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刚刚入秋,匈奴人大举南下,欲突破阴山防线,大举入侵中原。
不料却被早已埋伏此地的大靖和河东两方人马拦截,双方厮杀数月,匈奴敌军被击杀半数以上,余下者溃不成军,仓皇逃窜。
这一日,天上飘起了白色绒毛,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郑国公宋聿老当益壮,亲自带领一支骑兵追杀匈奴逃兵,不想却与大部队走散,又陷入了沼泽之地。
他被困数日,只留了颗脑袋和小半个身子在地面上,早已奄奄一息。
他知道自己就要埋骨于此了,一时怅然,一时不禁觉得好笑。
他这一生,跌宕起伏,大起大落都经历过,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没有轰轰烈烈地死在战场上,却要死在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无名之地。
恍惚间,他看见一道人影缓缓向自己走来。
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又或是快死了出现了幻觉。
然而那人越走越近,近得他都能听见脚步声了。
宋聿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一道罩在纱笠下的人影。
他嘴唇干得起皮,嗓音嘶哑难闻:“你……你是谁……”
来人慢慢掀开斗笠,露出一双清丽无双的面容。
宋聿瞳孔骤缩。
“姜娘子!”
顿了顿,他猛地摇头,因为动作过大差点直接撅过去。
“不对,你不是姜娘子,你是……沈晏昭!”
沈晏昭走到他身前三丈之处,蹲了下来。
如今她体内余毒尽消,早已恢复了本来模样。
这些日子,总有见过她娘的人每每看她,都觉得恍惚。
沈晏昭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宋聿的眼神还是让她觉得恶心。
她突然冷笑一声:“好个刚正不阿的郑国公!你就是为了这个理由,非要害死我爹和我大哥,是吗?”
宋聿自知自己先前的失态没有逃过沈晏昭的眼睛。
而且,面对那样一张脸,他也不愿意撒谎。
“不全是。”他如此答。
想了想,他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晏昭猛地将一把泥水撒到他脸上:“是我在问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爹和大哥!”
宋聿反而笑了,道:“不是我要害死他们,是他们必须死。”
他坦然道:“没错,当初是我把他们的行军路线透露给了追兵,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保全陛下,我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沈晏昭冷冷地睨着他。
宋聿道:“如果追兵不去追他们,就一定会追上陛下,我也是没办法。”
沈晏昭闭了闭眼:“还有谁参与了?”
宋聿摇摇头:“没有了。”
“你……”
沈晏昭还未开口,宋聿又道:“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也不会骗你。”
半晌后,沈晏昭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宋聿看着她的背影,大喊:“你不杀了我吗?求你了,杀了我吧……”
沈晏昭没有回答,亦不曾回头。
他们都知道,宋聿已经必死无疑。
他被困沼泽地多日,大半个身体早已坏死。
她不动手,他只会死得更痛苦!
营地一处帐篷里。
“世子,您别再出去了!您伤得太重了,小的求您了,您别去……”小五涕泗横流,拼命抱着宋度闲。
“滚开……”宋度闲挣扎着。
“大军都出去找国公大人了,他老人家一定会没事的,您就放心吧……”
“阿昭,你回来了。”张今言看见沈晏昭,给她递了一杯热茶,“这雪说下就下,好冷啊。”
“是啊,”沈晏昭接过热茶抿了一口,“又是一年冬天到了。”
张今言听着背后帐篷里宋度闲的挣扎声,叹了口气:“都这么多天了……”
“是啊,”沈晏昭道,“希望老天保佑,国公大人平安无事。”
“嗯……”张今言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江衍找到了。”
江衍?
好久远的名字了。
张今言道:“那日他带着刑徒们从风台关逃走后,就逃进了河东的大山里,原本他是想要利用裴王两家的争斗,在王家立足的,谁知匈奴兵祸来得太快,这等关头,王家也没有拎不清,果断选择了与裴家握手言和,江衍屡次试图煽动王家罔顾大义,谋求私利,终于犯了众怒,所以……”
所以什么,沈晏昭其实并不怎么关心。
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她甚至派了隐蝶去找,也没有他的丝毫踪迹。
只知道那个人的师父不是什么善茬。
他是羌族的大巫师释古,专以活人炼药。
她梦里曾经见过的场景,就是谢焚川被锁着炼药的场景。
犹记得他手中有一门秘药,分白骨、无常、般若、婆娑、彼岸、三千、涅槃七重境界。
她梦中见过的场景,只怕谢焚川正在经历的,就是第七重!
所谓涅槃,向死而生!
可前提是,真的能在烈火中活下来!
每每念及此处,沈晏昭都不敢细想。
张今言见她出神,显然是陷入了别的思绪之中,也识趣地没再细说,默默陪着她茗茶。
过了不知道多久,营地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大喊“长虫……”
张今言兴冲冲地站了起来,拉着沈晏昭:“长虫!”
犹记得他们初入太行那次,也说是山里有长虫。
沈晏昭笑笑,并不觉得稀奇。
张今言却非要拉着她去看热闹。
沈晏昭拗不过,跟了过去,远远地却听见了白见深的声音。
“你们别动!不是什么长虫!让我来!”
沈晏昭忽然预感到什么,心头剧跳,猛地冲了过去。
正看见白见深将一张兽皮剥了下来。
人群一片哗然!
“真不是长虫啊!”
“竟然是个人!”
“难怪我说这么小!还以为是幼崽!”
“哎哎哎!那次!那次我们在太行山里,追的是不是就是他!我记得很清楚,这长虫……不是,这兽皮屁股那块儿有个很大的胎记!”
沈晏昭循声看过去,正好看见说话的人面孔极为眼熟,俨然是那时候见过的“老乡”!
白见深护着一个人,温声安抚良久,那人却仍在挣扎。
“你……能让我看看你吗?”沈晏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背后。
他挣扎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猛地抬头,正撞上沈晏昭一双晶亮的眸子。
下一刻,他看见眼前之人泪流满面。
他记忆缺失、神智未明,却在看见她的瞬间,惊觉整片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昭……”他缓缓张口,声音嘶哑如野兽,“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