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她之前只是一朵莲,可毕竟有着百来年的记忆,看多了万荷池上的众生百态,什么波云诡谲,什么荣辱兴衰,不过是世人在她眼前上演的一出出好戏,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教训了一通淳于燕,她心情大好,连饮了两杯茶。
往日听到的争锋相对都只是他人语,如今亲身体验了一遍,才知其中惬意。
“别得意的太早,你倒是说说从太子妃身上看出了什么?”洛瑶遣散了屋中婢子,便不再装方才恭敬模样,卷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手,顺道问她今日那技法用得如何。
“她想要的不过是保住母家的尊荣,一辈子荣华富贵,再摘得皇后之位。”
看如今郑启微对她的态度就知道,淳于燕的心愿遥远得不切实际。太子当初娶她是因为她父亲请旨赐婚,陛下不愿在朝臣面前驳了镇远将军的颜面,才勉强答应。
坊间早有传闻,说镇远将军深谋远虑,这么早将女儿送进太子府,为的就是日后扶女儿登上皇后之位,否则又怎么会将狼弩军军权握得这么紧,陛下好几次意欲讨回兵符都被他借口敷衍过去了。
听了这话洛瑶反而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丝毫不顾及江莲还站着风口浪尖。
“看来她和你目的一样,且背后还有镇远将军撑腰,你未来的路怕是难走了。”
今日她当众以良娣的身份训斥太子妃,恐怕这消息早就传了出去,先不说郑启微回来之后会如何处理,光是那朝堂迂腐的嘴,要堵上也不容易,这路当然是难走。
“我答应主子的事必会办到,淳于燕未来不可能做成皇后,皇后之位一定是我的。”
当初六皇子答应给她一副人的皮囊,向她索取的是一个承诺。
六皇子将她送到启微身边,要她霸占郑启微的宠爱,要她成为郑启微未来的皇后,要让她的孩子成为未来南宛的天子。
可惜她不过是一朵莲,并不会繁育子嗣,所以会由六皇子亲自选中一个男婴,交到她的手里,她只负责让那个男婴拥有皇室身份。
江莲从没有问过六皇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向洛瑶探究过其中细节,她如今的心愿很简单,那就是陪在郑启微身边,让郑启微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
洛瑶不予置评,一口一口挑着婢女方才端上来的辣子牛肉,自言自语:“许久不来人间,原来人间富贵是如此感受。”
辛辣又呛鼻,江莲不知道洛瑶是怎么吃光那一碗辣子牛肉的。
夜里郑启微将她唤到书房陪读,暖橘色的烛火点亮了整个屋子,架子上挂着的毛笔不是镶金就是嵌玉,总让她忍不住想去摸上一摸。
兴许是天气炎热,郑启微穿得不多,只是一件湛蓝色的蜀锦袍子,发髻未摆正,些许长发垂直后腰。可他目不斜视,只盯着公文上的内容,好似里头有什么动人故事一般。
“喜欢?送给你了。”
江莲吓了一跳,他分明都不曾看自己,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
谁知郑启微这会儿放下公文来,拿起她方才盯着看的一支扶摇狼羊兼毫,蘸了蘸她正在研的松云墨,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郑启微到底是拜名家学过书法的,这一手字刚中带柔,游云惊龙,却没有洒脱之态,宛如他的为人一样,一丝不苟。
“今天你做得很好,太子妃性子娇蛮从未吃过亏,是要消消她的锐气,免得以后闯了祸还要我们太子府来善后。这支笔很适合你,就当做是这件事的赏。”
郑启微头也不抬,仍然在继续书写,江莲因为好奇,看了看信件的内容,其中提到了幽王,说他最近似乎在城郊的别院里小住。
幽王是当今陛下的三弟,是那一辈中样貌最好的,当年好些女子为了嫁给他苦苦相逼,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毕竟当年万荷池上王妃持刀要自尽、外室携腹中子跳河的戏码她有幸见过,所以印象深刻。
“烟儿谢过太子。”从当初的回忆中抽出神来,她微微俯首,没忘了洛瑶教的规矩。
“你我之间何必说谢字,如今负重大小事务都是你说了算,往后我的也便是你的。”
最后一个字写完,郑启微放下笔,将那张纸折叠后塞进信封中,压在一份公文里头。随后他朝着身边研磨之人伸出手来,让江莲坐在他腿上。
也不知今天的广袖襦裙是谁给她选的,怎么又是寡淡轻盈的藕荷色?
从揽月阁到这里要经过回廊和青园,那这一路上碰见她的家丁小厮岂不多了去了。
这样透薄的一件,能遮住什么?
“夜里风大,以后过来多穿一些,若再叫我看见你只穿这一件,往后就别来书房了。”
不知为何,郑启微的语气里添了一分厉色,让江莲不敢不应。她也怕郑启微是真的生气了,便扭过身子,将脸贴近他肩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际,如此距离才好安心。
这样的姿势正好能看见怀中人光滑的手臂,她的手腕上套着一个碧玉浮珑镯子,这是当初她刚进府的时候,自己送给她的见礼,一晃已经两个多月了,
越是盯着她心中越是发热,一双节骨分明的手揽住了她的腰间,左右安抚。
“累了吧,今儿就先歇着吧。”
江莲刚要起身替他梳发宽衣,没想到郑启微一只手已经滑到了她的腿后,随着郑启微的站立,她整个人被横抱起来,贴在他的怀中。
如果郑启微能永远如此待她便好了,也不枉费她想了这么些年,堵上百来年命运,与他做一世恩爱眷侣……
将她安置在榻上,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这人儿非但不躲,还主动抬头迎上来,轻啄了郑启微的指尖。酥酥温润传递,他一下没了主意,不知自己是不是被她拿捏住了。
无奈,郑启微翻开榻尾的锦被,胡乱替她盖住,又放下了床边纱幔。
“今日还要看书。”
透过着纱幔,他明显瞧见那人儿神色一滞,像是失落地耷拉下脑袋,可爱至极。
她,该不会是妖精变得吧?
踌躇了半晌,郑启微觉得这件事还是有必要让她知道的。
“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他开了个头,看了眼榻上的人,放慢了语速,“魏国有义和的意思,今日使节递了文书,似乎是想让魏国公主前来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