什么意思。

我朝男女地位虽不似前朝那般天地云泥,但这世道,终究仍然以男子为主。

她沈晏昭居然敢休夫,就算是御旨特诏,看在众人眼里,只怕也难免认为她特立独行、离经叛道。

闲言碎语、各色目光,沈晏昭早已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然而,却偏偏有那不长眼的,非要骂到她跟前来。

“哟,这不是昭懿郡主吗?卖夫求荣得来的爵位,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