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星岛打开车门的时候,突然听到“轰隆”一声,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降临在这个博陵的秋夜。

这场短暂的阵雨,却是她这一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回忆。

[1]

傅一纵使污秽不堪,仍不会显得很狼狈。

他满身血污地站在离方星岛三步开外的地方,许是因为失血,脸色异常苍白。

她以为他累了或因为受伤才走得慢,便拔腿朝他迈进,可他看着她,又倒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了一丝类似烦躁的表情:“你不要过来,我脏。”

方星岛愣在原地,微微张开的手又垂了下去。

傅一微微侧开脸,不去对上方星岛幽幽的目光。他目光掠过额上那块纱布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有点疼。如果不是他,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越想越难受。他讨厌这种异样的感觉,口气越发不好:“你不好好休息乱跑什么?”

可是她却说:“你不在,我想去找你。”

“你回去休息吧,我要走了。”

傅一不抽烟,从前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尼古丁那样难闻的东西,可现在他却迫切地想要来一根,看看是不是真的能散发此时内心的烦闷。

“你要去哪里?你的伤口刚缝合也需要休息,药吃了吗?晚上睡觉时可能会觉得很疼,千万不要碰到水……”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他只是听着,直到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

傅一所有的烦躁被这么一句轻如春风的话迅速地抚平,可又有一种别的情绪从内心升腾而起,他颓唐地靠在墙上,整个人处在内疚的低气压中。

“那些人是我招惹来的。”

“如果不是我,你不是和我在一起,就不会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我不敢想象,如果你出了事,我……”

他想起了自己离世的父母,他再也不愿意承受独自被丢下的痛苦,所以这些年,他总是和人保持着距离。无论是唯一的亲人舅舅,还是热心善良的同事,他都不愿意与他们太过接近,唯恐自己有一天被丢下。

那样的感觉太过难受。

比起得到了又失去的绝望,从来没有拥有的难过便算不上什么。

可是,她却总是一次次地出现。

他极少去注意一个人,共事了好几年的同事都叫不出名字,却意外地记住她的名字、她的电话号码和她微笑的样子。她并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可他就是忘不掉,明知道可能是镜花水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朝她靠近。

可现在,方星岛因为自己受了伤。

愤怒、内疚、自责,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纷至沓来。

他越说声音越低:“你,还是不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可后面的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你没有做错什么。”方星岛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不停地重复着:“你没有错,我没有怪你。如果不是你保护我,我现在估计还在躺着。”她轻轻把手贴在他的手臂上,她知道纱布下面有一道狰狞的口子,是他为了护住她才受的伤。

她也觉得难过,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能抱住他。

她不在乎他满身的血污,在她心里,他比任何人都要干净。

他不靠近,她便朝他走去,总有走到的时候。

傅一不愿住院,方星岛第二天清晨也出了院。

额上的伤并无大碍,揭了纱布只有淡淡的红痕,她把刘海放下来就遮住了。好在那天她住的医院不是博陵大学附属医院,否则传来传去,说不定还得传到家里去。

只是傅一,却不让她省心。

这人天生对医院恐惧,伤口做了处理后死活要回去,她千叮万嘱了许多遍千万不要碰水。谁知这人耳朵像是摆设用的,一回家便洗了澡,当天晚上便伤口感染发炎,被住在隔壁的陈镜之陈老师送到校医院去挂水。

方星岛不放心他一个人,连续两天奔波在博陵大学和家里,索性卷了铺盖准备去他家睡书房或打地铺。童禹乔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却也知道她固执,懒得相劝,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傅一开门时脸上的表情比童禹乔还要精彩纷呈,欲言又止,过了好久才说:“你觉得我们发展得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方星岛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只是来照顾你,怕你把自己弄死,别想太多。”

傅一“哦”了一声,又觉得有些遗憾。

方星岛又请了几天假,连着“十一”长假休了整整十天。

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后她便去买菜回来做饭,傅一则看书或备课,吃过午餐午休后,两人又各自忙工作,直到傍晚她又开始做饭。一天的时间很好打发,唯一的痛苦是:每天晚上傅一都要洗澡,无论她怎么告诉他没出门一点都不脏不用洗,他都不听,抱着衣服僵在洗手间门口,好像方星岛是强抢民女的恶霸。最后还是她妥协,只能千叮万嘱让他小心点伤口,听着水声哗啦啦,心里像打鼓一样咚咚咚。

好在,他吃过苦头,洗澡学会小心翼翼,伤口倒没有再沾到水。

时间很快,当这个夏秋之交最后一场雨降下来时,方星岛结束了假期。

她是开着傅一的车走的。他说:“我反正也不开,你把车开走吧,来的时候也方便一些。”

她想了想,觉得两人现在应该是男女朋友了,也不矫情,就开着车走了。

休假结束后往往手忙脚乱,方星岛也不例外,翌日结束休假,方星岛从清晨一直忙到中午一点多,连去吃饭都没有时间。还在埋头写报告时,苗苗伸手在她桌子上敲了敲,“有人找。”

她以为是傅一来找自己,刚抬起头,微笑就僵住了。

是谭叶舟。

“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来医院找了你几次,他们说你休假了。”

方星岛才想起谭叶舟许多天前说要找自己“谈一谈”的事,她也答应。至于手机无法接通,是因为她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我休假,乔乔知道我在哪里,你可以问她。”方星岛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和童禹乔的关系现在已不是简单的上司下属,他怎么可能去问她。

果然,他脸色一暗,像走在路上被人甩了一巴掌。

“星岛,我只想告诉你一句,你和那个男人并不合适。”

彼时他们正在医院的餐厅,早过了吃饭时间,空****的。方星岛搅拌着盘里的面,饿过头,反而食不下咽。

她看着面前的谭叶舟,早在那天她就知道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了。无非是她与傅一不合适,和他在一起很危险之类的话。可是,她竟然也没觉得生气,反而有奇怪的情绪衍生,她以为自己和谭叶舟永远都无法再平静地面对面,但现在,他们竟然和谐地坐在了一起。她甚至脱口而出叫出了那个称呼:“七哥,你是为我好,所以我不生气。你觉得我和他不合适,那是你不了解。你一定以为我是为了报复你而和他在一起吧,像当初你和陆简兮一样,可是不是,我不会去走一条明知是错的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谢谢你的关心。”

客气、疏离,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师兄。

谭叶舟面如死灰看着她起身,终于还是忍不住攥住她的手腕:“星岛,我知道他是谁,他叫傅一是吧,我知道他是谁。你何必要这么做?”

方星岛猛地回头,心里忐忑,依旧伪装得很好:“不是傅一,还能是谁?”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装傻,星岛。那件事并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赔上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谭叶舟一点也不准备放过她:“你知道的方星岛,你别装傻,傅一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你比我更加清楚……”

“够了!”她尖锐地打断他,“我不觉得这是你该担心的事。我从来没有阻止过你和童禹乔之间的事情,所以也请你不要过问我的事。如果,你不想我恨你的话。”她想要抽出手,却被紧紧地攥着。谭叶舟咬咬牙没说话,手却没放松力道,他知道他和方星岛再无可能,他知道自己再无资格和她站在一起,可他不能看着她走向深渊。

可是,有人打断了她:“方星岛,姜主任找你呢,电话也打不通。吃完饭了吗?吃完饭快走!”

一个晃神,她已经抽身离去:“嗯,来了。”

谭叶舟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慢慢地握住,却握不住飞快流逝的温度。

方星岛靠着电梯墙,章泽铭不停地打量她,末了摇头晃脑:“想不到啊想不到。”

“什么想不到。”

“想不到你还真是红颜祸水。”章泽铭揶揄道。

章泽铭长得好,加上他刚刚为自己解围,她倒没有觉得反感,反而笑了出来:“好像曾经章医生也是我的追求者?”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她一说完,章泽铭佯怒道:“我刚刚好歹也为你解围了,你现在这样伤我的心好吗?我还是那么喜欢你。”说完,做捧心状。

“啊,不是听说你花了大心思在追放射科的那个刘护士吗?难道是我听错了?”

章泽铭笑着看她,半真半假:“哪里来的谣言,迄今为止我最费心力追求的只有口腔科的方星岛好吗,可惜人家不领情。”

方星岛正想打个哈哈过去,章泽铭却推着她出电梯:“快滚吧,七楼到了,不要妨碍我。”

方星岛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门口的人,一看,还是个熟人。

苗苗。

[2]

那一天谭叶舟走后,便一直没有出现。

方星岛将他的电话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但也没接到过他的来电。

十月中旬,方星岛通过考核之后终于从实习医生转正。

老师为她高兴,又觉得此后她的责任更重大,开口就说教:“以前怎么做,以后还要怎么做,切不可得意忘形。好好做两年,要是考不上主治医师,可别说是我的学生。”说着又转身去说身后两个和方星岛同期的小医生。

方星岛知道老师是为自己好,跟着老师好几年也习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倒是小许听得冷汗淋漓,偷偷对方星岛竖起大拇指:“姜主任这么凶你怎么不怕他?”

方星岛想了想:“还好,他上课的时候更凶。”

晚上医院的同事们为这次转正的几个医生开庆祝会,先聚餐,再去包厢。大致所有的活动都是这样千篇一律吧,方星岛不爱热闹,可同事们明显不肯放过她。

“不行,你可是主角。”

“领导们又不在,你怕什么哦?”

“你基本都没有参加过集体活动,不好总缺席吧?”

最后一句已经是重话,方星岛不好再推辞,只好答应。过了一会又听到小许说:“星岛星岛,你带你男朋友一起来嘛,我们还没见过呢!”

这话一落地,立马得到无数响应。方星岛耐不过众人纠缠,只好给傅一打了电话。原本以为他不会喜欢这样的聚会,只是问一问,没想到她刚说完,傅一竟真的答应。

“在哪?”

“啊?”

“我说你们在哪里聚会?我晚上有课,下了课过去。”

“哦,你有课就不用来了,反正不是什么事。”而且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只是拆了线,这种灯红酒绿的场合并不适合养伤。

那边顿了顿,又重复道:“我下了课过去。”

方星岛只好报了地址。

她极少参加同事之间的活动,有几次也只是同科室的几个姑娘,而这一次汇集了各个科室的男男女女,KTV的总统包厢都显得拥挤。

方星岛原本是坐在最角落的,看着他们相互调戏,觉得惊奇得很,在手术室和门诊室一本正经的医生们脱了白大褂像脱去了一层画皮,荤段子随口拈来,有的还恶俗至极,但说完,爆笑声四起,看来大家都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

倒不是她自命清高,只是她比较少和大家玩闹,一时间也难以融入。

她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老老实实充当点唱机,低调地隐形。也不知道是谁眼尖发现她一晚上酒都没喝一杯,大家起着哄都来灌酒。方星岛推辞不过,且觉得今天转正大家都这么高兴,不想扫兴就喝了几杯。

她喝酒不上头,被灌了许多杯脸色还是如常,其实双眼已经迷茫。大家却以为她还是清醒的,不肯放过她,一杯又一杯地劝。

傅一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方星岛已经半醉。她喝酒了也不闹,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一包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连他来了也不知道。

“哟,方星岛,你男朋友来了。”

“来晚了,要罚!”

“对,要罚酒。”

傅一酒量并不好,可眼下劝酒的是方星岛的同事,他再不喜欢也只能喝。被灌了三四杯才走到方星岛的面前,她似乎才看见他:“你来了?”

“嗯,你喝醉了?”

“可能是,头晕。”说完,一头扎进他怀里。

傅一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撞,胸口闷闷地疼。她的呼吸浅浅地打在他胸膛,他又舍不得推开。

有个短发的女孩看方星岛醉了有些担心,又不好意思:“她还好吗?醉了?我看她面色如常还以为这点酒对她来说没什么事。要不,你先送她回去休息?”

傅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想了想,觉得也行。

他扶着方星岛起身,发现喝醉了的她比往常要重一些,整个人软乎乎的,不愿站起来,上半身被他扶起来,下半身还陷在沙发里,一点不知道自己的姿势难看得很。

“方星岛,你起来。”

“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喂,你醒醒。”

许是无法忍受他的骚扰,她忽然手舞足蹈,又说:“我头晕!”恼怒且委屈,但眼睛睁也没睁开,发完脾气又调整好姿势继续睡觉。除了那一次方星岛喝醉了在教师公寓大闹,傅一从未照顾过醉鬼,加上她今天的表现与那晚大相径庭,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半扶半抱将她从沙发上弄出来。刚与她的同事告别带着她出了包厢,才发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喊了他的名字。

“有事?”他低头看那女孩,不算陌生也不算熟悉,见过几次,似乎和方星岛同个办公室,叫什么苗的。

女孩许是喝了酒,面色微红,但眼神还是清明的,她问傅一:“你是方星岛的男朋友吗?你知道方星岛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听着她讲。

“方星岛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知道吗?一边和医院的男医生眉来眼去,又和院长的儿子暧昧不清,现在又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她多让人恶心……”

傅一打断她:“请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有关系,我只是看不下去,不想你受到她的欺骗。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个多么恶心的女人,水性杨花,勾三搭四。”她的声音尖锐,在这不算安静的走廊里尤为刺耳,“你们这些男的都被她的外表迷惑了,方星岛就像……”

苗苗后面的话没有成功说下去,因为原本就没有什么表情的男人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我不打女人,但你再说下去,我就不能保证了。”

傅一不愿再与她纠缠下去,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半搀半抱着方星岛离开。他听见那个女孩在背后呜呜咽咽地哭,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十月的博陵已经步入初秋。

刚出酒店,微凉的风让傅一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方星岛睡得正酣,完全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扶在她的腰间,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两人的影子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密不可分。

傅一觉得此时的方星岛乖得很,一点也不像上一次那么闹腾,越看越乖,忍不住伸出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把。他在学校看过许多学生喜欢对自己的女朋友做这个动作,总觉得像在摸小猫小狗,现在轮到自己了,他却觉得理所当然。她身上有一股洗发水混合烟酒气息的香味,他不嗜烟酒,却觉得好闻得很,越闻越靠近,最后忍不住在她脸颊轻轻地啄了一下。

那个女孩说的话他一点也不相信,可仍旧觉得不舒服,如鲠在喉,可现在方星岛这么乖巧地靠在他怀里,像只毛茸茸的温顺兔子,他心里那一点小别扭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吻了她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又忍不住低头。

一下,一下就好。他对自己说,不能乘人之危。

她的嘴唇温暖软和,像甜糯的糕点。

吻了一下又忍不住吻了第二下,第三下。

直到,睡美人被吻醒了,醉眼迷蒙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又摸了摸自己的唇,“什么东西咬我?”

傅一陡然红了脸,摇头说:“我不知道,这里风大,可能是风。”

方星岛竟然也相信他的话,点点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准备继续睡。

“该走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头晕。”

“那我背你?”他脱口而出。

她没有说话,半眯着眼,他只好蹲下身,让她趴到自己身上。

酒店门口有不少出租车,见到他们有不少上来揽客。傅一想了想,却没有上车,只是背着她小心地踩进了人行道。

路很长,他走得很慢。

他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再远一些。

那些从前他不屑做的事情,现在他正一样一样地体验。

果然,爱情使人变得愚蠢。

第二天方星岛恍然想起在酒店门口傅一对自己做的事情,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吻……”

话还没说完,却被那边打断:“方星岛,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我迷迷糊糊好像感觉……”

“你都说是迷迷糊糊了,肯定是做梦。”

“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不是做贼心虚吧?”

那边好一阵沉默之后,撂了她的电话。

方星岛明显感觉两人的相处模式有了变化,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傅一依旧每隔几天会到医院接她下班,她从来没有告知他自己的排班表,他也没问,却每一次都能踩准她的下班时间,她偶尔也要看表才能弄清自己今天是排的早班晚班,也不知傅一是如何记住的。

她问过这个问题,他也讶异:“有周期,你自己不会算吗?”

方星岛觉得自己开口铁定会被鄙视,索性沉默是金。

[3]

方星岛从未想过有一天爸爸会出现在医院。

自他退休后,脾气越发古怪,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中上网玩游戏,像沉迷网络的青少年,偶尔踏出家门也离不开家属院,就连学生们上门拜访也避而不见。

方星岛劝说过无数次,无一奏效,而自她上班之后,父女关系急剧下降,父亲几乎把她当成了透明物,偶尔心情好些才会与她多说几句,平常大多视而不见。

所以,当他提着保温瓶出现时,方星岛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爸爸,你怎么来了?”

方振明的脸色并不好看,像被人压着上刑场一般将保温瓶往桌上一放,表情僵硬:“你妈给你煲的汤。”

方星岛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她唯恐自己某些行为会露出破绽,所以这些天一直没有回家。因为和爸爸的关系始终没有好转,所以她猜妈妈为了缓和自己和爸爸的关系在中间做了什么小动作周旋。虽然看出父亲的不甘愿,但方星岛仍旧很开心,可方爸爸放下东西却执意要走:“我先回去了。”

“爸爸,你等下,我已经下班了,我和你一起走。”

“不用了。”说是这样说,他却没有直接走,而是在办公室站了好一会儿。方星岛知道父亲是在等自己换衣服,急匆匆地冲向更衣室。

人在情绪高昂的时候并不理性,继而做出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因为爸爸的到来,方星岛开心得意,以至于忘记了一件事,以及那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所会产生的严重后果。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方星岛第一次感觉到恐惧。是的,恐惧,就像站在山上,有一双手在推着自己前行,把她一步步地逼近悬崖,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只是,面前的人换成了傅一和自己的父亲方振明。

她知道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怎么就忘记傅一今天约了自己吃饭的事情,果然人不能够太得意忘形。

可又有那么一刻,她感觉松了一大口气,等待了长久的审判终于下来了,是生是死也就这几分钟的事,她不用再惴惴不安,惶恐退让。

她看着站在办公室的两个人,她知道他们都认出了对方。

从前看电视每看到一些紧急关头时主角们手中的东西会应景地落到地上,她总觉得可笑。可现在,她终于相信,在某些时候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的,因为她紧紧攥着的包包,突然掉落在地上,钱包、钥匙和化妆品散了一地。

方星岛蹲下身去捡东西,她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脸色,只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捡着地上的东西,只是东西实在少,地上很快就干净了。

她蹲在地上好一会没有起身,她整个人是眩晕的,头重脚轻,好像喝了太多的酒,又好像陷入了漫长的梦魇。

她听见傅一在叫自己的名字,毫无情绪的,像在叫一个陌生人:“方星岛。”

方星岛这个时候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再沉默下去可能要失去傅一,所以她猛地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臂:“傅一,你听我解释。”

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怒不可遏,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冷静地看着她,却轻轻地扯开她的手,好像在说:“你说吧,我听着。”可是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一瞬间,他好像又变回到那个冷漠的男人。

就在这时候,方星岛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他直直地朝着傅一跪了下去。

方星岛诧异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爸,你在做什么?”

她伸手去拉自己的父亲,却被推开了。

“是我对不起他,当年那台手术是我做的,她的母亲是死在我的手术刀下。冤有头债有主,我求你放过我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

当年那个女病人,方振明至今仍旧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丈夫死于车祸,生活和病魔使女人变得愁苦瘦弱,她并没有多少求生的意志,甚至好几次要离开医院,因为她不想儿子下半生都背负债务。心脏架桥手术费用不算低,对于她的家庭来说难以承受。她的儿子除了上学,到医院照顾母亲,还要打工,正在少年不知愁的年纪,他却像个小大人一样沉熟稳重。

方振明见过他几次,只觉得他少年老成。

只可惜,那台并不难做的手术却失败了,手术过半,因为他的判断失误,病人出现大出血,虽然极力抢救,却已无力回天。

那台手术是他医生生涯的滑铁卢,因为自己的失误,造成病人死亡,他受到了处分。可病人的儿子却永远地失去了母亲,被送到孤儿院。

后来他去孤儿院看过傅一几次,且提出领养他的要求,却被拒绝。

时至今日,他依旧记得少年冰冷的眼神:“麻烦你不要再出现,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做出不好的事。”

在那之后,方振明就拿不起手术刀了。每每站在手术台,他总一遍遍地想起女人哭泣的脸和少年孤独的身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方振明不希望女儿做医生,她太善良敏感,一点都不适合医生这个职业。医生更多时候需要冷硬的心肠和理智的情感,可这些,方星岛都没有。

当他第一次在女儿手机上看到傅一这个名字时,他便觉得不好,傅一和方星岛有联系,他是来复仇的吗?自己害死了他的母亲,所以他来报复自己的女儿吗?他反应激烈,但方星岛却装成毫不知情。可现在,他知道两人的关系并不是像她所说那么简单。

他老了,他的胆子很小,他希望女儿能够一世无虞,所以要他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所以,他求傅一。

“我求你,不要再和我的女儿联系,你要我怎么做,我都愿意。求你,放过她。”

“爸爸,你做什么!”

方星岛下意识地去看傅一,他却是笑着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嘲讽的角度,像在看一场可笑的演出。

“爸爸,你起来,你给我起来啊!”方星岛这时候才发现,父亲真的老了,他被她用力扯起来时,竟然有些踉跄,可这时候,她却顾不上他了。

她看着傅一,目光不小心掠过他身后的镜子,发现自己的脸色竟是灰白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

“我是方振明的女儿,我就是当初你母亲手术主刀医生的女儿。我早就知道这件事,可是我……我没有恶意。”

她说不下去。

她该说些什么?

她发现自己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可仍想去解释,想要告诉他,让他知道。

傅一听完她的话,却又笑了:“是,你是方振明的女儿,你早就知道我是谁,觉得我可怜,所以接近我,对我好,替你爸爸赎罪、弥补对吗?我谢谢你了方星岛。不过,我对复仇和补偿都没有兴趣。以后,以后,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父亲,你们都让我感到恶心。”

最后一句话狠狠地朝她撞击而来,方星岛第二次伸出手拉住他,又被狠狠推开。

手肘撞击在门上,发出“咚”的声响。

傅一没有回头。

[4]

上一次和父亲这样争吵,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她刚高考完,没有遵照父亲的要求选择专业,阳奉阴违报了医学院,录取通知书收到那一天,两人争吵,无论母亲怎么规劝都没用,也因两人情绪都激动,父亲第一次对她动手。因为愤怒和失望,他的力气很大,方星岛竟被父亲一巴掌打出了鼻血。

也是因为那一巴掌,父亲内疚,没有再继续阻止她去上学。

这些年,她与父亲的相处更多是沉默。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这样歇斯底里:“爸爸,你做什么?你刚刚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跪下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星岛,你知道他是谁是不是?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要欺骗我?他是曲悦的儿子,他的母亲死在我的手术刀下,他对你不是真心的。”方振明看着女儿,眼神浑浊,他似乎一下子从那个倔老头变成一个委屈的可怜虫,不停地重复,“而且他母亲的病会遗传,他的心脏可能也有问题,他会伤害你的。”

“他不会,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你今天出现,他根本不知道我是方振明的女儿。你当年又不是故意的,只是一场医学事故,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对你、对我做些什么!”

“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他会让你伤心难过的。他主动接近你可能会有别的目的。”

方星岛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两鬓斑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那一台手术使他变得固执、胆小、敏感,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她小时候将她驮在肩上,带着她去看电影的男人了。

“没有,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从未想过报复我。是我,是我主动接近他的。我知道他是傅一,我知道他是曲悦的女儿,我知道我的父亲因为他的母亲而像变了一个人。我知道你心里内疚,我知道你难受,所以我对他好,我希望他过得好一些,替他的母亲多做一点事。是我别有图谋地接近他,是我。”

我知道他是谁,是我刻意地制造机会接近他,是我欺骗了他。

“爸爸,你不觉得是你自己的问题吗?因为一场手术事故,你把自己困了十多年,这十多年来,你都要把自己逼入绝境了。从来没有人怪你,是你自己解不开心结,才把自己变成这样子。不是傅一不肯放过你,是你不肯放过你自己,不肯放过我!”

她看着父亲错愕悲伤的脸,忽然发现这十几年来自己和母亲都做错了。

“这些年,我和妈妈一直小心翼翼,就怕触碰你内心的伤口,让你难过。可是你不觉得你太过自私吗?因为那件事,你这些年紧紧地封闭住自己,甚至不许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们都努力地迁就你。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们做错了。没有人怪你,没有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她倒退几步,慢慢远离父亲。

人总是喜欢用最恶毒的话去伤害最亲近的人,她像一把尖锐的刀,深深地刺伤了父亲。

他错愕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是她记忆里父亲最后的模样。

她终于还是追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与傅一解释什么,说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是应该追出去的。只是她比他晚了十几分钟,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好在,她知道他住在哪里。

方星岛连包也没有拿,飞快往外冲,连同事与她打招呼都没理会。正值下班时间,她连电梯也等不及,拔腿就往楼下冲,从七楼到医院门口,她只用了三四分钟的时间。只是等车的时间实在长,她站在车水马龙的公路边等了许久,才拦到车。

医院到博陵大学的路程并不算短,又塞车,一路上司机试图与她搭话,只是方星岛的面色难看,到最后他也觉得难堪,讪讪地收了声。

方星岛此时的脑子是空白的,像运动过后的虚脱。博陵大学到了,她付了钱,又开始往楼上跑,她先是按门铃,接着敲门,可“咚咚咚”敲了好一会儿,里面还是毫无动静。倒是对门的陈镜之开了门,又热心又八卦:“怎么了?他不在吗?我看见他回来的呀。”认真打量她,又猛地退了一步:“你这是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楼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直直照在方星岛的脸上,照得她的表情尤为悲切惨淡。

“我找傅一。”

“你等等,我帮你叫。”说着,陈镜之又去拍门,边拍边喊:“你开门啊,我是陈镜之。傅一,你开门,我的教案是不是放在你那里了?”

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屋里没开灯,傅一猛然出现在门口的脸看不清表情:“没有,你什么时候把教案放在我这的?”目光掠过陈镜之身后的方星岛,怔了一下,正准备关门,后面的人却猛地冲了过来,把手伸进门缝中。

他终究不舍得把门关上。

陈镜之见气氛不对,默默地退了场。

傅一在门内,方星岛在门外,两人沉默对视了许久,方星岛才听见他不耐烦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艰难地吐出这一句,便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了,踌躇着站在门外。

她想告诉他,最初的确是因为他是傅一才接近他。他母亲的离世使父亲陷入了漫长的内疚和自责,她知道他是谁,便忍不住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或者该这么说,她希望他过得好一些,这样,父亲心里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

可这些话说出来,多么的虚假,早就在电视剧里演过无数遍,他会相信吗?

所以,到最后,方星岛只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她没有想到傅一突然勃然大怒,他用力地将她如嵌在门上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她往外推。

“方星岛,我告诉你,我现在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每次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都觉得很可笑。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曾经我的过往,我在你面前**裸的,你看着我就像看着小丑在演戏一样吧?”

“我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你觉得我可怜,像孤儿院里的小孩,像路边被遗弃的野猫野狗。我谢谢你对我的好,但是现在我觉得恶心极了。”

“我没有。”她无力地辩驳,可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见傅一的眼球充满了血丝,猩红的,像困在牢笼中绝望的兽。

“就像你父亲所说的,那是一场医疗事故,是你父亲导致我母亲的死亡。但这并不关你的事,所以,请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同情,收起你泛滥的爱心,离我远一些。”

可他越是这样,方星岛越觉得难过。她看着傅一没有表情的脸,悲伤从心底往上涌,翻腾着窜上头,化成了眼泪。

她刚抓住他的手,又被掰开。

他的手是凉的,像冒着冷气的冰块。

傅一用力地关上了门,那一声沉重的撞击声,狠狠地撞在她的心上。

[5]

方星岛看着眼前紧紧关闭的门,她仍旧坐在地上,没有起身。

教师公寓的隔音并不好,她几乎能听到楼上孩子的尖叫,父母的责骂和楼下老师边走边讨论会议内容。

有人开了门,很快又关上。

只是她面前这扇沉重的木门始终没有打开。

她正准备起身,才发现楼梯口站了个人,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见她回头,促狭道:“我以为你还会多待一会,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请求原谅不是应该诚恳一点吗?你这样的态度,你觉得傅一会原谅你吗?”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为她着想,实则饱含怒意。

方星岛没有心思和她吵,慢吞吞地起身,却被她狠狠一推,没有防备,又跌坐在地上。

“姓方的,你别装出这副委屈的样子给我看,你这样只会让我想狠狠扇你几巴掌。我早就看你不顺眼,觉得你不怀好意,没想到还真的猜对了。”曲悠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女孩的脸上满是愤怒、悲伤,还有心疼,“你知道他有多爱他妈妈吗?你知道每次提起他的父母他有多难过吗?你是那个医生的女儿,你这么别有用心地接近他有什么意图?是同情他?还是想先发制人,在他知道你的身份之前对他做什么事?无论是哪种心态,都让人觉得讨厌。”

“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过得好不好那又怎样?关你什么事,你的出现没有让他变得更好。你这样只是在玩弄别人的感情。你可真了不起啊,方星岛。”

“你打着疗伤的名义,狠狠将人家的伤口撕开,又撒了一把盐!这就是你所谓的弥补吗?他是人,不是你的玩具。”曲悠扬冷笑着看她,如果不是还有一点理智,她一定会冲上去,狠狠地给方星岛一巴掌。

为了傅一,也为了自己。

从前的年少无知让她错失了与傅一一起成长的机会,这些年她费尽心机,哗众取宠皆是希望他能够多看自己一眼。许多次他的冷漠几乎让她寒了心,很想问问他,你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方星岛出现后,曲悠扬明白,他的心并不是石头做的,而是那个人没有出现而已。

她讨厌方星岛,因为自己小心翼翼地付出,她却轻而易举便得到,可她竟然还不珍惜。

这样的人真是讨厌至极,罪无可赦。

“方星岛,你真恶心。”她又喃喃重复了一句,仿佛这样便可以掩盖自己心底那一点小小的自责。

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不敢闭上眼,唯恐看见方星岛悄无声息的眼泪。

他听见曲悠扬尖锐的嗓音,还有几声钝响,刚抬起脚想出去看看,终究是理智地坐回沙发。曲悠扬边骂边哭,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场景一定很蠢,而另外一个人呢?她始终没有说话,是在无声地哭泣,还是漠然地旁观呢?

他说不好。

傅一用力地按着胸口,他以为这里永远不会再疼了,可此时却像有双手狠狠地撕开了他的胸腔,让他疼得无法呼吸。

这是第三次,这是他第三次经历这样令人绝望的疼痛。

第一次是父亲车祸丧生,第二次是母亲手术失败离世。

这些年他没有什么朋友,与舅舅一家也保持着距离,他的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只有自己一个,就不会被丢下,不用再次尝试那种撕心裂肺的感受。

可现在,又算什么?

妈妈离世前一句话也没有对他说,浑浊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伸出手似乎想拉他,他却站得很远。那个时候他是恨她的,医生说那场手术胜算很大,可是出了意外,且她的求生意志微弱得很,如果她再努力一些,或许就能活过来。

可是,她不想活。

他很早就知道,自她知道自己生病后,自父亲离世后,她便不想活了。

傅一是恨她的,所以始终不肯上前一步。

直到她的手无力地垂下,他才突然爆发出哭声。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哭泣。

他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以前那些事。门外曲悠扬的骂声此起彼伏,她似乎用尽了最恶毒的词汇,诅咒着方星岛。可被骂的人却始终沉默,他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走了。

是,她是应该走的,谎言已经被戳破,还留下来干吗呢?

起初,他是讨厌她的,就像他讨厌医院那样,是一种毫无缘由的厌恶。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人,他能照顾好自己,她却一次次地出现,用那种惴惴不安的眼神看着他,比他还关心自己的死活。他怀疑过她的用心,一次次逼问,她却说“我喜欢你啊”。他是不相信的,他怎么会相信这样拙劣的谎言呢?可是,那一天他生病,睁开眼看见她灯光下柔和的侧脸时,他却突然想去相信她了。

她喜欢他。

现在想想,这是多么可笑。

她是方振明的女儿,虽然这些年来他对那个医生谈不上恨,但心里却是不舒畅的。如果知道她是他的女儿,如果他知道她是谁,那么一开始便不会和她有交集。

虽然那是一场意外,但也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不该这样突兀地出现,他也不该和她在一起。

心是冷的,身体也是冷的。

曲悠扬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打开了门,红肿着眼睛闯入他的视线,至于她身后,什么也没有。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只看他,过了一会,才问他:“你饿吗?想吃点东西吗?”

傅一摇头。

曲悠扬却忍不住了:“那个方星岛算什么东西!她根本配不上你。我从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这个女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知道,刚刚她接了个电话下楼了,我跟过去看,是个男的来接她。我看见过好几次她和那个男的在一起,和你说你还不信……”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傅一已经从沙发上起身。

他意外地没有像往常一样赶她走,只是说:“你很吵,别说话了。”

然后,转身走进房间,那个没有开灯,一片漆黑的房间。

原来失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痛苦、悲伤、绝望,像是从海里捞了一把水,很快流散,只剩下手心黏腻的触感,空落落的无助。

黑。

此时的方星岛,眼前亦是漫无边际的黑。

她坐在谭叶舟的车上,整个人在瑟瑟发抖,谭叶舟从后座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可她仍觉得冷。

“七哥,我爸爸,我爸爸不会有事吧?”

谭叶舟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扒开她握着自己的手:“你冷静一些,我在开车。”

她收回手,不停用掌心蹭着牛仔裤,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谭叶舟关了音乐,才听见她说的是:“不会有事的,爸爸不会有事的。他才和我吵架,怎么可能会有事。”是一长串牛头不对马嘴的自我安慰。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方星岛的脸,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小核桃,可还有源源不断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蜿蜒而下。

“七哥,你能开快一些吗?”她又叫了他。

谭叶舟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嘴上却严厉道:“不行。”

“可是我想快一点看到我爸爸……”她说不下去,只是捂着嘴绝望地哭泣。

二十分钟前,她接到了谭叶舟的电话,他说她爸爸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她再追问下去,他却什么都不肯说了。

方星岛知道,他是害怕自己乱了阵脚。

因为塞车,原本三十分钟的路程走了将近五十分钟。

方星岛打开车门的时候,突然听到“轰隆”一声,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降临在这个博陵的秋夜。

这场短暂的阵雨,却是她这一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