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羽林军营。

裴少卿趴在雪地里。也不知他晕倒了多久,再睁开眼睛竟下起了雪。

无论是身上,还是胃里都有股火似的在燃烧着。他有气无力地嘟囔道:“有没有人…”

这是他入营以来挨饿的第六天。因为家中无权无势,又加上是新兵,整个兵营的人都不把他当一回事。

眼看着裴少卿一味忍让,营中几个刺头就变本加厉,连他每日的口粮都明目张胆地抢走。

勉强挨了五天,终于,在高强度的训练下来,裴少卿顶不住了。

我要死了么?不是战死,而是饿死。裴少卿迷迷糊糊地想着。

“想不到,这臭气熏天的兵营里,竟还有这样容貌的美人。”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中颇有些娇蛮。

叶桐此行正是给她在军营里训练的哥哥送吃食,出了军帐漫无目的地转悠之下,竟然碰上了趴在雪地里的裴少卿。

“有……有吃的吗?”

叶桐打开食盒,正巧,剩下了两块她哥不爱吃的米糕。

她一边掰下一小块送到裴少卿嘴边,一边絮絮叨叨:“听好了,本小姐叫叶桐,是你的救命恩人,从今以后你可得记住这份恩情……”

裴少卿尝到甜味,仿佛四肢百骸都重新流淌出了一股力气,精神一振,一把抢过对方手中的食物狼吞虎咽了起来。

得救了!裴少卿一边大嚼特嚼,一边泪流满面。

“当时我又送了好几次食物给他,谁知道那个木头只看到那盒甜品,完全没注意到本小姐对他的明示!”

“呃,所以,裴少卿才会这么喜欢吃甜食啊。”

当一个女孩子去探望军营中的裴少卿,这其中的意味,姜殊能够知道,当时军营中的人应该也能够知道。

简直是昭然若揭!

而裴少卿那个百年老原木竟然只看到人家手上的食物。

“我简直就成了个笑话!”

“所以,你才会沉迷于男色?”

“哦,那倒不是因为这个……”叶桐摆摆手,挑了挑眉,“这个爱好,它是从小到大的……”

好家伙,她是真的色!

“请受在下一拜!”姜殊拱了拱手,“教我怎么成功逛一次窑子吧!”

大堂中的食客纷纷看了过来。

“姐妹,不是我夸你,”叶桐将姜殊扶了起来,“其实你的能力不差,只是……”

“只是?”

“只是,你遇上了裴少卿。”

姜殊一下子泄了气。

“看在你我这么投缘,姐姐我就给你个提示吧。”

姜殊竖起耳朵。

“很简单的道理——擒贼先擒王!”

姜殊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道精光,劈开了挡在前路的大山,打开了一条康庄道路。

“啊啾!”

“将军,保重身子。”

裴少卿摸了摸鼻子,这是谁在背后偷偷想念他呢。

“继续刚才的话题。关于方曲的这本账本,各位请过目。”

坐在下首的一位谋士接过账本,和其他几个人飞快地翻看了起来。

“将军请看,这一页有发现。”

裴少卿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一挑眉。

启安二十年七月廿三酉时三刻,枢同院,木刻饰品,一千两黄金。

枢同院?这个地名好像有点熟悉……

枢同院,疏桐苑!

“将军,账本上记载的是三年前,与姜庞贬职之时恰好吻合。”

这一切好像都指向了姜家。

不知为何,裴少卿却想起了下午那个扑进他怀中的死丫头。

若姜家真有问题,那么到时候姜殊又该如何呢。

“裴修远,大周太子,朕就交给你来辅佐了。”耳边,突然响起圣上对他说过的话。

裴少卿心知,姜家牵涉的事件哪里只是贪污。

三年前,正是圣上病倒之始。所谓病来如山倒,这手中的权势竟也尽数被九皇子夺去。

圣上早有预料。在完全病倒之前,将当时还是宗人令的姜庞唤来,将手中兵符托付给了他。

而为了掩人耳目,还特地为姜庞伪造了个得罪圣上的罪名,将其打发到礼部做一个小小的五品侍郎。

这一切,裴少卿本该告诉太子,但……

“继续查下去。”裴少卿略一沉吟,“别惊动太子。”

座中幕僚一听到指示,立马应下。比起权势大却素昧平生的太子,很显然,他们更相信这位与他们在战场上同生共死数年的裴将军。

屋外,天渐渐黑了。一层层云开始聚集起来,阴沉沉的。

如意坊,主事屋。

万青山盘膝坐在炕上,随手翻着一本账簿。虽说这如意坊在自己名下,但在那天和姜殊一道之前,他还从未踏足过。

吉妈妈恭恭敬敬地垂首站在角落,她也纳闷,这位从不管事的爷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而且,一来就是要对账。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还好,私下吞了乐生的那几百两银子早已在账本上抹掉了。

这时,一个小厮走向万青山,悄悄耳语了几句。

“下去吧。”小厮汇报完,才听万青山道。

就在小厮经过吉妈妈之时,又听到:“把她也带下去,好歹卖个三百两银子。”

吉妈妈一惊,就要张嘴。谁知小厮的动作更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钳制住双臂就往外拖。

待到房间只剩下万青山时,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属下在。”一个黑衣人马上出现在万青山面前。

“太子那边,如何了。”

“回九殿下,一个时辰之前刚抓住方曲。”

“方曲?那么账本也应该到手了。”万青山丢开手中的账簿,冷笑了一声,“想必太子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吧。那愚蠢的家伙。”

窗外天空闪过一道刺目的闪电,冰冷冷的光,划破了大片大片的云。

“殿下英明。”黑衣人不敢去看面前男人的脸色,只低下头恭敬道。

姜殊伸出手,接住了几点雨滴,“啪嗒”轻响,在手心绽放两三点水花。

“小姐,下雨了,进屋吧。”

似是在相应椿桃说的话,话音才一落,雨点倾盆而下。姜殊赶紧收回手,目光却看到了远处的一个人影。

“那是谁啊,下雨了也不知道躲一躲。”

“那不是酥桃嘛!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拉她进来。”

椿桃从旁拿过油纸伞,“噔噔噔”就跑进雨中。姜殊见酥桃和椿桃一拉一扯就是不肯躲进檐下,甚至乎伞也掀翻了,两人淋了一身的雨。

椿桃和酥桃大战三百回合,一个不留神滑倒在地,顺便还扯了把酥桃。于是乎两人双双面朝天躺在雨中。

“呜呜呜,你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

“姐姐,我只是想让你躲个雨…”椿桃也想哭。

姜殊见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躺在地上,遂喊了一声:“都给我进来!”

两人才堪堪起身,小跑进屋。

洗漱完毕,姜殊才一人塞了一碗姜茶,抱着臂审问道:“这是干什么呢?”

椿桃闷声喝茶。旁边的酥桃忍不住嘤嘤哭泣。

“小姐,奴婢要嫁人啦!”

椿桃看了姜殊一眼,补充道:“小姐,酥桃今年就满17了,是该放出去成亲了。”

姜殊捧起酥桃的脸蛋:“可怜的娃儿,年纪轻轻,就要步入婚姻的坟墓…”

酥桃哽咽:“主要是,那人长得是真的丑…”

姜殊叹了口气,在这时代,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事关女子的终生大事,她虽身为主人家,却也不好插手。

有什么办法能既不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解救这个妙龄少女呢?

姜殊眼神一扫,桌上正放着聚宝斋最近一个月的账目。

正好,新开业的化妆店还缺人手。

姜殊盯着酥桃的脸蛋。这个丫头在她的教导下,化妆水平是突飞猛进,说明还是有点专业对口的意思的。

“酥桃,你别结婚了,来帮我照顾我的店吧。”姜·霸道总裁·殊扯起一个三分讥笑四分凉薄外加五分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宣告的是天气真好这种鬼话。

酥桃神奇地对上了姜殊的脑电波,雀跃欢呼了起来。

跟不上两人节奏的椿桃一脸懵,小小的脑袋上打出了三个缓缓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