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周不疑一看到我,便慌忙迎上前来,“夫人,夫人,你怎么样了?”

“包子呢?”我看着周不疑,连站都站不稳,借着周不疑的力站好,我拉着他,急急地问。

远远的,有一辆马车急速驶来,驾车的是曹植,那马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曹植跳下马车,“车上有干粮还有一些盘缠。”

“趁子桓尚未发现,你们快离开许昌,只要出了许昌,就安全了。” 甄宓道。

“夫人,我来驾车,带你去见公子。”元直扶着我。

“华英雄他……”我看向甄宓。

甄宓点头,“我会好好安葬他的。”

我默默点头,周不疑扶着我上了马车。

“夫人,你先吃些东西。”坐在前头驾车的周不疑道。

我应了一声,感觉头仿佛要炸开了一般,好像一直在发烧……

“若天上真有神佛,愿他们代替我,保佑你,陪着你……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好,上天亏待了你……你是最应该得到幸福的孩子……”

“若是在一千八百年之后,我遇见你,该多好……”他微笑着看我,“我一定给你买最漂亮的裙子,带你看我演的电影,给你买好吃的,然后拖着你的手逛商场……给你很多很多的爱,永远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我坐在马车上,马车一路的摇晃,我仿佛回到了童年,看着一张张陌生脸, 我努力地笑,甜甜地笑……

爸爸,妈妈……领养我吧,我会很乖很乖……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

我垂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在膝上……

“夫人!夫人!”周不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有些惊慌,“夫人,你醒醒……夫人!你怎么了!夫人……”

“她怎么了?”一个温柔如春风的声音。

有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上我的额,“她在发热。”

随即我被抱入一个清新的怀抱,他的衣服上有一种十分好闻的味道,令我安心。

我茫茫然睁开眼,看到一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看来曹操没有照顾好你。”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好听,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头脑昏昏沉沉的,我又缓缓闭上眼,随即又睁开,“包子呢?”张了张口,我的嗓子火烧火燎的疼。

“妈妈。”是包子的声音。

我大喜过望,挣扎着下了地,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

“包子……”睁着有些模糊不清的眼睛,我看向包子的方向。

包子不知道什么走到我面前的,他的小手摸了摸我的脸,“妈妈,你怎么看起来病得比我还严重啊……”

我笑得无力,喃喃着,“但愿……我病得比你严重……但愿……你没事……”伸手,我抱着包子,失去了知觉。

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纯白的背影。

我躺在**,微微动了动。

那个背影侧过身来,一袭纯白如雪的衣袍,宽大的衣袖上却绣了繁杂的花纹,似花非花,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妖娆,长长的乌丝随意用一方绵帕束起,宛如天人。

我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醒了?”他走到床边,伸手覆在我的额上,“嗯,退热了。”

他的袖子拂在我的脸上,软软的,带着些十分舒适好闻的味道。

有些痒,我眨了眨眼睛。

“怎么不说话?”他微笑道,如清风明月。

我仍是如在梦中。

明明前一刻……我还抱着华英雄……

怎么会在这里……

华英雄他……

“你精力充沛的样子去了哪里?”他微笑着道,“打起精神来,包子还需要你照顾呢。”

“包子”那两个字仿佛解了我的穴一般,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包子呢?在哪里?”我急道。

“在院子里,子敬陪着他。”

“周公瑾?”我后知后觉地鼓起腮,瞪着眼。

原来是他。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好久不见。”周公瑾笑得分外温和,“看到我有没有精神好一点?”

我磨牙,岂止精神好,我简直可以杀人,我可是日日夜夜念叨着呢。

“你带你去看包子。”周公瑾轻轻松松地四两拨千斤。

我立刻没了火气,想起周不疑说包子生病的事,“包子他……怎么了?”

周公瑾微微敛了笑意,“你还好吗?”

我心里的弦一下子揪紧,他是在问我有没有这个承受能力知道包子的病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还好。”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包子,我还有包子……我是包子的母亲,所以我不能比他先倒下……

“我带你去看他。”周公瑾弯腰扶起我。

周公瑾扶着我出了房间,包子正坐在院子里和鲁肃下棋,周不疑坐在一旁,看他们下棋。

“元直,这一步该怎么下?”鲁肃扭头看向周不疑。

包子摇头,“我娘说,观棋不语真君子。”

鲁肃垂头丧气,“你到底是不是小孩子……”

包子笑眯眯,“我是啊,还有五天就是我的九岁生日了。”

还有五天……九岁生日?

建安十三年……

那么……如果熬过这五天,熬过建安十三年……包子就可以摆脱曹冲的命运了?

我看着包子,心里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我知道,我不能没有包子,如果没有包子……我会疯掉……

“鲁叔叔,你输了!”包子笑了起来,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得意。

鲁肃懊恼,“啊……”

“你要帮我跟妈妈保守秘密。”包子压低了声音,“不准跟妈妈说起我的病情……”

包子正背着我,鲁肃坐的方向却是正好可以看到我,他微微愣了愣。

“你要反悔?”包子笑眯眯地道。

鲁肃看着我,有口难言。

包子“嘿嘿”地笑了两声,轻轻拍了拍袖子,袖子里“唧唧”地叫了两声。

鲁肃面色微微一变。

包子笑着,抖了抖袖子,袖子里探头探脑地钻出一只毛绒绒的小生物,“来,吱吱,跟鲁叔叔请安……”

我记得周瑜说过……鲁肃最怕老鼠……

果然,鲁肃连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我微微侧头,看向周瑜,狐疑我刚刚问起包子病情时的态度,“你该不会也下棋输给包子了吧?”

周瑜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我笑了起来,鼻子却是一阵酸楚。

那个傻孩子……又能瞒多久呢?

转身,我回房。

周瑜微微一愣,“你不去看他了?”

“他不想我知道,那就当我不知道好了。”

回到房中,我坐下,盯着周瑜看。

“夫人为何一直看着我?”周瑜笑道。

“包子生的是什么病?”我问。

周瑜轻笑,“我答应过他不告诉你的。”

“你什么时候说话算话了?”我扬眉,当初将我骗出丹阳,自投曹操的罗网,这笔账我可是一直记着呢。

周瑜掩唇轻咳一声。

“绞肠纱。”他看着我,缓缓开口,“我在路上遇见胭脂时,包子正发病,请了当地的医生来看,说是绞肠纱。”

我对病理没有什么概念,“很严重吗?”

“嗯。”周瑜点头,“他身体本就虚弱,而且似乎曾经身中剧毒,所以血气不调,导致病入膏肓……”

身中剧毒……

我微微握拳。

“这是哪里?”

“丹阳城外的一个小镇,因为包子身体虚弱,不适宜车马劳顿,所以暂时不能回丹阳。”

我点点头,忽然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瑜看着我,没有开口。

我忽然间有些明白了,“胭脂去许昌是你安排的?她是你的人?”

周瑜苦笑,“她是你的人。”

我不明白。

“胭脂是我派去你身边的没错,可是她没有为我带回任何有用的消息,倒是这回包子生病,她第一个来找我了。”

胭脂正端着药推门进来,听到我们的谈话,怔在门口,随即低头。

“谢谢你。”我心里有些暖暖的。

胭脂笑了笑,“喝药吧,夫人。”

我点头,就着她的手,乖乖喝药。

“妈妈你醒了。”包子从门外走进来,见我醒了,开心地走上前挨着我坐下。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妈妈,鲁叔叔说从这个小镇还有三天左右的路程就可以到丹阳了,不如我们去春风得意楼,好不好?”包子侧头笑眯眯地道。

“过些天吧,等妈妈身体好些再出发去丹阳。”我想起周瑜说包子的身体不宜远行。

“嗯。”包子乖乖地点头。

当天晚上,半夜时分,包子忽然发病。

“夫人,公子他……”周不疑匆匆来喊我。

我躺在**,一直睁着眼睛,听到周不疑的声音,连外袍都没有来得及披上,便赤着脚冲出门去。

包子正躺在**,蜷缩着一团,仿佛一只小虾米。

他额前满是汗,满面痛楚。

大夫正在诊脉,开了方子,让人拿下去煎药。

“妈妈……”

包子低低地呻吟,却不敢大声。

我忙走上前。

“妈妈……别告诉妈妈……”我正要去抱他,却听到包子低低的声音,手一下子僵住,我看着包子,脸上不知该是何种表情。

“嗯,我们不告诉她,不告诉妈妈……”在床沿坐下,我抱着包子,低哄,“妈妈不知道……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妈妈不知道包子病了……”

我低低的哄,心里却仿佛被缓缓撕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痛得我无法呼吸。

“嗯……”包子无意识地低应。

给包子喂了药,看他渐渐平静下来,我替他拉好被子,走出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空,莫名其妙地成了环夫人,莫名其妙的一切……

历史上的曹冲,居然是我的儿子。

我的包子……

那样懂事的包子……我惟一的亲人……

周瑜在我身旁坐下,“还好吗?”

“嗯,还好。”我答。

“你究竟是什么人呢?”周瑜忽然开口。

我微微一愣,转头看他,他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竟是满月,他一袭白衫,我记得每回见他,总免不了惊为天人。

“为什么这么问。”我淡淡地开口。

“你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除了知道你是曹操的夫人,曹冲的娘亲,你甚至没有一个来处。”周瑜没有看我,只是开口道。

“你调查我?”我的声音添了一丝怒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呢?”周瑜忽然看向我,黑瞳里带着一丝的迷惑。

看着他的眼睛,我怔了怔,随即扭头不看他。

我是什么人呢?

我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来自于一千八百多年之后的人,我是未来人,你信吗?”我学他一样,仰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圆月,笑。

心里忽然很闷,连惟一可以与之畅所欲言的华英雄也因我而死,我很想跟谁说说,即使被当作妖怪架在火上烤也无所谓了。

周瑜没有回答。

我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黑色的眸子里带着探究,显然是过于吃惊了。

我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算在我自己的时代,你也未必查得清楚我是谁”,微风拂过,扬起我的发丝,脸上有些痒,“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甚至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我是弃儿啊……你知道弃儿是什么吗?就是父母或许都健在,可是他们不要我。”

清风明月,两个相隔了一千八百多年的人坐在台阶上,相隔不过咫尺,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你想回去吗?”他忽然开口。

我有些惊讶,他竟然相信我的话?

“你想回去吗?”他看着我,问。

我想回去吗?我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在努力习惯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我一向都是以小强而自居的,是那种即使被丢到沙漠里,也会在沙漠里垦出一片沃野的小强。

现在有人问我,你想回去吗?我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回不去。”抬手,我捋起袖子,给他看我左腕上那只手环,那是曹操送我的离心扣。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我任性地推给不可抗力。

“离心扣?”

他居然知道这个。

“我只听说过,想不到竟然在你身上。”周瑜有淡淡的讶异,“你知道赤壁吗?”

我点头,闻名历史的赤壁之战,孙刘联军让一代枭雄曹操初尝败绩,从而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基础,也让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名扬三国,成为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

“据闻这离心扣原是一副脚链。”周瑜道,“脚链的原主是天煞孤星,那脚链锁的是煞气。”

“嗯,我知道,后来那人死了,曹操得了这脚链,请世外高人重新打造了这只手环,叫作‘离心扣’”,我忽然想起了半仙,那次我逃婚,他帮着我逃,是他告诉我这离心扣的来历,

“你知道?”周瑜有些意外,“那你为何还愿意戴上?”

我白了他一眼,“戴的时候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就晚了。”

“这是一把锁,一环扣,锁的是我的身,扣的我的灵,也就是说我被锁在这个时代,永远回不去了。”

那时,郭嘉送我两个字:不归。

“那你可知道那脚链和这手环的材质从何而来?”周瑜忽然又道。

“莫非是……”我瞪大了眼睛,想起他刚刚莫名其妙的问题,“赤壁?”

他笑着点头,“对,就是赤壁。”

我眨了眨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赤壁之上有一块怪石,据说是天上的星辰幻化而成。”周瑜缓缓开口。

“莫不是陨石?”

“何为陨石?”周瑜求知欲极强。

我摆了摆手,“当我没说,你继续。”

“那怪石即是离心扣的原料。”周瑜看着我,“也就是说,你若想回去,关键便在赤壁。”

“这只是你的推测而已。”我嗤之以鼻。

“信不信由你。”周瑜站起身,拂了拂衣摆,离开。

半仙曾经跟我说我,曹操之所以会给我戴上离心扣,或许,只是因为他怕了,怕我如若若一样,莫名的消失,我会回到我的来处,而那个来处,却是他无法触及的,纵使他权倾天下,纵使他身登九五,他也依然无能为力,从此,永远无法相见,连死……也不能……

那一日,我和华英雄一起在郭嘉家中,我对半仙说,“就算你想殉情,就算你真的死了,九泉之下,你也不会见到她,因为,她仍然好好的活着,活在另一个空间。或许,她与你在同一个地点,甚至于是同一片天空下,可是……却是两个不同的时空,相隔了千年的时差”

……

即使远在天涯,只要还在同一个时空里,便有再次相见的希望。相同的地点,同一片天空,若是错开的两个时间,两个时空,那么……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那……该有多痛?

有多痛呢?

曹操……他会因我而痛吗?

他会吗?

当初,他替我戴上离心扣时,我曾怨恨他。因为,他想留的,是另一个笑笑,不是我,他留不住他想留的,又凭什么要绊住我……

如今……十多年的相处……

若我离去,他会因我而痛吗?

福利院门口,阿满,那个心智永远停留在十岁的男子,他可还在等他的妈妈?

“笑笑要出远门吗?那阿满在门口等你,顺便等妈妈来接我。”

阿满的声音,好遥远……

那个傻瓜,还在等我回去吗?

还有包子……我的孩子,我能带他一起回去吗?

夜深了,有些凉,我终于起身回房,不去想那恼人的问题。

包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我的心也越悬越高。如果他挨过了十三岁生日,是不是就能逃脱历史既定的命运?

包子躺在**,苍白瘦弱,只有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依然那么漂亮。

我笑眯眯地端了早饭给他,是我煮的粥。

亲手一口一口喂他吃完。

包子舔了舔唇,“妈妈的厨艺进步了。”

我心里发酸,明明只是白粥,什么味道都没有的白粥……因为他只能吃这个。

“真的很好吃,你看我全吃完了。”包子笑着撒娇。

“明天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我笑着问,想起以往的生日,这个总是四处敛财的小家伙。

包子“嘿嘿”地笑,“我想想,想好了告诉你。”

傍晚的时候,我照例在厨房熬药,包子忽然发起了高烧。

“老夫给他开一服药,若是能撑过今晚,小公子便会没事,若是撑不过……”诊过脉,那老大夫摇头说道。

“撑不过会怎么样?”我惊愕,包子的病情竟是如此的严重?!

那老大夫摇头叹息。

“这是惟一的希望?”我狠狠握拳,指尖陷入掌心。

“嗯,目前只有此法可以一试,只不过……”那老大夫犹豫了一下。

“只不过什么?”我发飙了,跳起来一把揪住那老大夫的胡子,“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只不过那药性十分的强烈,一旦服下,需要熬十二个时辰的痛楚,若熬不过……便无力回天了……”那老大夫吓了一跳,忙极其顺溜地道。

“你说,十二个时辰?”我咬牙,死死地瞪着他。

“是……是的。”那老大夫浑浊的瞳孔里倒印出我狰狞的面容,他吓得直哆嗦。

“妈妈……”身后,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我却是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忙转身,便见包子披着外袍,站在房门口。

“你出来干什么!风这么大!要受了寒怎么办!要受了寒怎么办!”我心头一痛,大吼,声音大的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包子微微弯起有些干裂苍白的唇,缓缓走到我面前,紧紧抱住我,“妈妈,让我试试。”

“试什么?”我声音在微微发颤。

包子抱着我的手微微紧了紧,“试试那服药啊。”

“会很痛……”我的嗓子里仿佛堵了什么似的。

“没事的。”他抱着我,抬头看我,“妈妈别怕。”

我弯了弯唇,点头,“好,我们不怕。”

仿佛催眠一般的声音,原来包子比我勇敢,我想催眠的只是我自己。

“裴夫人,我去煎药。”胭脂转身离开。

我扶着包子回房。

“妈妈,我有点冷。”包子躺在**。

我脱了鞋子,坐在**,将包子搂在怀里,“这样呢?”

包子笑了起来,“嗯,果然好多了。”

我抱着他,无语。

“妈妈,我不会有事的,你别怕。”见我不开口,包子有些惴惴地看着我,道。

“嗯,我不怕。”我摸了摸他的头,笑。

过了一会儿,胭脂端了药来。

我侧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我蓦地瞪大眼睛,紧紧搂住包子,“拿走!”

“夫人!”胭脂上前劝我。

“拿走啊!”我有些神经质地尖叫。

“妈妈……”包子拉了拉我的手。

我僵住,低头看向包子。

“不吃药,我会死的。”包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不准吃,不准吃,万一……万一……你会活活痛死……我不要……我不要……”我语无伦次地摇头。

“熬过来就好啦。”包子笑了起来,“妈妈胆小鬼,我可是无敌的包子!”

“熬过来就好了?”我怔怔地重复。

“嗯。”包子点头,看向胭脂,“美人姐姐,劳烦你把药端来。”

胭脂点头,将药碗递给包子。

包子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我只能看着他喝药,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看起来很苦对不对?”包子放下碗,意犹未尽一般舔了舔唇,狡黠地笑,“其实一点都不苦的。”

“嗯。”我闭了闭眼睛,点头。

“妈妈别怕,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包子靠在我怀里,微笑,像一个天使。

“嗯。”

“华叔叔说,我是妈妈惟一的亲人,是妈妈拼了性命生下来的,所以……我一定不会抛下妈妈的……”

“嗯。”

“华叔叔说,就算天下所有的人都抛弃了妈妈,我也不能的……”

“嗯。”

第一次发现,原来我的词汇量原来是那么样的狭隘,除了点头,我什么都不会说。

“生病嘛,吃了药就会好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我点头,拼命点头。

包子额前渐渐渗出汗来,一颗一颗,像晶莹的珍珠。

我咬牙,止不住的轻颤。

“妈妈,其实我只是有点热。”

“我知道。”我点头,拭去他额前的冰冷的汗珠。

包子的身子在微微发颤,忽冷忽热。

“其实……有一点点痛……”包子咧嘴笑道,那笑容在那惨白的脸上分外的触目惊心。

我抱着他,贴着他的脸,没有开口。

忽然,包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全身都在**。

我死死地抱着他,咬着唇。

许久,他才平静下来。

“妈妈……”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如空气一般。

我垂着头,发丝盖在脸上。

“对不起……吓到了吧……”包子轻笑,气若游丝。

“没有,我很好。”我抬头,捏了捏他的脸,笑。

“果然还是叫包子比较好听……”包子在我怀里蹭了蹭,低低地开口。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不喜欢么?”

“如果我不是曹冲,我只是妈妈的包子,那我就不必死于建安十三年了……”

原来他都知道,那一回,他看到那本《三国志》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了吧……

“没关系,我们不怕,你才九岁而已,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不怕。”抱着包子,我喃喃说着。

“嗯……”包子笑了笑,“我要好多好多的生日礼物……”

“好,要多少都好。”

“如果华叔叔和半仙都在,该有多好……”

“嗯,没有关系,明天妈妈陪你过生日。”

“嗯……”包子牙关紧咬,面色潮红,又开始发寒。

我紧紧地抱着他,如身处炼狱之中。

他才九岁……为何要忍受这般苦楚……

我宁可……是我……是我在痛……

我若痛,也无人担忧,无人心疼……可是上苍,为何要折磨我惟一的骨肉,惟一的亲人……

要生生地让我的心被撕裂吗?!

“妈妈,天亮了没?” 包子蜷缩在我怀里,轻颤着。

我点头,“快了,就快了。”

包子无力地抱着我,“嗯。”

不一会儿,包子的手脚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身子一阵一阵地**,身子寒得犹如身处冰窖一般。

我慌得不知所措,只能紧紧抱住他,抱住他……

“妈妈,天亮了没……亮了没……”

“快了,就快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期盼过天亮的那一刻,这如地狱一般的暗夜……何时才能过去……

“我不能抛下妈妈一个人……妈妈……”

“其实……只有一点点疼……一点点而已……”

“妈妈,天亮了吗……亮了没……”

包子全身都在抽搐,忽冷忽热。

“天亮了!”透过窗户,启明星出现的那一刻,我眼睛猛地一亮,如疯子一般大叫起来。

“天亮了!天亮了!包子!天亮了!”我抱着包子,语无伦次地大叫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裴夫人!裴夫人!”胭脂冲了进来。

“包子,看到没有,天亮……”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包子。

那个孩子,蜷缩在我怀中,脸上带着天使一般的笑容……那般乖巧……

可是,他四肢冰凉。

可是,他气息全无。

可是……天亮了啊?

我茫茫然不知所措,茫茫然不知所措……

“包子,包子,你醒醒。”我捏了捏他的脸。

他仍是不动。

“胭脂做了甜汤,你不起来,我就喝光它。”

他仍是不动。

“我要给你做生日蛋糕哦,妈妈亲手做的,你不起来尝尝吗?”

他仍是不动。

他不动……

“夫人,小公子归天了。”胭脂哭泣的声音仿佛从云端深处传来,遥远得我无法听清。

“傻孩子,怎么那么乖呢……药那么苦,你可以耍赖嘛,可以不吃嘛……枉你平时那么会撒娇……”

我低低地笑。

眼泪,却仿佛决了堤。

当你能够喊出痛的时候,那痛便不算是痛,有一种痛,能让你痛得连喊都喊不出声来;当你能够哭的时候,那也不算是伤心,有一种伤心,会让你连哭也哭不出来……

忽然想起包子出生那一日,那个奇怪的婆婆。

她说的椎心之痛。

如今,我终于明白……什么是椎心之痛了……

真的……是椎心之痛……

那一日,我抱着初生的包子,我们约法三章。

第一,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

第二,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

第三,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

我在心里默念着,我抓着他的小小手儿,轻轻地盖了个印。

包子……你又食言了。

我默默地挖一个坑,埋葬我自己的骨血。

是我将你带到这个世界,如今我亲手将你埋葬。

而我,始终还是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

跪坐在地上,我用双手刨一个坑,刨了很久,从日出到日落,我很专心地在刨一个坑。

仿佛是自己的心,被生生地刨空了……

空了……

那个爱笑爱撒娇的孩子……我的包子……真的没有了。

“若天上真有神佛,愿他们代替我,保佑你,陪着你……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好,上天亏待了你……你是最应该得到幸福的孩子……”

华英雄的话犹在耳边。

我看着自己的满手的伤痕,低低地笑,天底下那么多人,神佛又怎么忙得过来……

周瑜一直站在我身后,不语。

抬棺,一个小小的木棺,那么小……

我的心……抽痛起来。

我紧紧拉住那棺木,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包子。

棺木里,包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他穿着崭新的衣服,像睡着一般。

记得五岁那年,除夕之夜,他也是这样一身新衣服,睡在我身旁,睡觉也不肯脱下那一身新衣服。

我看着他,我的包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手……墓里那么冷,那么暗……

包子会不会害怕?

忽然,包子的袖子微微动了一下,我蓦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包子,“包子?包子?”

我一叠连声地喊。

“怎么了?”周瑜见我如此,忙上前。

“他在动,他在动!包子在动!他没有死!没有死!”我大叫起来,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活了起来。

周瑜拉我起来,“大夫看过,他已经死了。”

我摇头,怕他不信,“没有,没有,他没有死,你不知道,他出生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可是我喊他,他就睁开眼睛看我了!他没有死的!我是他妈妈,我喊他,他就睁开眼睛了!”我扭头,看着包子,眼里都是狂喜的光芒,“包子,包子,你醒醒,好不好?妈妈求你,你醒醒啊!你醒醒……妈妈知道你不会抛下妈妈一个人……包子……”

他的袖子动了动,从里面钻出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

……是包子的宠物吱吱。

我呆住。

周瑜来拉我。

我怔怔地看了许久,蓦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哈哈哈……哈哈……”

上苍,你到底在跟我开什么样的玩笑?

眼前一黑,我没了知觉。

包子,你一个人在地下,会不会很孤单?

要不要妈妈陪你?

黑暗中,有人拉住我的手,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说什么。

“娘……”

娘?包子在喊我?

我忙从黑暗中抽离,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个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少年。

不是包子……

“娘。”

看到我眼里的失望,那少年再度开口,轻唤。

我看着他,怔怔的。

“我会在您身边的,娘。”那少年看着我,缓缓将头靠我的膝上。

我感觉到他微微在轻颤,有些紧张的样子。

“元直,若我死了,你可否帮我照顾妈妈?”

“我们结拜过的,我娘便是你娘,所以若我死了,你就得照顾我娘……”

“我娘其实是个胆小鬼,她最怕别人丢下她了,所以我担心如果我死了,娘会恨死我……我们是结拜过的,所以我娘就是你娘”……

那一日,包子的话在耳边响起。

我抱着周不疑,巨大的痛楚灭顶而来。

……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

我的耳朵,仿佛失了聪,什么都听不清楚,只有周不疑那一声“娘”,无比的清晰。

无比的清晰……

因为我知道……那是包子的心愿,包子的声音……

那个孩子,在看到《三国志》的时候,便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生死吧……所以才会想方设法留下周不疑,所以才会让那个孩子代替他留在我身边……

第二日一早,周瑜和鲁肃便来辞行。

“曹操要进兵江东,主公急召。”

我点头,没有说什么。

送走了周瑜,胭脂没有随周瑜走,反倒是留在我了身边,“夫人,我们回丹阳春风得意楼吗?”

我摇头,“不,我们回许昌。”

胭脂微惊,“为何?”

坐在铜镜前,我浅浅地笑,为何?我要为我儿子报仇,我要替华英雄收尸,我要曹操知道他的儿子因何而死!

逃避了十几年,这一回,我自己回去。

望着铜镜里眼角淡淡的细纹,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些老了。

“娘,我陪您回去。”元直站在我身旁道,他的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淡定和聪颖。

我点头,微笑。

一路回到许昌,经过城墙的时候,我怔怔地望着某一点。

那是曾经吊过华英雄的地方……

突然,我瞪大双眼,那个地方……

华英雄赫然被曝尸于城墙之上!

“停车!”我大叫。

周不疑忙勒住缰绳。

我跳下马车,仰头看着华英雄被高高地吊在城墙之上,已是七月,烈日暴晒下,蝇虫叮咬,那尸身竟有些腐坏。

我瞪大眼睛,将眼中酸涩逼回眼眶之中,便手脚并用地爬上城楼。

“你们看那个女人……”

“天呐,莫不是疯了,竟然敢就那样爬上城楼……”

大概是身体未愈,我一时气虚,脚下一滑,引起城楼下一片抽气声。

蓦然,耳边似乎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似不舍,似无奈……

华英雄?

我呆住,转头望去,天空一片碧蓝,万里无云,烈日炎炎,城楼下,已经聚集了许多的百姓,都仰头望着我这惊世骇俗的行径。

果然是我听错了,华英雄就在那城楼上吊着,怎么会在我耳边叹息……

于是,我继续一往无前地爬……

爬啊爬……爬啊爬……

我的手终于够到了华英雄的身体,他的身体已经腐坏,在烈日的曝晒下,散发着一阵阵的恶臭。

我心里一阵酸楚。

何以连死,都如此不堪?

“何人放肆!”终于有侍卫发现我,手持长戟,冲上城楼拦住我。

“我要带他离开。”我咬牙,吸了吸鼻子。

“放肆,这是丞相大人的命令!”那侍卫大喝。

丞相大人?曹操?他回来了?

为何他要将华英雄曝尸于城外?

“我要带他离开!”

他一向自诩偶像帅哥,我怎么能够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吊在城楼上,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对他投以嫌恶的目光……

“此人心术不正,死有余辜!”侍卫大喝,“你这刁民,若再不速速离去,我等便将你视作同党,一并拿下!”

同党?我冷笑,华英雄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死后还要曝尸!

“人已死,你们难道不知道死者为大吗!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

那侍卫正欲嗤笑,突然之间,却是平地一阵响雷。

众人皆惊,一个个都瞪大双目看着我,如同见了鬼似的。

我自己也微微一愣,我什么时候成了金口玉言,说话竟然如此神准。

难得如此巧合,我忙将华英雄拉上城楼,拿刀割断绑着他双手的绳子,那绳子已经将他的手腕勒破,泛黑的皮肉可见森森的白骨。

“大胆刁民,不得放肆!”侍卫眼见人要被带走,气得大喝。

我转身弯腰拉着华英雄的双臂背着他,有些困难地站起身,瞪他,“举头三尺有神明!让开!”

“轰”地一声响,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居然再次平地一声惊雷。

我傻眼,呃……我只是想再试试灵不灵,居然……莫非这是咒语?

一众侍卫都自动站成两排,让出一条道来,不敢再拦路,权势虽然可怕,但也无人敢与天作对不是?

我虽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忙趁机背着华英雄离开。

因为华英雄个子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所以我背得很辛苦,我拉着他的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腿却还在地上拖着走。

下了城楼,一路走过,路人无不掩住口鼻。

胭脂忙拿了袍子上前,盖在华英雄身上。

“裴夫人,上马车吧。”

我摇头,“我背他。”

我要背着他一路走去相府,我要让整个许昌都知道,华英雄是无辜的。

我背着他,汗如雨下,低着头,我咬牙一步步往前走。

然后,前方有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缓缓抬头,看到那一袭明紫的身影。

“夫人回来了。”曹操看着我,微笑。

他的身后,跟着曹丕。

我微微僵住,浑身都止不住的轻颤起来,我的眼睛盯着某一点,我看到那一切梦魇的根源,那一个蓝袍的少年!

曹丕!

“我想知道,他犯了何罪?”看着曹操,我缓缓开口。

“此人原名华佗,却是躲躲藏藏,不敢以真名示于人前,且自诩医术高明,竟然大言不惭,要替丞相大人开颅,此罪岂非等同谋刺?”曹操身后,曹丕开口。

“曹丕你不要信口开河,明明是你……”

我话还未完,曹丕已将手中的一卷书册掷于地上,那书册打开着,书册上画着一幅图,是一个人在进行开颅手术。

我忽然想起曾经跟华英雄提过曹操的头风病,华英雄笑问我如此关心曹操,是不是果然爱上这个古人了,当时我还狠狠揍了他一顿,打得他抱头鼠窜,后来他说曹操头风已成顽疾,针灸之术治标不治本,若要根治,只能进行开颅手术。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想不到他竟然记在心上,并且仔细研究过方案。

只是我更想不到的是……这个手术方案竟然落在曹丕手上,成了莫须有的罪名,让华英雄连死都背负着谋刺的罪名。

“我跟他提过你的头风病,这是他研究的治疗方法,在我的家乡,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术,信不信由你。”看着曹操,我开口。

“厚葬。”曹操薄唇微启,说道。

这是不是代表他相信我?

有侍从上前,将华英雄从我背上扶下,抬走。

看着曹操,我忽然想起了包子,正欲开口,心中一阵难言的痛楚,加上刚刚急火攻心,竟是一头栽倒在地。

曹操上前一步,将我拥入怀中,打横抱起。

“回家吧。”他抱着我,跃身上马。

我在他怀中,闻着熟悉的味道,沉沉睡去。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我不能睡觉,因为只要我一闭眼,便满脑都是包子的模样……可爱的包子,狡猾的包子,恶作剧的包子,贪心的包子,聪明的包子,撒娇的包子……

全是他……

全是他……

有温温的水滑过我的肩背,十分舒服,我缓缓睁开眼睛,正对面,有一面铜镜,看清楚了铜镜里的景像,我不禁微微有些面红耳赤起来。

我坐在浴桶里,长发半浸在水中,曹操正坐在我背后,手中的木梳轻轻梳过我长发。

“天气那么热,洗完澡休息一下比较好。”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面色酡红。

“难不成,你在害羞?”曹操扬眉,凑到我耳边轻声道。

我当下微恼,红着脸“腾”地一下站起身,“我才没有!”

曹操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着。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忙又快速地缩回水中。

“都老夫老妻了,还怕什么?”曹操的声音带了一丝戏谑。

我大窘,“谁跟你老夫老妻!”

随即想到了包子,我面上的酡红一下子变作惨白。

“怎么了?”发现我神色有异,曹操皱眉。

“包子……死了。”我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可怕。

曹操没有开口,只是俯下身,将我拥紧。

“是曹丕!若不是曹丕下毒,包子不会死于绞肠纱!”我咬牙切齿,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他是生生地痛死的……

“我会查清楚。”曹操在我耳边低低地道。

我垂下头,泪水掉入水中,泛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仿佛每一个涟漪中,都有包子的笑颜……

一连番的折腾,我终于病了。

相府一如既往的热闹,只是那些热闹都与我无关,我每日都静静地待在同梦阁养病,我在等曹操给我一个交代。

曹操对我前所未有的好。

那样一个纵横沙场,睥睨天下的男子,他甚至亲手喂我喝粥。

睡梦中,有人轻抚我的脸颊,暖暖的,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双温柔的眼里。

是曹操。

没有假手于他人,他仔细地替我穿上衣服,拉着我走到镜前,替我梳着那一头长发。

铜镜里,他看着我。

这样的感觉竟是十分的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待我……有多久呢?

或许……是上一辈子吧。

吃过午饭,我出了同梦阁,手里拎着胭脂做的点心,去找曹操。

蓦然,我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切梦魇的根源,那一个蓝袍的少年!

曹丕!

“环夫人。”他看着我,微笑,眸子仍是冷冷的。

我看着他,微微握拳,控制自己不要一拳挥在他脸上。

“想不到你竟然还会回来。”曹丕冷笑,“你在等什么?等我爹给你一个交代?莫非……你以为爹为杀了我?”

我微微咬唇,不语。

“在爹的心里,没有什么比天下更为重要。”曹丕笑了起来,“你在爹身边那么久,我以为你应该会知道。”

我微微一怔,心里有某一处忽然开始有些难受。

因为……我竟然无法反驳他的话。

“爹说,冲儿之死,是他的不幸,我的大幸。”曹丕抬手,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极长极深的伤痕,“这就是爹给我的惩罚。”

“冲儿的聪明才智固然在我之上,冲儿即死,爹虽然大怒,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子建虽然聪明,却心怀仁慈,而其他兄弟再无人有此气魄,为了曹氏天下,爹是绝不会杀我的。”

我的脑中嗡嗡作响,我不想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可是以曹操的性格来说,我知道曹丕没有说谎。

手中的点心掉在地上,我转身,踩着那点心离开。

“冲儿之死,非我所愿,我也十分疼爱他,要怪,只能怪他挡了我的道。”

“你若真心疼爱周不疑,就劝他速速离府吧。”

身后,曹丕的声音传来。

我僵住,缓缓转身,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是爹。”看着我,曹丕淡笑。

“为什么?”

“因为周不疑太聪明,在爹眼里,除了冲儿,无人能够驾驭。”

“什么意思?”我颤着声音开口,感觉心一分一分地变凉。

天下……

他的天下……

原来,他知道是曹丕害死包子,他只是不动声色。

为了他的天下,他甚至做了曹丕的帮凶,连周不疑都不放过……

他对于曹丕的处罚,只是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个伤疤。

如此而已?

可是我的包子……我的包子却是丢了性命,他是在我怀里活活痛死的……我的包子,他才十三岁而已……

包子在他心目中只有这样的分量?

……或许,包子只是他众多子嗣中的一个,可是包子是我的全部!

“我疼惜周不疑是个人才,不忍其就此夭折,我劝你快些送他出府,再晚就迟了。”曹丕冷声笑道。

我心里一惊,慌忙转身离开。

那样一个眉目清秀的孩子,他做着包子常做的一切事,逗我开心,喊我“娘”。

元直,不能连元直都离开……

“元直!元直!”我一路跑回同梦阁。

“夫人,怎么了?”胭脂见我满面慌张,问。

“胭脂,胭脂,元直回来了没有?”我拉住他,急急地道。

“夫人,你别急,先坐下。”胭脂来扶我。

我摇头,“你快去帮我找元直!”

不在同梦阁,我转身又跑了出去。

“元直!元直!”

“元直……”

“元直!”

我大叫着,一个园子一个园子找,每一道走廊,每一条过道,每一处角落。

“卞夫人,看到元直没有?”我拉住卞夫人,急急地问。

卞夫人轻轻扯回自己的衣袖,摇头,“不曾见过。”

“尹夫人,你见到我儿元直没有?”急急地拉住路过的尹夫人,我问。

“你发什么疯!”尹夫人甩开我,皱眉。

我见人就问,见人就问。

我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

“你看她,莫不是疯了?”

“看样子果然疯了……”

“真可怜啊……”

“是啊,曹冲那么聪明,本来该是指望着母凭子贵吧……现在什么都落空了……”

“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疯了……”

“分明是疯了……”

相府的一众夫人少爷,侍卫婢女,都来看热闹,一脸怜悯地看着我,窃窃私语。

我四处乱走,茫茫然不知所措,“元直!元直……元直……”

脚下一崴,我跌坐在地,挣扎着站起身,脚下一痛,却又跌坐在地,低咒一声,我咬牙。

“元直!元直!”我坐在地上,气得乱喊一气,揪着地上可怜的杂草。

“娘,我在这里。”耳边一个清澈如水的声音,周不疑站在我面前,伸手扶我起身。

我怔怔地抬头,看到那一个清澈如水的少年。

我如释重负,见他毫发无伤,这才安下心来,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泄愤,清秀的脸都被我捏得变了形,他也不躲,只是眯着眼睛笑,很好欺负的样子,比包子好欺负,若是包子……他一定会很狡猾地大声求饶,然后我就心软下不了手了……

“你去哪儿了。”我开口,声音竟是有些哽咽。

“公子生前说过,要送娘一双鞋,我去买鞋了。”周不疑伸出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他的手上,握着一双新鞋。

忽然想起那一日去易州的途中,包子跟孔明说的话。

“诸葛叔叔,娘说你是哆啦A梦!”曹包子语不惊人死不休。

“梦?什么梦?”孔明波澜不惊地笑问。

“哆啦A梦是我娘故乡的猫,它有一只神奇的口袋,什么都能变出来!”

“那让我猜猜,你想要什么呢?”

包子嘿嘿地笑,“诸葛叔叔果然聪明。”

孔明笑了起来,轻摇羽扇,“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一双鞋子。”

“什么样的鞋子?”孔明故意又问。

“给娘穿的鞋子。”包子看了看我脚上刚刚因为踩进污水而湿透了的鞋,道。

“娘?怎么了?”周不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吸了吸鼻子,从周不疑手中接过鞋,心里有了一阵暖流划过,复而拉着周不疑的手,“快去收拾行李,我们离开相府。”

周不疑浅笑着道,“不急,娘,你用膳了没有?”

“火烧眉毛了,还吃什么啊!快跟我走!”我急了,拉着他就走。

周不疑被我一拉,脚下一个趔趄,面色微微一变,随即蹲下身,有些耍赖地抬头看着我笑,“娘……我饿得走不动了……”

我微微一愣,一直懂事的周不疑,我从未见他如此撒娇的模样。

“好吧,吃完饭我们就走。”我无奈地拉他起来。

周不疑笑着了起来,“嗯。”

回到同梦阁,周不疑脚步微微顿了顿,随即抬头,看着我,“娘,你做饭给我吃,好不好?”

“要我做?”我扬眉,有些心虚。

“嗯。”周不疑一脸的期待。

我不疑有他,无奈地转身,今天的周不疑感觉特别的能撒娇,倒不像一贯的他。

捋了袖子,我随胭脂在同梦阁的小厨房里做菜,这小厨房是我特别让人准备的,因为胭脂做的菜特别的好吃。

“裴夫人,油……放油……”

“啊啊……好烫!”

“天呐,要着火了……”

“该放菜了吧?”

“快放!锅都要着了……”

“焦了焦了……快快……”

“裴夫人……求你了,我来做吧……”胭脂哭丧着一张脸,哀求。

“不成,元直要吃我亲手做的菜!”我抬了抬下巴,坚决不妥协。

好不容易做了几样成形的菜,我心满意足地叫上胭脂,一起上菜。

“元直,来尝尝娘亲手做的菜!”

我嚷嚷着走出厨房,房间里却遍寻不见周不疑的身影。

心里微微一沉,我放下手中的碗碟,追出房门,却见周不疑正在同梦阁的门口,背对着我。

“元直,你在干什么?”我小心翼翼地上前,问。

周不疑抬袖不知道在擦什么,然后转身,笑眯眯地看着我,“娘……”

他的唇边,有一丝未抹干净的血迹……

在他的略显苍白的唇上,触目惊心。

“我做了饭,还炒了几样小菜,现在想逃也来不及了,难吃也得给我吃光。”敛了敛心神,我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莹光。

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好。”周不疑乖乖的应,上前拉着我的手,一起回房。

盛了饭,布了菜,我看着他吃。

“好吃吗?”我笑问。

“嗯,好吃。”周不疑笑答。

我们和乐融融,仿佛普天之下任何一对普通的母子。

胭脂狐疑地望着那一团黑漆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菜,能好吃?

用过膳,推开碗碟,周不疑站起身,恭敬地跪在我面前,俯身磕了一个响头,“谢谢娘。”

我干笑,“一顿饭而已,干什么这么大礼。”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吃到娘亲手做的饭。”周不疑微微歪了歪脑袋,看着我笑。

我的心开始疼,我拉他起来。

周不疑将脑袋靠在我的膝上,微笑,“娘,还记得当日我与公子结拜吗?”

那一日,在同梦阁的院子里,包子和周不疑双双跪下,对天起誓。

“我曹冲愿与元直结为异姓兄弟。”

“我周不疑愿一世追随公子。”

那时,包子侧头扁嘴,“不是兄弟么?”

“在元直心里,公子永远是公子,是公子,也是兄弟,但礼不可废。”

那一双少年,在天地之间,起誓。

“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那一双少年,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周不疑轻轻开口,声音清澈如流水一般,不含一丝杂质。

我怔怔地看着周不疑。

他靠着我的膝,低低地说,“其实娘在找我的时候,元直一直在旁边看着,元直看着娘一个园子一个园子找我,每一道走廊,每一条过道,每一处角落……听着娘唤着我的名字……本来元直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因为怕娘再伤一次心,可是我……我贪心地想再看娘一眼……我贪心……所以,我又要让娘伤心了……”

殷红的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流下。

闭了闭眼睛,眨去眼中的酸涩,我抬袖拭去他嘴角流下的血迹,“没有,我没有伤心。”

那一句“死而无憾”让我的心拧成一团。

“你那么聪明,为什么还要回相府来?”我看着他,失神地问。他知道曹操会杀他吧,他应该知道曹操不会放过他的。

“我与公子是结拜兄弟,你是我娘。”周不疑回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娘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天底下,没有抛弃母亲的儿子,除非……”

我缓缓抬袖,替他抹去唇边不断流出的暗红色**,他仍是看着我,仿佛浑然未觉。

“娘,您不要因元直的事怨恨丞相,丞相心怀天下,他也已是身不由己,失去公子,丞相也一样的痛心……”

我默默地试去他嘴角涌出的血,十分机械的动作,那些血,却是越来越多……

“娘……”他喃喃着,眼中流出泪来,那泪,是红色的。

……是血。

缓缓地,他的身子软倒在地。

他的眼中,鼻中,口中,耳中……都缓缓流出血来……

我扑上前,跪坐在地,拼了命地想拭去那些刺目的鲜血……

可是,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衣上,袖上,全是血……

我忙了半天,终于发现周不疑已经在我怀里绝了气,呆坐半晌,我终于嚎啕起来。

“夫人!裴夫人!”胭脂来拉我。

我怔怔地抬头看她,随即缓缓起身,坐到桌边,就着元直用过的碗碟,吃饭。

“夫人……”胭脂低泣。

“好难吃……”我看着胭脂,一脸的疑惑,“明明这么难吃,元直为什么骗我说好吃?”

胭脂跪坐在地,捂着嘴啜泣。

我茫茫然。

三日之后,相府大办丧事。

因为包子被我葬在了去丹阳的途中,曹操为包子立了衣冠冢。

与包子的衣冠冢一同入葬的,还有周不疑。

整个许昌城都在传流着一段感人的故事:曹冲公子生前的伴读周不疑,因深感丞相的恩德以及曹冲公子生前的厚意,效仿古人以身相殉,以报恩德……

故事总是美好的,在整个许昌都在唏嘘感慨周不疑的大义之时,又有谁知道曹操赐下的那一杯毒酒?

我身披白绫,默默地坐在车上,随着送葬的队伍一并缓缓前行。

我已无泪可流了。

载着那两具棺木的灵车一路从许昌大街缓缓走过的时候,街道两旁站满了人,纷纷争睹那两个天才少年的遗容。

有人当街痛哭,我怔怔地看着别人流泪。

身披重甲的将士们庄严肃穆,曹操亲自主持葬礼,周不疑的尸首被厚葬在包子的衣冠冢之旁。

漫天的白幔,纷飞的纸钱,我站在两个少年的灵前,心里空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呼呼”作响。

我看着一身素服的曹操,没了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