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有睡觉,绿沙发和床都没沾,好像也不觉着什么。发现这是我的一种选择。但是在从前,睡觉可是别无选择的事情啊!
原本这座城的夏天,即便人躺下很晚,也会醒得很早。过分糟糕的天气,让人对床开始不太贪恋。如果不贪恋,什么都会变得轻松起来。
一次性买了许多小说,一个包裹便全部到货了。随便挑上一本,试着让自己一页一页仔细地读下去。
这些买来的书,全是些死绝了的知名文学家的作品,他们恨不得可以用几百页描写景色和一个女人绯红的侧脸。
心里不想承认读不下去,便自言自语道:“一定是天气太燥热,人也烦躁的缘故。”
在这完全没有睡眠的一夜,我读完了三分之二的一本旧式爱情小说。如此坚持是因为书里是大段大段关于严寒和雪景的叙述,读着读着仿佛就能看到哈气,心就静下来了。我钻进那个世界里,于是那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我不禁想,小说里的人物真好啊!你可以特别熟知他们,恬不知耻地观察和琢磨他们,却丝毫不用和他们有任何交谈和交代。
五点,夏季的清晨,有种特别一清二白的恬静和美妙,一切都假装睡着,但你知道他们早已起来。
我扭开厨房条案上小小的砖红色雅马哈音箱——过去我总爱在做饭等他回家的时候听它。我们分开后,它便也哑了好久。
台湾的歌手,在唱一首叫做《最后一盏灯》的歌。
想要分辨来的人是不是你,
问问你是否还哭泣。
他唱,站在街灯潺潺淹没的街头,我仿佛已不是我。
我摁了单曲循环键,然后在水龙头下精心地冲洗着在冰箱里冻了两天的樱桃,果实简直是好看极了。
坐在餐桌前,非常迅速地吃樱桃,停不下来的感觉,那绛红色诱人的果皮、果浆和果肉在唇齿和嗓子间欲罢不能地输送。转眼就吃空了一大碗。
手机上有昨晚来不及看的来自唐棠的一条信息。
等到上午九点钟的光景,我便将电话拨给她。虽是打字能说清的事,现在却丝毫不想动手指头。
“我不想去,况且,那些人也无所谓我去不去。”
唐棠的信息,是关于今晚的大学同学聚会。
我和她是同班,但是除了她,我与其他同学谈不上交集。那时的自己,和班集体很疏离。记得系里老师还曾评价我“缺乏集体荣誉感”。
“干嘛不去啊,就当陪陪我。”
“你不是有易铮吗?”
“那可是两回事。再说,他又不是咱们这届的。”
唐棠继续说:“其实上次还是你提醒我的,我才觉得应该联系下大家,弄个同学聚会,太久没见面了。”
“我现在的状态,不太想去,不想让他们看笑话。”
我很直白。本来也是这么一回事。
“你当年那么神秘,他们啊……压根都不知道你结婚,更不知道你离婚,所以,你怕什么啊。”
“再说,这年头,这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你工作那么露脸。”她继续热情地鼓励我。
“好吧。”
说出这两个字,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过脑子。
当然还是不想去,但是也不算强烈。我还是会带上那些名片。看着玄关的上方,我想。
唐棠果然带着易铮一起来的。不过,大概有三分之二的同学并没有带来另一半。
大学后,几乎就没再与这些人见面。感觉女生都老了很多很多,个个颜面发锈。有的已经开始烫头,那种从发根就开始烫起的样式。
男生则全部发福,而且都在冒充中流砥柱的稳健大叔,没有理智和技巧地互相吹捧,言谈举止里充满一种佯装和刻意。
那样只会让他们看上去虚假并且无情。
不过,只要一想到他们当年大学里那种幼稚和不得章法的傻样,便觉得这些人在我眼里怎么也深邃不起来。
我不禁想到哈里。想着,十年或者二十年后的他,是不是也是如此,究竟能虚假和无情到什么地步。
有两三个女生明显是剌了双眼皮,那番额外的努力只是让人觉得奇怪。真是一种怪样子。最奇特的是,无论怎么端详,也还是同一个人,好像没有为容貌更多加分。
她们顶着眼皮上很深的刀口,若无其事地和大家谈笑。我相信,每个看到的人都在心里暗暗观察并琢磨,但没人会问。这一切,像皇帝的新装一样让我感到有趣。
唐棠她竟然穿了一条奶白色的纱裙。希求的效果,也许是时下流行的所谓名媛风。
说实话,这个年纪,只有她这样肤色和气质的女人才能坦然穿条纱裙出来见人。没一丝岁月的打击,也没一丝性感的掺和,只是绝对的优越和白皙。
虽然天热,易铮还是穿着一件长袖白衬衫,袖口随意挽着,脚下的布鞋和棉袜显得非常干燥和舒服。
两个人以主人似的姿态,默契地挨着坐,像彼此最大的资产。我突然发现,他们都是很会经营自己的人。
当年同宿舍一个脸型像马的女生似乎还未嫁掉,一次也没有,于是,在座很多人热心地开始要给她牵线。但是女生却好像不上路,只是饶有兴趣地问每个人,你的星座是什么?你的上升星座是怎样?云云。还跟个初中生似的。
真是没救了,我不禁在心里刻薄地想。
最后,还是一个让人想不起姓名的男生发话了。别把人家往火坑里推了,他说着,咱们同学里还有几对是结着的啊?还是离的多?
接着,大家顺着他的话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一个不在现场、已经离了两次婚的女同学。那些语气听不出是关切、好奇,还是兴奋。
我听着离婚,离婚,离婚……这频频出场的字眼,感觉像是在听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
当下觉得,如果今晚回家,发现森就穿着拖鞋在卧室里看电脑,或是在浴室里若无其事地淋浴,该有多么好。只想了一下,就觉着胸口窒息难受。
忽然,有点庆幸自己今天能来一趟,否则,倒霉的当事人若是不在现场,恐怕将会成为一切人最津津有味的谈资。
“但是,还要说你们两位厉害!羡慕啊,金童玉女,而且夫唱妇随。”一个已经谢顶的男同学对唐棠说到。
“关键是人家学长,人家学长照顾的好。”另一个男同学挤眉弄眼地说。
只见唐棠伸出两只手指,和咖啡厅那晚一样,比划了一个数字八的手势。那西瓜红的指甲油依然颜色饱满得无可挑剔。
“八年了,能相信吗?这不,又快结婚纪念日了呢!”她说,然后歪着脑袋看着身边的丈夫,眼里含着乖巧的笑。
“就是的,不容易啊!大家不知道我多忍气吞声啊!”
易铮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一边端起眼前的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呦呵,让您受委屈啦——”
唐棠说着,样子很娇嗔,一只手轻拍了一下丈夫的脸颊,然后,目光长时间停在那张侧脸上,好像看出了神。
我发现从头到尾并没有人问及我,或者关于我的任何来龙去脉。
所以说,人们一定是都知道吧。但只要没人戳破,我的自我感觉就还不算坏。饭桌上插不上话或者没话可说的人,最容易频繁喝饮料。今天的酒,我又喝得太多了。
在去卫生间的路上,我撞上了刚巧从卫生间出来的易铮。他步履匆匆,一贯英气勃发的样子,哪怕是刚从卫生间出来。
“你喜欢她什么?”我问。
“啊?”
他停住,有趣又发怔地看着我,完全没弄明白。精明强干的样子,此时也帮不上他多大忙吧。
我想起刚才的饭桌上,当有人问起他和唐棠的爱情结晶朵朵的时候,他认真地说了一句:“为了朵朵,我可以去做任何事情。我甚至愿意为了我闺女去死。”
真是自说自话的自私男人,我想。
“你喜欢她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虽然,我自知已经脸颊通红,但半醉和全醉有很大区别。所以,我还不能就此说出“你的摄影技法很拙劣”或“照片很没品位”这样带劲的话。
“我摸摸,没发烧吧?”易铮还在用半开玩笑的口吻,一只手已经伸向我的脑门。
我飞快地闪开,看向别处。
“我去卫生间。”我短促地说,然后大步走开。
之前,他刚面对完深夜晚归醉成烂泥的妻子,今天,又无缘无故看着酒醉的妻子的闺蜜在自己面前说疯话,他一定感到很头疼吧。
从饭局回家的路上,我买了早孕试纸。
大学之后,第一次站在这样的灰色地带。怎么说呢,我的月经周期总是提前,还不及担心,就已经放心了。
唯独这一次,过了三十岁的我,竟然会战战兢兢站在这样的灰色地带,仿佛面前站着一排狙击手,而且眼看着他们就要对我射击。
付川已经有日子没有联系我,也没有来家里。我有些没皮没脸地想。
与他在一起,唯独有那么一次没有用保险措施。记得当时,自己坐在他身上,感觉他在我体内有力地一顶一顶。我说,今天是安全期。
几分钟过去,试纸上出现两条紫红色的线。我定睛看了又看,还是两条。
我急忙踏上人字拖,奔出屋,去最近的24小时药店又买了两种不一样品牌的试纸。回来一测,依然是各自两条线,结果阳性。
我一下子靠在卫生间白色瓷砖的墙壁上,感觉着自己的身心都在往下滑。
我的人生像攀天梯,上一层,便消失一层。此刻,我感觉脚下的梯子,又消失了一大排。我再次一脚踩空。
睡了一夜,梦见很多很多五颜六色的**,都是我递给森的。我不停地递给他,然后说,我们先不要孩子,对吧?
上午,我拨通了付川的电话。想想看,这竟然是自己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
才响了一声,他便接了。
“朱小姐”他依旧这么叫我,好像显得幽默又高级似的,“这些天事情太多了,正打算忙完了打给你。”
“你怎么样?”他问。
“出来吃晚饭吧,今晚。”我说。
虽然很短暂,但我感觉到他停顿了两秒,然后说:“好的,哪里?”语气平静得过头了。
我随口说出一个餐厅,在城里以高人均消费而闻名。我还不曾去过。
我不确定见他有什么意义。毕竟,我不会、也不可能扑到他身上泪眼婆娑地说怀孕的事。但是,眼下我所能想到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见他。我的身边,已经彻底抓不到半个人。
傍晚,我穿了舒适的灰色棉T恤,上头没有一点图案,及膝的黑色工装短裤,趿拉着旧得发黄的匡威帆布鞋,有些蓬起来的长头发随手扎在脑后。我感觉到长短不一的碎发,动不动就往眼前掉。
显然,没有必要再刻意地穿衣打扮,此时,我只想从肩膀到脚趾头都舒舒服服的。
到餐厅的时候,付川已经稳稳地坐在那里。一样宽阔又健康的脸盘子,浓密发亮的头发抖擞地立着。
他看见我的一刹那,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此刻吊儿郎当、素面朝天样子的极不喜欢。但是,恐怕也毕竟不好说些什么。他不是可以随意批评我衣着的男友或老公。那些话,他犯不着说。
看着对面这个体面又好看的大男人,发现自己再也感觉不到一丝异性间的磁场。那些微妙的感觉都不再有了。确切的说,我好像在看一个曾经接济过自己的远房亲戚,或者,某个上辈子就认识的老熟人。要知道,此刻,他竟然已与我的子宫紧紧相连。
菜单的份量重得不得了,上面的菜贵得简直可耻,号称都是一些“创意菜”,不过就是将烤鸭这样的东西重新装装盘,再搀和几种外国的料汁罢了。于是,我就点了半套烤鸭还有蔬菜沙拉。
烤鸭一上桌,我便一个一个卷着吃。觉得饿得不行,好像不使劲吃就心悸似的。除了传统的甜面酱,这份“创意”烤鸭里还附送了类似塔塔酱和鳄梨酱一类的东西。
付川眨巴着眼睛,好玩地看着我,说:“朱小姐,几天没吃了?别着急,我不和你抢。”
服务员向我推荐鲜榨的果汁,但我执意要了碳酸饮料。猛喝了几大口糖分过高的芬达汽水,感觉辣辣的气泡在嗓子眼跳动,强有力的气流往上顶,才觉得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你最近在忙什么?”我问他。
“很多事情。”
“你上次说,婚姻只是一种形式……”我停顿了一下,看到他一脸肃穆,早已收起了似笑非笑的样子,估计是恐慌我向他逼婚吧。
“那么,你是打定主意不需要这种形式了?”我问。
“没有打定主意这一说。但是,我没有遇到过让我心甘情愿再次作茧自缚的人。”
“而且,从本质上,我确实不适合。”他又补充到。
我很想再要一罐芬达,但是忍住了。
“你喜欢她什么?”
“喜欢谁?”
“幸与茜。”
“你说幸优?”他明知故问。
我沉默地看着他。其实,我对自己素面朝天的脸早没有把握,但是此刻也不太在乎了。
付川显出一种与他平素气场不相符的短暂烦躁,突然像个小男孩似的。
“今天出来,就是非得要说她的,是吗?”
“也不是。但是,我是通过她才认得你。就不能说说吗?”
然后,我看见付川脸上挂起一副“既然是你要我说的,说什么你可别怪我”的表情。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个小丫头。”
“什么叫小丫头?”我问。
“就是小丫头。学生气很重。冲得要命。”
“我们非常愉快过。”他说,“不过,她这个人,想起一出是一出。”
说完,他眼神发直地停顿了几秒。
“你知道猫和线团吗?如果突然出现一个线团,正常人一定会探究这玩意从哪来的,谁丢给我的,有没有企图,等等。但是,猫不会。它们看见线团就只知道立刻开始玩。不会问究竟。”
“但是,如果你给它一粥一饭的恩情,她会比别人感激。”
“她就是这种感觉。我原以为自己就已经够潇洒的了,谁知道,后来发现,这家伙比我还潇洒。”
“我并不是说,她想刻意玩潇洒……她这个人,天生不知道什么限制。”
与其说是不愿说,不如说,一旦无意间打开这个话题,付川根本就显得意犹未尽。但是,我还是打断了他。
“那你觉得我是如何对待线团的呢?”我问。
“不知道。”他说:“我没见过你和线团在一起的时候。”
“我突然想”,我幽幽地说:“如果要和男人一起比翼双飞,你一定要够轻才行。如果你婆婆妈妈地沉重,就只能呆在地上做饭。你说对不对?”
他嘴角轻轻上扬一下,但什么也没回答。
我看见他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我知道,那绝不是因为爱上了我而忐忑得食不知味。我觉得,是自己开始让他倒胃口了。
将我送回家的路上,我和付川都没有再说话。
我想起从六号院回城那一晚的山路,以及他默默伸出的一只手掌要将我的手握住。那是一个段落的开始。
但是此刻,即便去使劲怀想这一瞬间,我心里依旧不觉得怎么留恋。
车开到楼下停住。即使是车内一两秒的静坐,我也知道他不会再上去。仿佛一起说了幸优,我和他一起吹的这个流光溢彩的大泡泡就瞬间破掉了。看似大大咧咧又张扬的这个男人,其实周身布满了细细的红色警戒线。他所工作和生存的那个阶层,其实没有人不敏感。
“以后,头上不用喷这么多的啫喱的。”
也许他的表情会很难看。但拉开车门的瞬间,我没看他的脸,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我想,和这个人,大约不会再见面了。
孩子是幸福美满的延伸吧,或者是男女双方都自认为玩得转的幸福美满的一种延伸。
那许多幸福美满的人像技艺高超的杂技演员一样,转起一个又一个碟子,然后决定再转一个碟子,叫孩子。但是,我的脚边已经全是碎末残渣,什么也转不起来。
约定了手术前的清晨,像所有盛夏里的清晨一样,拥有那种一清二白的静谧和美妙。在依旧睡眼蒙眬的陌生住宅区里,我站在森的车子旁,很久很久。
我知道,此刻他就在楼上的某个房间里,静静地睡着,还没有醒来的意思。我知道他喜欢那样不枕枕头趴着睡,也知道,早晨起来他第一件事会浇花。
车里都收拾得很干净,前座和后座都空无一物。一副和我、和我们已经完全没丁点关系的样子。
肚子里那个哪怕只有几微米大的胚芽,让我感到周身不可遏制的分裂。
我站在我们的车旁,却不能拉开门进去。他静静睡在楼上,但与我之间却几万光年。
以为自己早在数星期前就已了悟的事实,如今又像新鲜伤口一样,不可思议地疼。
我一只手紧紧按住肚子,哭了起来,是那种只是不停地滚眼泪,但是完全没有声音的哭。这还是离婚后自己第一次哭得这么剧烈。
物业负责清洁的大妈一直拿着扫把远远地观察我,但是我哭得根本直不起身子,很长时间就那样蜷缩着蹲在车轮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