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一日日长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包子的身份令我寝食难安,若他果然是曹冲,那么,他短暂的生命将终结在建安十三年……

建安十二年很快来临。

我必须让包子逃脱他的宿命。

并州既定,曹操领军西击乌桓,准备消灭袁氏残余势力,统一北方。

“环夫人,你瞧这天昏沉沉的,快下雨了吧。” 甄宓倚窗而立,微微仰着头,露出颈间瓷白的肌肤。

“嗯。”我坐在她身边,吃着点心。

早春的雨,总是透着微微的寒。

不知为何,我与甄宓出奇的投缘,她是一个安静优雅的女子,一如她倾国倾城的美貌。

曹丕随着他的父亲四处征战,我倒和甄宓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从甄宓处回到同梦阁的时候,我看到包子正坐在**低头翻看着什么。

见他微皱着眉,看得一本正经,我不由得起了促狭的心思,准备上前吓他一吓。

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正欲出声吓他,却不经意瞄到他正看着的东西,我猛地僵住,自己先被吓到了。

是我放在斜背包内的《三国志》!

此时,他翻着的那一页,正是我所恐惧,却又看得烂熟于心的一页:三国志卷二十,魏书二十,武文世王公传第二十。

更糟糕的是,我教过他简体字!

我几乎是跳起来一下子从他手中抢过书。

包子回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我。

“从哪里找来的!”我心里有些慌乱,沉下脸道。

“妈妈,这是什么书?”包子微微歪了歪脑袋,轻声问,“为什么……这书上什么都有?爹爹、子桓哥哥、子建哥哥……都写在上面……”

都写在上面……

是的,他们的命运都写在上面……

那仿佛是一个剧本,而他们……这些有血有肉生活在我生命中的人物……他们都只是在照着剧本在忠实地演一出戏……

无论这出戏是多么的波澜壮阔,多么的动人心魄……

那些血雨腥风,那些群雄逐鹿……都早已写在史书之上,不容改变。

我的心微微一缩,“你看了多少?”

“……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太祖亲为请命。及亡,哀甚。”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着我,包子乖乖地念道,随即眨了眨眼睛,又问,“妈妈,这个曹冲是说我吗?”

“不是!”我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是,那书上写得跟我一模一样。”微微歪着脑袋,包子看着我,认真地道。

我哑口无言。

“照书上所写,我明年便会死了?”包子冷不丁地开口。

心猛地一缩,我上前一把将他揽在怀里,“不会,你不会死!你出生的时候,妈妈跟你约法三章的,你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

包子被我紧紧地搂在怀中,也不挣扎。

“好,我不死。”半晌,小小的手儿轻轻拍着我的背,包子乖乖地回答我。

那样的口吻……竟仿佛是安慰一般……

我鼻子猛地一酸,似要掉下泪来,忙咬牙止住。

被我甩在一边的《三国志》正摊开,在那一页……仿佛宿命的诅咒。

下午的时候,包子去学堂念书,我心里却是乱成一团,只要一想起那薄薄的一页纸,我便坐立难安,那样菲薄的一页纸,记载的,却是我儿子的一生!我如何能安?

建安十三年……包子才九岁而已……

那样小的孩子……

我忽然微微一愣,脑海中灵光一现,史书上说曹冲死于建安十三年,死时十三岁。可是我的包子,他明年也只有九岁而已!

莫非是因我的出现而产生的蝴蝶效应?

那么包子……是不是可以摆脱历史的纠缠?

心里愈想愈乱,我干脆出府去找华英雄。

这些年他都待在许昌,并且在许昌开了一间药庐,替人治病,说是为了下辈子积功德。

华英雄的药庐很热闹,无视于跟在身后的四个相府侍卫,我甩手进了院子,便见几个姑娘正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先生,你真是好本事!”

“先生,这个‘五禽戏’真的可以强身健体吗?可不可再给我们示范一下啊!”

华英雄身处百花丛中,飘飘然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一身布袍,乍看去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只见他比手划脚一番,倒真有几分似模似样。

“五禽,分别为虎、鹿、熊、猿、鸟,模仿这五种动物的动作、形态和神态,便可以舒展筋骨,畅通经脉!”华英雄煞有介事地说着,引来一众姑娘的崇拜目光。

华英雄回头看到我,笑了笑,停了下来,“今日便到此为止,在下有客来访。”

等姑娘们都离开了,华英雄走到我面前,“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包子他……看到《三国志》了。”我开口,感觉遍体发寒。

华英雄看了我半晌,叹了一口气,将我拉进屋里。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

摁着我坐下,华英雄倒了杯茶给我。

我捧着茶杯,还是止不住的发抖。

“历史上冲儿是病死的,可是现实和历史不一样,而且还有你在啊,你医术那么好,包子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我仰头看他,仿佛在寻求一个保证。

华英雄看着我,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回答我?明明是你告诉我的,包子是我的家人,永远也不会遗弃我,永远也不会离开我的啊!”我有些尖锐地开口,声音大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建安十三年,是一个多事之秋啊。”华英雄开口,声音里竟是带了意味不明的萧索。

看着他难得正经的模样,我呆呆地一时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华英雄忽然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我的脑袋一下,“有我在,你怕什么。”

“真的?”我急于寻求一个保证。

“真的。”华英雄保证。

我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裴夫人!”正喝着茶,门外,忽然传来胭脂的声音。。

我回头,便见胭脂急匆匆地跳下马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裴夫人,伏皇后……”胭脂犹豫了一下,道,“在马车上。”

我讶然,伏皇后出宫来干什么?

华英雄看了我一眼,扬声对着马车道:“皇后,如不嫌弃,草民的草庐可借您一用。”

半晌,车帘缓缓掀开,伏皇后走下马车。

一身极其简单的衣服,一如当初她在市集假扮“卖身葬父”的装扮,只是几年未见,她也已出落得楚楚动人、窈窕有致。

华英雄将我们领进屋中,看了我一眼,转身带上房门离开。

屋中只剩我们两人。

“我去相府找你时胭脂说你不在,我便让她带我来找你。”伏皇后看着我开口,打破了寂静。

“找我干什么?”我问。

“郭公子病重……”伏皇后垂下眼帘,道。

半仙?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牵着小毛的青衣男子,此次曹操率军攻打乌桓,他执意随军出征,我犹记得出征前,他说:“深感丞相大恩,虽死不能报万一……”

“我送你出许昌去探望公子……好不好?”伏皇后看着我,道。

我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起来,“你又想骗我?这一回,你们又有什么计谋?”

“我没有骗你!”伏皇后抬头看向我,保证一般道。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我淡淡地看着她。

“这一辈子,我最开心的,便是在宫外,在公子身边的时候。”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温暖。

“一辈子?”我嗤笑,她才多大,居然用一辈子来形容自己那般短暂的人生,只是随即笑意微微僵在嘴角,因为我忽然想起了眼前这个女子的宿命。

历史上记载,她为了帮助刘协重掌大权,最终事败,被曹操灭族……

“我送你出许昌去探望公子……好不好?”伏皇后看着我,眼里有着恳求。

“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狼来了’的故事吗?我不会再相信你。”

“我收到消息,袁军残余势力远投沙漠,曹操引兵西击,郭公子不堪长途跋涉,身染重病,留在易州养病了!”伏皇后急切地道。

“你的耳目倒不少。”我有些惊讶她居然会告诉我在曹操身边安插了耳目。

“郭公子此次病得凶险,我送你去易州,好不好?”伏皇后满面的恳切。

历史上,郭嘉的确是死于建安十二年……她没有骗我。

“如果是团子,她一定不顾一切赶去易州。”我忽然开口。

伏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有些苦涩,“我也希望,我是团子……只是团子……”

我看着她,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

“只是,就算我是团子,我也一样会请求你去看公子最后一面……”伏皇后看着我,轻声道。

“为什么?”

“我从公子的眼睛里,看到的全是你……”

“他不是看我,或许……他只是从我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我心里明白那一个女子在他心上划下的印迹。

“我准备了马车在相府门口,有人会送你直赴易州。”

没有再多说,伏皇后站起身,“我不能离宫太久。”

我看着她走到门口。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如果见到公子,请帮我告诉公子,即使团子骗了所有人,唯独对公子……”没有说完,她低头匆匆离开。

低头的那一刹那,我看到有一颗晶莹的泪珠……坠落。

明明知道那个人的生命即将消失,明明知道以后再也无法见到他,却是连见他最后一面都不能,该是怎么样的痛楚?

爱上一个永远也不可能相守的人,便是注定孤寂……半仙如是,团子如是。

我……如是吗?

“她跟你说了什么?”华英雄推门进来,见我在发呆,推了推我。

“她说,半仙在易州病重……”

华英雄抿唇,没有开口。

“你陪我去易州,好不好?”我站起身,拉住他的衣袖,“半仙的病……真的不能医好吗?”

华英雄低头看我,“奉孝身体本就虚弱,却又精于谋算人心,都言智者不寿……不过,一切等看过他再说吧。”

“你要一起去?!”

“嗯。”华英雄一本正经地点头,“医者父母心,哪有见死不救之理?”

走出华英雄的药庐时才发现,那四名一直跟着我的相府侍卫已经不在了,应该是伏皇后命人解决了。

回到相府的时候,马车果然早已经在门口等,我回府去找包子,顺便收拾行李。

“妈妈,我们要离开许昌吗?”包子看我收拾包袱,站在一旁问。

“嗯。”我头也不回,忙着收拾。

“你不要老爸了?”包子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呛了一下,扭头,“半仙病了,我们去易州看他。”

“哦。”包子点头,“可是我舍不得长鼻子和吱吱。”

我踉跄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再度回头,看向堵在窗口的一头庞然大物,那只大象就是包子口中的“长鼻子”,上回替曹操称象之后,包子便向他老爸透露了想多养一只宠物的愿望……

于是,再扭头,看向在我脚边乱窜的那只脖子上系了银链的小老鼠,大家还记得不?上文有介绍……它便是宠物“吱吱”了……

“你带上吱吱吧……长鼻子马车放不下。”我垂头丧气地道。

“嗯。”包子点头,转个身,一本正经地看向胭脂,“美人姐姐,就麻烦你代我照顾长鼻子了。”

胭脂笑着点头。

拿了行李,带着包子和他的宠物吱吱,我们悄悄溜出府门。

“妖精姐姐……”还未出府门,一个兰衣少女便拦住了我们。

“香儿?”我吓了一跳,眨了眨眼睛,定神一看,眼前这一个娇小可人的芳华少女,可不就是曹操的女儿?从第一次见面起便质疑我是一个妖精,还是一个不够漂亮的妖精……

“妖精姐姐,你要去哪儿?”长长的睫毛眨了眨,香儿好奇地盯着我手里的包袱。

我清了清嗓子,准备扯谎。

“香儿。”何宴不知何时站在香儿身后。

他一身锦绣华丽的袍子,黑发高高地绾起,白皙的肌肤略略透着红润,眉目顾盼间尽是是风情。

“宴哥哥!”香儿欣喜地低唤,小女儿家的娇态毕露。

“我作了诗,去看看,可好?”何宴没有看我,只对着香儿道。

“好啊,香儿最喜欢宴哥哥作的诗了!”香儿已经高兴得将我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

背负着双手,那一袭锦绣的背影缓缓随着那个雀跃的少女离去,走了几步,何宴微微顿了顿,侧过身,黑幽幽的眼睛望向我。

我愣了愣,随即抱拳,笑着摆了武侠剧里经典的“多谢”POSE。

那双黑幽幽的眼睛径直飘过我,转过头,慢悠悠地随着那少女离去,正眼都没有瞧我一下。

别扭的孩子……

我摸了摸鼻子,拉着包子转身出府。

相府外,华英雄已经在马车内等着我们了。

“妈妈,我可不可以骑馒头去?”临上车前,包子将吱吱塞进宽大的衣袖里,又提要求。

“馒头?”我一脸的茫茫然。

“子建哥哥送的小马驹啊!”

眉毛抖了几抖,我严肃地摇头,“不准。”

上了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我们出了许昌城,直奔易州。

一路绵绵细雨,走了一阵,有一段崎岖山路。

那绵绵的春雨下得人柔肠百结,一路行走,一路泥泞。

“包子,唱首歌来解解闷。”我靠着垫子,百无聊赖。

“世上只有妈妈好……”

包子清清脆脆的童音在山间回**,我听得笑眯眯乐滋滋,包子这马屁拍得太舒服了。

华英雄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一脸的惬意,摇头,“皮厚岂止三尺……”

我直接无视他的声音,自顾自地洋洋得意。

马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驾!驾!”车夫挥着鞭子,马车摇晃了一下,还是动不了。

“怎么了?”我掀开车帘。

“夫人,马车陷在泥里了!”车夫回头抹去脸上的雨水,禀道。

我低头看了看路,连日的细雨将地上的泥土都泡软了,马车陷在泥里,寸步难行。

“妈妈,那边有个酒家!”包子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块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布幡道。

我看了看那字,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上面写了什么?”我低头问包子。

“酒家!”包子指着那两个字,煞有介事地念道。

我嘴角微微抽搐,原来这家酒家的名字就叫做“酒家”……

“路上准备的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我们正好先吃饭。”华英雄抬头看了看天,“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等下给些钱币,请那店家帮忙来推马车。”

我正好也吃干粮吃得口中无味,忙不迭地表示赞同。

包子无异议。

刚下马车,我不小心一脚踏进污水里,一股湿淋淋的寒气从脚心直窜心头。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华英雄在我身后下了马车,他看了看我,突然反手一抓,我吓得大叫一声。

一阵天旋地转,我已经被他甩上了背。

“喂喂!放我下来!”我挣扎着大叫。

“你慢吞吞要走到什么时候,我扛你过去比较快。”华英雄从从容容地道。

“啊啊!你抱我也好,背我也成,干嘛要扛着我!”呜呜……我的形象,我在包子面前的形象……

“我的怀抱只留给我的爱人……”华英雄慢吞吞地说着大步向前走。

“背我!那你背我!”我扯着嗓子喊。

“到了。”

又一阵天旋地转,我已经好端端坐在酒家里了。

脚上湿漉漉一片,我冻得直发抖,一边抖,一边还不忘瞪着华英雄。

车夫也已经抱着包子进了酒家。

“给我一壶酒。”华英雄径直走到酒保身旁,迫不及待地先要了一壶酒。

“酒鬼!”我啐道。

拿了酒,他却是转身递来给我。

“我不喝酒。”我没好气地甩头,喝酒误事啊……我幽怨地瞅了一眼包子,包子就是在酒精的催化下才诞生的……酒后乱性……

华英雄看了我半晌,忽然伸手。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伸出魔爪,一口酒便灌入我的喉咙里,辛辣的感觉呛得我连连咳嗽。

“喝点酒去去寒。”华英雄满意地看着我呛出一脸的红润,扭头要菜,“店家,给我们准备一些饭菜来!”

我头晕目眩,看人都有重影了。

酒家里十分的热闹,大都是来往的商旅停车用膳。

“妈妈,你的脸好红。”包子挨着我,道。

我打了个酒嗝,无语。

“店家,请问襄阳往哪儿走?”一个十分温和悦耳的声音忽然响起,如清泉一般。

店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抬头去看。

好熟悉的声音,我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去看。

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丰神俊朗,体貌轩昂,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手摇白羽扇,眉目间温润如水。

我眨了眨朦胧的醉眼,此人好生面熟哇……

“襄阳?襄阳离这里可远了……”那酒店答道。

“在下记性不佳,迷路了,见笑。”那男子笑了起来,有几分腼腆。

“迷路?!先生好大的本事,居然能够从襄阳迷路到这儿来……这也差太多了不是……”那酒店忍不住大笑道。

酒店里众人也哄堂大笑。

那男子也不生气,依然微笑,一脸的好脾气。

“笑!笑什么笑!”我拍案而起,舌头有些打结,“迷路有什么好笑的!”

那男子转身来看我,温润的眼里沾了笑意。

我眨了眨眼睛,醉眼朦胧间,看到一双带笑的温和双眸,好熟悉……

“孔明?”我抬手,又揉了揉眼睛,踉跄着站起身。

“笑笑。”他看着我,微笑,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在这里遇见我一般。

“哇!真的是孔明!”我一脸的他乡遇故知,东倒西歪地冲向他。

孔明笑着上前扶住我,“怎么喝成这样?”

“他!他灌我酒!”我转个身,指着华英雄,控诉。

孔明看向华英雄,微微蹙眉。

华英雄看向孔明,一脸的讶异,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推了推我,问:“喂,他真是孔明?诸葛孔明?”

我得意地点头,笑得一脸的小人得志,“是啊,孔明!诸葛孔明!哇哈哈……如雷贯耳吧,我认识他哦……”

华英雄看白痴一样看我,摇头叹息。

孔明笑着看我,那样的表情仿佛我仍然是在那个襄阳的小院里,在遍野如火的枫林间,从来没有离开过。

酒家里重新又热闹了起来,各自斟酒吃菜。

“来来来,相请不如偶遇,坐下一起吃吧。”我拉着孔明回座。

孔明含笑看我一眼,随我入了座。

“你是谁?”包子好奇地看向孔明。

“在下诸葛孔明。”孔明居然对着包子抱了抱拳,煞有介事地自我介绍。

“在下曹冲,字仓舒。”包子也一本正经地回礼,“我知道你,娘经常对我说起你。”

“你娘?”孔明微微一怔。

包子扭头指了指一脸无辜的我。

孔明好奇地道,“你娘说在下何事?”

“说鱼汤很好喝,梅子酒也很好喝。”包子笑了起来,“我在娘亲肚子里,也有份喝的。”

孔明笑。

“诸葛叔叔,娘还说你是哆啦A梦!”曹包子语不惊人死不休,顺便将孔明升级为“诸葛叔叔”。

“梦?什么梦?”孔明波澜不惊地笑问。

“哆啦A梦是我娘故乡的猫,它有一只神奇的口袋,什么都能变出来!”包子凑到孔明身边,卖乖。

“嗯……”孔明点头沉吟,复又笑着看向包子,“那让我猜猜,你想要什么呢?”

包子嘿嘿地笑,“诸葛叔叔果然聪明。”

孔明笑了起来,轻摇羽扇,“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一双鞋子。”

“什么样的鞋子?”孔明故意又问。

“给娘穿的鞋子。”包子看了看我脚上刚刚因为踩进污水而湿透了的鞋,道。

我吸了吸鼻子,心里有了一阵暖流划过。

“好。”孔明居然点头,一点都不怕会砸了哆啦A梦的招牌。

“骗小孩子是不道德的。”我摇头。

孔明笑着,伸手,缓缓从袖中摸出一双崭新的鞋子。

我大奇,“多年不见,功力见长哇。”

换上鞋,我对诸葛先生的敬仰便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因为这鞋子简直就像订做的一样,十分舒适合脚。

孔明仍是好脾气地笑。

“我跟诸葛叔叔好投缘。”包子直套近乎,“我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就见过你啊。”

“是啊,好久不见。”孔明摇了摇羽扇,轻笑,眼睛却看向我。

那一句“好久不见”让我心虚了起来。当初我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死皮赖脸地粘着他,把他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甚至捆缚了他的手脚,害他背上骂名,我这一身乌烟瘴气的偷儿,把好好的一汪清水搅得一池浑浊,在他身边白吃白喝了半年之久,结果最后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便避着他匆匆离开。

襄阳一别,便是时隔这么多年……

我仍记得离开的那一天,那晨光中的小院,曾经温馨明媚得令我挪不动脚步。

在那个小院里,我度过了最寒冷的冬天。

最喜欢喝着浓郁的汤,坐在**,开着窗户赏雪,而他,总是安静地坐在外屋看书,时不时拿些零嘴给我消遣。

还有院子里的那几株红梅,在那雪落满天的时候,开得如火一般浓艳,美得令人惊心……

那样的温暖,曾经给我一种错觉,仿佛那里便是我的家,我的归宿。

“若是下一次想走,记得告诉我,我会送你,这样,我也比较安心。”孔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讪笑着点头。

“想不到,你竟是曹操的夫人。”

我抬头看向他,发觉他那极轻的声音里,竟是带着喟叹。

“曹操曾经来找过你。”孔明看着我道。

我心虚地低头不语,我当然知道,我就是那一日离开的,还曾在路上打了个照面,危危险险地避开曹操,去了丹阳,结果没想到辛辛苦苦兜兜转转跑了一圈,还是回到起点,依然被曹操逮了个正着,最令我扼腕的还是……我居然自投罗网。

一想到这个,我便想起周公瑾,恨得直磨牙……

“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没有搜出夫人,自然便离去了。”

我咧了咧嘴,借着一点酒意装傻陪笑。

“我很喜欢诸葛叔叔啊!”包子极有眼见地凑上前,化解我的尴尬。

孔明转身看他,笑着抬起羽扇轻轻拍了拍包子的脑袋,温润的眼里暖暖的。

吃过东西,一直淅淅沥沥的雨竟然也停了,华英雄便花钱雇了几个人一起帮忙去推马车,包子坐不住,也屁颠屁颠地随着华英雄一起去看推车。

于是我只剩下我和孔明。

孔明安静地坐着,看着我,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一般。

“呵呵,我们还真是有缘啊,你在襄阳那么远,居然也能在这里遇见你。”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拿起桌边的茶,喝了一口,解解酒,顺便打哈哈。

“嗯。”孔明微笑。

“你准备怎么回去?”我继续寻找话题。

“雇一辆马车回去。”孔明微笑着答。

“我要去易州。”

“嗯。”孔明继续微笑。

“我跟你提起过的,我有一个和你一样聪明,而且喜欢故弄玄虚的朋友,我要去看他。”我认命地继续没话找话说。

“此人可是曹操的谋士郭奉孝?”孔明终于搭话。

“你见过他?”我大奇。

“没有。”孔明摇头,“据闻此人料事如神,是个鬼才。”

我点头,继续喝茶。

“只是……”孔明微微蹙眉,看我一眼。

“怎么?”我疑惑地看他。

“我近日夜观天象,此星不日即将殒落。”孔明有些担忧地看着我,道。

“我知道。”我咬唇,侧头看向不远处,马车已经从淤泥里推了出来,“我就是为此才去易州看他的。”

“我记得你眼我说过,他为了一个女子,病弱至此。”孔明忽然开口。

“你也说过,情若能自控,便不能谓之为情了。”

“情若能自控,便不能谓之为情……”孔明喃喃地重复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竟是有一丝惘然,“当时终究是纸上谈兵,现如今哪能说得如此轻松自在。”

“好生感慨啊。”我贼贼地笑,“莫非孔明你……有了心上人?”

孔明微怔,随即浅笑着看向我,“纵然我不认路,也断不可能从襄阳一路迷失到此处。”

“哦?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好奇。

孔明仍是笑,那笑却变成了苦笑。

我仍是眨巴着眼睛,不解其中真意。

“我就缠着你们冰清玉洁的先生,一辈子都缠着他,到死也缠着他,你们能奈我何。”孔明忽然开口,念道。

喝了一口茶,我傻傻地眨了眨眼睛,这是那一日在枫林,被那一群村民气得发飙,我口不择言说出的话,当时为了这句话,我差点被村民群殴。没想到,居然被他听到了。

“听到此话,我很开心。”孔明忽然道。

“噗……”闻言,我一下子将口中的水全都喷了出来,呛得拼命地咳。

孔明站起身,一边抬起袖子替我拭去嘴边的茶水,一边轻拍我的背,“慢点喝。”

我闭了闭眼睛,这跟喝茶无关吧……

“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来见你一面,或许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孔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是温和。

我愣住,回头看他,“为什么?”

“数月前,皇叔刘备来访,感其三顾茅庐之恩,我已许下诺言,助他谋定天下。”孔明道,清润的眼睛里多了些不一样的神采。

刘备?那只大狐狸?他终于找到他的大智囊了……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应识其主而事之。

我看着眼前的诸葛孔明,眉目朗朗,隆中对三分天下,他,终于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从此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为刘备谋下三分之一的江山。

“娘!车子可以动了!”包子一路小跑过来,道。

“此次一别,恐是后会无期了。”孔明看着我,清润的眼里有淡淡的痛,“我会记得你的。”

“若能再见,你记得我也好,若不能再见,便忘了吧。”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了郭嘉,记忆之于一个人的折磨,我胆战心惊。

“好。”孔明点头,微笑着答应。

“以后自己小心,不要再迷路了……”

“好。”

“一路保重……”我张了张口,终只有四个字。

“好。”

“好什么好!”想起即将的离别,我终于没好气地道。

“什么都好。”孔明依然好脾气地微笑。

“你啊……真是个好好先生。”我终是失笑。

“该出发了,也不知奉孝怎么样了。”华英雄也走了进来,道。

我点点,站起身。

之前他才说,下一次想走,记得告诉他,他会送我。

想不到,下一次分别竟是这么快。

“诸葛先生,后会有期。”华英雄抱了抱拳,倒也古意十足地道。

“后会有期。”孔明也抱拳道。

“诸葛叔叔再见。”曹冲也笑眯眯地道别。

孔明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再见。”

“我走了。”站在一旁,我看了孔明一眼,道。

“嗯,一路小心。”孔明抬头看我,微笑,“像现在这样看着你走,我很安心。”

我转身,拉着包子,跟着华英雄离开,留给他一个背影。

坐在马车上,我拉开车帘,看向酒家的方向,那一个颀长的身影临风而立,目送我离开。

很多年以后,我仍是记得今日。

那一个男子,他有着能够看透世事的清润眼眸,他的眼里常常带着温温的悲悯……

他说,情若能自控,便不能谓之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