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苏微微拿了包就偷偷往外溜。她也不确定那个家伙到底会在哪里出现,所以只能挤在电梯人群里尽量低着头隐蔽自己。刚一出天乐集团的大楼,就看见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停在大楼旁边的超炫跑车上。其实大家可能并不是被跑车吸引,毕竟不像小时候那样连个上海大众都是稀奇货,现如今毕竟遍地都有这样的跑车。

大家的注意力更是集中在那个靠在车身上的男人。那个如妖精一般精致邪魅的程弈鸣,这栋大楼里的人因为全部隶属于天乐集团,所以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

苏微微也冒冒失失地随着大家的目光看了过去,这一看就打紧了,发现是敌方目标,立刻撇开头继续往人群里钻。但为时晚了,因为她已经听见程弈鸣扯着嗓子在那里喊:“苏微微,苏微微!”

众人纷纷看向身边的人,最后目光集中在男子走过来的方向。苏微微此刻正像被当场抓获的贼一样人赃俱获,但自己却死活不肯承认,摇头晃脑假装等车。直到程弈鸣站在她身后。

“喂,看什么呢?这么出神。”程弈鸣奇怪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微微继续装跟这人没关系。

“喂,跟你说话呢。”他已经有些生气了。

苏微微继续卖力地仰头看远方过来的出租车里面到底有没有人。擦,她这可以穷千里的视力现在也真是个麻烦,其实早看清楚了车里有乘客,但还必须装着没有看清楚,挤眉弄眼的真是为难了她啊。

程弈鸣于是绕到她面前,压抑了下胸口的怒火,继续装作轻松地说:“说话,调皮!”

苏微微继续无视他,只当面前还是空气。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糟糕的事实就是,她越是这样,周围的群众就越是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她。他们大概会觉得这女的要不是盲人就是神经病吧?当然也有一部分是暧昧的,他们大概在猜测,瞧瞧,这种男人还是少招惹为妙,看这情形肯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这姑娘的事情,至于做了什么事情,那就是群众想象力的尽情发挥了。

苏微微煎熬得简直要崩溃了。

程弈鸣彻底怒了,扯着她就往车子的方向走。

苏微微被他拖着向前。

周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看见苏微微和程弈鸣,自然是知道怎么一回事,本着花痴的心态过来掺和了一脚:“哎呀,微微,好巧。 ”话刚说完,又回头对程弈鸣说,“哎呀,好巧,程董。”

众人的目光更加意犹未尽。苏微微顾不上跟周莉莉打招呼,只是叹了口气,看向程弈鸣:“你丫到底想怎样啊!”

程弈鸣沉下脸来,不理会她,也不顾她极力挣脱,直接拖曳到跑车里,关上门。苏微微还想跳出来,被她摁住了,用安全带紧紧拴着。苏微微想解开,不过她很快发现了作为女屌丝的痛楚,那就是她不知道怎么解开这种高级货色的安全带……程弈鸣黑着一张脸,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沉默地发动车子,沉默地加速,沉默地随着众人的目光开过大街。

“去哪?”程弈鸣开口冷冷地问,脸上没有丝毫的可以让人探测他情绪的表情。

苏微微觉得这人一定是个精神分裂症病人,不然怎么能变脸变得这么快这么逼真。她瞬间脑补了一些在国外看的变态杀人恐怖片,不禁打了个寒战,先前的固执早被他的冷若冰霜给镇住了,只扭扭捏捏地说:“我回家。”

“住哪?”

“住我表姐家。”她说。

程弈鸣皱皱眉,斜睨了她一眼,苏微微急忙说:“住XX路。”

车子却拐上了相反方向的高桥,苏微微急忙纠正:“错了错了,是往那边开。”

程弈鸣不理会她,继续开她的车。苏微微撇撇嘴,自嘲地说:“反正是由着性子来,还问别人去哪。”

程弈鸣冷哼一声:“别以为我对你有什么企图,人要有自知之明。”

“谁不自知了?!”苏微微也怒了,“没见过自知的人强行接人下班的,也没见过自知的人送人一堆玫瑰也不管别人到底想不想要的。”

“那不过是打招呼。”程弈鸣完全不为她的嘲讽所动。

“哎哟喂,真新鲜哪,打招呼送海量玫瑰。打招呼开着跑车拉风地来接人哪。”苏微微一开始嘲讽调侃,顿时就忘记了自己是那个主角儿。

程弈鸣冷笑:“想知道为什么?”

“不想知道。”

程弈鸣根本就不理会她的意见,继续说:“最好是不要知道,反正一切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苏微微觉得这家伙就是个神经病,丝毫没有感觉到他话里有话。

当然,她绝对想不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车子停在一排别墅面前,苏微微啧啧地咂巴着嘴巴,心想有钱人还真是没创意啊,住就住别墅,开就开跑车。有意思吗?难道就不能玩点创意开个捷达住个筒子楼神马的,一看就多么的脱俗出众不是。

苏微微心里正嘀咕着万恶的资本家,耳畔听见程弈鸣那千年不变的邪魅透着一股不正经的冷冰冰的声音:“以后你就住这了。”说着,不知道从车上哪里摸出来一把钥匙,扔在她的小粗腿上。

苏微微那个羞愤啊!

这是为了羞辱她的小粗腿而想出的破烂招式么?有钱人!

晚上回家苏微微就把今天的诡异经历跟柴筱朵唠叨了一遍,柴筱朵当下差点就给她跪了。抱着苏微微的小粗腿声嘶力竭地吼:“我要住别墅!我要住!要住!微微!我要住!你欠我钱,你不能拒绝我!所以,你也不能拒绝那个大傻逼!”

苏微微木然地看着疯狂的表姐,早就知道不该跟她说这事儿。苏微微摸出来钥匙,扔在沙发上,对柴筱朵说:“要住你住,反正别拉着我。打死我也不去。不,打死我也不一定去。您要真往死里打我,我就勉强去。”苏微微说着为自己的幽默感笑起来。

柴筱朵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早抱着门钥匙研究去了。

睡前看了眼手机,发现一条未看短信,发信人是郑佳辰。短信依旧很简短很直接——程弈鸣去找你了?

苏微微硬着头皮回了个“是”。

郑佳辰:我知道了。离他远一点。

苏微微:我倒想离远一点,这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发完短信苏微微发现这话几天前还是她用在郑佳辰身上的,什么时候他们倒成了一条阵线了。

郑佳辰:这几天你就别去上班了。

苏微微:哦,知道了。

2

居然,居然找到家里来了!

柴筱朵一大早上就“砰砰砰”敲门,敲得苏微微恨不得一脚踹死正站在门外大吼大叫的柴筱朵。打开门看见柴筱朵一脸兴奋地朝客厅的沙发上努了努嘴。苏微微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此刻那背影正好也回头,看见蓬头污面的苏微微,邪魅地笑了一笑。

于是苏微微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啪”地关上了门,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小三角和小文胸,顿时想要立刻打开窗户跳出去。十几分钟后苏微微穿着T恤牛仔短裤径直往洗手间走去,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正坐在沙发上的程弈鸣。

当然,人家也不会理会她的。毕竟,柴筱朵那个叛徒此刻正在和人家热烈地讨论着股市未来的走向……苏微微洗刷完毕,木头似的杵在门口,打开门,程弈鸣乖乖地走了出去。出去之前柴筱朵还狗腿子似的巧笑盼兮,嗲嗲地说:“记得常来玩哟,弈鸣!”

苏微微强忍没有吐出来。

等电梯的时候两个人都在保持沉默,这家伙似乎还真是像他说的那样,他之所以这样对她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而暂时的,要不然为什么他能跟柴筱朵和和气气,一面对她,就成了这一副半死不活跟烤了半熟的北京烤鸭似的。

再回头一想到他这大清早就来扰人清梦的精神,苏微微想着等下开口跟他说第一句话,是说“你丫是不是神经病”,还是“你丫绝对是神经病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有点诡异。程弈鸣忽然说:“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我上司让我在家休息。”

“郑佳辰吗?”程弈鸣感兴趣地问。

“是啊,程董。”苏微微爱理不理。

程弈鸣见她这态度,也冷了一张脸,不再跟她说话,苏微微出了大楼,乖乖坐上他的车,主要是实在不想跟他啰唆。反正这个主儿,她又执拗不过他,人家还是她的大老板,既然郑佳辰有让她休假的权利,那么程董自然是有让她去上班的权利。谁让她还是天乐集团的员工呢。

这次她连去哪都省得问了。车子开了一小时后出现在一片诡异的空旷地面上,青山绿草的,还有一些热带植物。苏微微正想着北京城还有这地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忽然跟碰瓷似的出现在程弈鸣车旁,不过这个时候他的车速也不快,比人快不了多少。他将手里的一个东西交给管家,管家便打开了前面的大铁门。苏微微注意到,那个管家模样的大叔还专门对她笑了笑。于是她也干瘪瘪地笑了笑,回过头问程弈鸣:“你不是要押解我去上班吗?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

“啊?”

“家父家母想要见见你。”程弈鸣冷冷地说,“不然你以为我去找你干吗?”

“你爸你妈见我干吗?你怎么不早说!”苏微微急忙对着后视镜观察了下仪容。

“你这不是没问吗?”

“我不问你就不说啊!”

“我以为你不怎么喜欢我问问题呢。”

“以后再有这种突**况,我不问你也说。”苏微微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勇气,发号施令完毕才发现自己的越位。但又苦于没法补救,倒是程弈鸣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样子,末了还点点头,艰难地说了声好。俨然一个不甘心的小奴才相。苏微微不禁又狐疑起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呀,怎么这两天净发生这些诡异的事情?

程弈鸣的爸爸妈妈苏微微一眼就认出来了。没办法,这两天因为云南那边的干旱,公司组织了一个慈善晚会,组织者就是这一对雍容华贵的老夫妇。他们是北京城乃至整个娱乐圈出了名的好心人。在现在这种到处用做慈善做幌子实则为了曝光率的浮躁时代,甚至是诈捐成风的娱乐圈里,这一对掌握着整个大陆娱乐圈命脉的老华侨,是为数不多被公认为在认真做慈善的名流。

苏微微有点紧张,程妈妈看上去挺年轻的,目测年龄在三十多岁左右,但其实她已经过了天命之年。程妈妈看见苏微微,过来拉住她的手,说:“前几天听弈鸣说你回来了,我本该亲自拜访的。”

苏微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一介小小助理,何德何能让天乐集团幕后财团掌控人程氏夫妇亲自拜访。

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个吹胡子瞪眼一直坐在沙发上直到现在都没有起身的老爷子应该就是程爸爸了。程妈妈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过来握了下苏微微的手,不过什么也没有说。

苏微微不禁在心里想,瞧这老爷子的眉眼,以及那爱理不理的表情,简直跟程弈鸣那个诡异的家伙如出一辙。

程夫人立刻让菲佣安排午宴。

好吧,午宴。苏微微生平第一次吃不叫午饭的饭。

程弈鸣带她进来后,就不知道跑哪去了。直到开饭的时候才出现,神出鬼没得跟飞贼一样。程妈妈在一边小心翼翼地跟苏微微聊着天,看见程弈鸣,责怪他不懂礼数。程弈鸣笑笑没有说话,苏微微看见从他身后冒出来一个漂亮的女子。

不是颜惜还是谁?

这下她真的是彻底晕菜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苏微微内心化身女金刚朝天一声吼。表面还装得跟个小家碧玉似的,看见颜惜,强忍住跟她打招呼的冲动,只是淡淡笑了笑。颜惜也朝她笑了笑,一家人坐定。老爷子不知道跑哪去了,跟程弈鸣果真是父子关系啊。

管家在一旁尴尬地跟程妈妈说:“夫人,老爷身体不舒服,说让你们自己吃吧。”

程妈妈皱皱眉,看了眼楼上,嘀咕了句:“别管他了。”然后笑眯眯地对苏微微说:“苏小姐请。”

苏微微还真饿了,立刻抄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抬头看见四面八方都是注视过来的目光,苏微微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尼玛不是说请么,难道请不是吃饭吗?

管家小声说:“等夫人……”

“没事。”程妈妈打断她,和蔼地笑着,给苏微微夹了一筷子菜,“随意点。哪有那么多规矩。”

颜惜急忙解围,也夹菜,边说:“好饿,我先吃啦。”

程弈鸣在一边冷冷地斜睨了一眼正在闷头吃菜的苏微微,皱皱眉,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

一顿饭吃得苏微微是心惊胆战,也没有顾得上跟颜惜说说话,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还是程弈鸣送她回家。一路上他都冷着一张脸,问她是去别墅还是回她表姐家,苏微微嘀咕了句回表姐家。程弈鸣送她回家,什么也没有说,将她扔在表姐家楼下,车子飞快转头消失在小区转角。

苏微微呆呆地站在原地愣怔了半天,歪着脑袋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有头绪,转身上了楼。上楼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想起自己离开程家时,程妈妈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回来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苏微微边开门边想,这程夫人果然是好人啊,不过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把那个家伙的家当她的家,还是算了,她只想着老老实实上班,可不想和这些诡异的豪门掺和。

3

程弈鸣自此之后,天天来公司楼下等她下班,惹得公司一干人天天说闲话。就连周莉莉都有些吃不消了,问苏微微是不是一脚踏两船。苏微微那个冤枉啊,可她也懒得解释。只是心里郁结。

不过程弈鸣还真沉得住气,只是接她,然后问她要吃什么,苏微微一贯表示想直接回家。于是他就送她回家。她把别墅的钥匙也还给了他,那次是因为他要给她一张可以刷七位数的信用卡。苏微微当即拒绝,表示无功不受禄,顺便就把别墅钥匙还了。为这事柴筱朵郁闷了好几天,说好歹过去体验几天吧。

程弈鸣照单全收,他只提出要求,苏微微拒绝他也就不再坚持。有时候苏微微会觉得他似乎在强迫他自己为她服务似的。好几次苏微微说:“既然你这么不待见我,那你就甭来了呗。你眼不见心不烦的,我也舒坦。何必呢。”

程弈鸣说:“不会太长时间的。你放心吧。”

苏微微疑惑地问:“那还有多长时间?你说说,我好歹心里有个底。”

程弈鸣不说话,苏微微难得地调侃了句:“不然到时候程大少爷你走了,我这要失落了怎么办。”

程弈鸣不为所动,仍然是面无表情说:“你不是还有我们的大明星么。”

一句话堵得苏微微说不出话来。

国庆节前一天,北京下了点小雨。前几天为了迎接国庆,已经布置了人工驱雨的措施。没想到天不遂人愿,还是下了雨。公司里是风言风语,周莉莉都对她有点看不透的表情,还有一连消失了几天都没有音信的郑佳辰,让苏微微的心情有点小失落。不过没关系,下班吃一顿好的就行了。苏微微一不开心就吃东西,一吃东西心情准好。

程弈鸣雷打不动照例来接她,苏微微听着身边的窃窃私语,心情顿时从小失落变成了烦躁。看见程弈鸣胸有成竹地打开车门等她走过去,她心里一阵烦恼,又给她脸色看,还天天凑过来,他是神经病吗?反正她是不玩了,不好玩!生气了!

苏微微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程弈鸣奇迹般地没有跟过来,而是开着他的超炫跑车跟在苏微微身后,因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苏微微打算找个可以躲雨的地方等车。发现他跟在身后,她越发生气,打定了主意不搭理他。

苏微微走了一程,愣是没找到一个遮挡的地方,有遮挡的地方就打不了车。雨又下大了,她就用包顶在头上跑起来。程弈鸣加速跟在后面,她甚至能听见跑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谁知道矛盾就这么来了。苏微微跑得太快,看见一辆出租车飞驰过来,急忙停下伸手拦。程弈鸣的车子就这样在雨水中迅速滑过她的脚边,飞溅起的大马路上的黑色雨水就这么将她的白色裙子给染成了一幅泼墨山水画。

重点是出租车也没有停下来,司机还吼了她一句:“找死呢!”

苏微微气结,朝着出租车司机跺脚,来了句国骂,然后觉得脚踝和小腿一阵冰凉,低头一看,一片污渍。程弈鸣则将车子停在前面,看着后视镜里的苏微微,那不屑的表情,就跟撞上了一坨巨大的牛屎一样。

苏微微想,我忍!

走了几步,发觉那家伙依旧在跟着她。于是她站住脚,回头狠狠地指着他:“别再跟了!”说完继续走。他还在跟。苏微微回头叉腰瞪着他。程弈鸣嘴角挂了一抹嘲讽的笑容,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傻乎乎的家伙还挺好玩的……苏微微走过来,将手里的包摔在他的车头上,一脚踏在他的车盖上,恶狠狠地对他晃了晃拳头。程弈鸣打开车灯,摁着喇叭不放,苏微微被照得眼前一花,耳畔震耳欲聋,一下子没站住,“噼里啪啦”摔在雨水里,四脚朝天,雨水从天空直贯而下,浇在她湿漉漉的脸蛋上。

于是苏微微眼睛一酸,委屈得哭成了个泪人儿,心里想着,撞死我吧,撞死算了。

程弈鸣走下车,将她拖起来,扔进车里。将一个信封放在她手里,边启动车子边说:“既然如此,那么你收下这些吧。”

苏微微正想说你傻逼啊,不知道老娘软硬不吃么,你丫又不是没有送过东西给老娘。

程弈鸣像是看透了她的心事,自言自语似的说:“收下,我就消失。反正,你选吧。要不收下,要不就这样耗着。”

苏微微打开一看,是一张没有写数字的支票。

程弈鸣说:“你可以随便填。”

“就一个问题,”苏微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的混合物,一看见钱,她还是难免小心肝颤抖,“为什么给我?”

“你以后会知道的,我现在不想说。”程弈鸣说这句话的时候,双手握紧了方向盘,手筋凸起。他的脸色忽然间非常苍白,一手紧紧摁着胸口,表情痛苦。

苏微微觉得无奈,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搞得自己这么狼狈,她却连狼狈的理由都找不到。她轻轻笑了下:“不好意思,我从来就没有懂你说的话,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要让大家都难堪。不过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不要再拿出来了。虽然我对钱非常感兴趣,但是不好意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这道儿,我不想上。程董你要知道,并不是什么时候钱都能顶用的,而且,对于你的莫名其妙,我表示很不理解。我起初以为这是你们有钱人玩的变态游戏,但我知道自己想错了。可我也不想知道原因了,因为我不想玩了,真的,太没劲了。所以,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我都拜托你,别再烦我了。你不是也挺烦的吗?那就拜拜吧。我以前要是哪里得罪你了,你现在赶紧趁着我还没走给我俩大耳刮子,过了这村就真没这店了,我委屈着您的意思,也这么久了。于情于理,就算是作为您的小职员,也算是仁至义尽了。SO,姐姐走了,别再跟上来了。”苏微微说完打开车门,径直走进了雨水里。

下车的瞬间,苏微微的心情忽然开朗起来,她想可能是因为她刚刚终于说出的那番话吧?而这次他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了眼呆呆地坐在车里的程弈鸣,他的额头磕在方向盘上,脸颊因为某种痛苦而扭曲在一起。

苏微微皱皱小眉头,心里琢磨着这人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吧?不就说道了他几句吗?至于如丧考妣一样痛苦吗!她这小心肝还委屈痛苦着呢!

4

没想到晚上就感冒了。柴筱朵因为要赶国庆的档期,要加班一个通宵。家里就苏微微一个人,躺在**脑袋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似的,又疼又晕。迷迷糊糊中艰难地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艰难地翻了下抽屉,没有找到感冒药。

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多了。翻开手机通信录,最近的联系显示的是程弈鸣,她皱皱眉往下翻,看到郑佳辰的名字,犹豫了下,叹了口气又继续往下翻,给柴筱朵打了个电话。

手机很快接通。

柴筱朵在那边吼:“老娘正在开开心心做设计!打电话干吗!你怎么还不睡觉?”

苏微微有气无力地说:“我好难过。”

“难过你妹啊,姐姐我加班都还难过呢。”

“我好像生病了……”苏微微摸了把滚烫的额头,这哪儿是好像。

“你怎么啦?感冒了?”

“嗯。好难受。”苏微微感觉自己的声音又小了一个分贝。

柴筱朵在那边忙说:“抽屉里有药,赶紧吃。我明天回家带你去看医生。”

“没药了,找了半天没找到。”

柴筱朵在那边沉默下,忽然说:“坚持住!我马上叫人过来照顾你。等等啊,先挂了,我给你叫人去。”

柴筱朵挂了电话就给程弈鸣打了过去,她本以为他这个点儿已经睡了,没想到电话很快接通。柴筱朵之所以给他打电话当然是有原因的,那天程弈鸣过来找苏微微,她和程弈鸣在沙发上聊天,程弈鸣和她交换了电话号码,说是有事情就通知他。柴筱朵不傻,知道他说的有事当然是关于苏微微。

虽然她不怎么理解苏微微怎么这么好运气,不过没关系,能多一个肯送微微别墅的朋友,总归是有好处的。

程弈鸣在那边问什么事情,口气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柴筱朵如实相告,程弈鸣“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柴筱朵喂了好几声才发现对方早已挂了,撇撇嘴又低头去苦逼地做设计去了。

门铃响起的时候,苏微微艰难地移动到门边,想着是柴筱朵指派的人来给她送药了吧?打开门的瞬间愣怔在原地,门口站着的竟是颜惜。

“你怎么样了?”颜惜关心地问,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好烫!赶紧穿好衣服,我带你去看医生。”颜惜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苏微微后知后觉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颜惜尴尬地笑了笑:“是弈鸣告诉我的。他说,”她犹豫着,想着自己到底该不该原话奉告,“他说你不想见他,就找我来看看你。”

这个诡异的家伙竟然还能替她着想,真是比诡异更诡异啊。

不管怎么样,苏微微感激地对颜惜说:“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以前在大学我生病也没少麻烦你吧。”颜惜轻轻拍拍她的头,像是在抚摸一个心爱的小宠物,苏微微觉得好温暖好安心。

从医院回来已经很晚了,苏微微打了一针,觉得好多了。颜惜又送她回来,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苏微微留她过夜。颜惜也没有拒绝,两个人躺在**,两双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神。

颜惜忽然说:“微微,你还记得吗?大学的时候,我们也这样躺在一张**睡觉。”

“不过那时候的床好挤。嘿嘿。”苏微微笑嘻嘻地说。

颜惜眉飞色舞地转过脸看着她,说:“是啊,小薇和芳芳她们还老笑话我们是拉拉。”

“她们还去告诉郑佳辰这事儿,好囧。”苏微微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颜惜笑了笑,提到郑佳辰,让她不禁又想起了去年发生的那件事情。颜惜转过身,拉住苏微微的手,认真地看着她。那一刻她深深地自责着,她曾经已经对不起苏微微一次,可是为什么,还要有第二次呢?那天在医院,她就该死活阻止执意要去面对苏微微的程弈鸣。

“微微,我没想到真的还能再见到你。”

苏微微笑着说:“这话你已经说过一次啦。”

颜惜也笑笑:“是真的,微微,如果知道你会回来,我一定不会……”颜惜说到这里,急忙止住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下说了。

可是苏微微问:“一定不会怎么啦?”

颜惜沉默了一下,继而轻轻笑了笑,伸手摸摸苏微微的脸蛋儿:“一定不会让程弈鸣再靠近你。尽管他是出于好意。”

“程弈鸣?他怎么了?”苏微微想起那晚在医院撞见他们的情景,心想着程弈鸣不会真的是颜惜的男朋友吧?可是看着不像啊,那么颜惜怎么会住在程弈鸣的家里呢?按照苏微微的一贯思维和判断,他们那种豪门应该会很在乎这种未婚同居的事情吧?

颜惜说:“你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接近你吗?”

“知道什么?”苏微微更加疑惑,她转念一想到颜惜和程弈鸣,又试探着问了句,“你跟程弈鸣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颜惜看着她夸张的表情,猜到她的意思,急忙澄清:“当然不是,程弈鸣是我表弟。”

“啊?”苏微微一直知道颜惜家境不错,看来何止是不错。不过颜惜在大学时一向低调,倒也不是苏微微不关心朋友。

“真的,我骗你干吗?”颜惜笑着说。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呢。吓死我了。你不知道程弈鸣那个家伙有多诡异。”苏微微夸张地眨眨眼。

颜惜被她逗笑了,刚刚还杵在喉咙口的话,就这样被逼了回去。她本以为苏微微知道程弈鸣如此诡异的原因,看来她是真的如程弈鸣说的那样,她竟然真的不知道他是谁。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在苏微微的伤口上撒盐了。

于是颜惜问:“微微,对程弈鸣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啊?”苏微微觉得颜惜的问题好奇怪,简直可以跟那个家伙有得一比了。

“哦,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反正,”苏微微搜索着这几天跟程弈鸣相处的情景,“那家伙不正常。又给我钱又给我房子的,还任劳任怨听我支使,你说这人要不就是想做好人想疯了,要么就是神经病。可是我想不通的是,他似乎又跟我有仇似的,好像有什么人逼着他那么做一样。我觉得吧,这人估计是脑袋有问题。”苏微微自我分析着,逗得颜惜笑起来。

苏微微皱皱眉打了一下颜惜的胳膊说:“你别笑啊,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是你表弟,你比我清楚啊。对了,你老实跟我说说,他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或者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净跟我过不去呢?还打着要对我好的旗号。”

颜惜止住了笑,是真的笑不出来了,她躺好,看着天花板,许久才说:“只有一点你说对了,他想对你好。不过不是有什么人逼着他这么做。是他自己逼着自己做的。”

“这还不是神经病。”苏微微撇嘴说。

颜惜叹了口气:“他有苦衷的,其实,也不能说是他自己逼迫自己的,是他过不去那道坎儿,他不是恨你,他是觉得,”颜惜想着到底该怎么说才能把事情说清楚又不触及到苏微微的底线,“他是想把自己的命还给你。”

“把命还给我……”苏微微满额黑线,“姐姐,这是在拍偶像剧么?而且,据我所知,我们之前根本不认识吧,而且他也没有欠我什么呀?”

颜惜这次没有笑,只是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然后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你就当他有病吧。”

“他真有病啊?”苏微微问。

颜惜点点头。

苏微微觉得搞笑,忙问:“精神病吧。我估摸着是治不好了。”

“是啊,治不好了。”颜惜轻轻地说,别过脸去,眼睛酸酸的,可是没有泪。她知道,她的眼泪根本不值钱,相对于躺在她身边的苏微微那些年流过的眼泪,她颜惜的这点儿又算得了什么。

5

第二天国庆节,早上颜惜走了之后,苏微微一个人在家里等待郑佳辰来接她。郑佳辰昨晚凌晨就回来了,早上给苏微微挂了电话,有些着急地说马上来接她,让她准备好户口本。

苏微微想着不是陪他回家一趟吗?准备户口本干吗呢?

虽然已经将行李收拾好了,只等郑佳辰来接她。可是一想到要马上再见到郑佳辰的妈妈,她还是无法逃开一阵阵的心悸。毕竟那些年里发生的一切,并不都是时间可以抹平的,而且,时间也太短了。不过才三年而已。

郑佳辰似乎总能猜透她的心事,便在电话里提前说:“不要想太多,如果你不想去,那我就一个人回去。”他的良苦用心,她不是不知道。他大概是想要她从容面对,只是这毕竟有些苦难。

其实苏微微也不是不想去,她发现郑佳辰似乎回来之后对她的态度就好了很多,打电话的时候口气也是温和的,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她想可能是跟那晚她喝醉之后发生的事情有关吧。不过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是真的记不得了。

苏微微当然不能顺着台阶就下来,毕竟她好歹是郑佳辰的贴身助理,这种事情本来就在工作范畴之内。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因为个人原因而拒绝他。再说了,她若是拒绝,不是更显得她心虚吗?她有什么好虚的,事情都过去了,他们也自然而然分开了三年。

她只是过不了爸爸妈妈那一关。

说到爸爸妈妈,她回来之后倒是有看过他们一次,上个月的某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四九城郊的墓地。三年了,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到底是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就算已经与岁月无关,还是逃不过此间的人世冷暖。

她刚回来的时候表姐说想要陪她一起去看看他们,她委婉地拒绝了。她觉得这种时候最好她身边是没有人的,这样她可以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表姐说这几年苏微微不在国内,她每年清明和祭日都有去的。舅舅舅妈也会每年这个时候不论多忙,也会跟着一起去。

苏微微除了感激只有感激。

可能连她自己也想不到,阔别三年,再面对父母的遗像,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爸,妈,我没有跟郑佳辰在一起。你们不会怪我吧?”

她还记得,那次从郑佳辰家回来之后,郑佳辰对她态度的转变。在学校里,他开始有意地躲着她。起初她以为他是忙学业,毕竟他所担负的始终比她要多得多。她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后来,苏微微发现,就算是偶尔再在一起,郑佳辰也不再像是从前那样。从前郑佳辰虽然一直对她挺拘谨的,但偶尔不经意间还是会流露出对她的爱意,她感觉得到的。可是后来,她感觉不到了,也不是感觉不到了,她觉得郑佳辰在努力克制。

她不懂,不懂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在她如此热烈地想要将彼此的生命燃烧在一起的时候,他却总是时不时泼一盆凉水,或者干脆直接不见她。

后来寝室里跟她关系不错的芳芳有一天忽然偷偷告诉她说,在学校外面她好几次看见郑佳辰和颜惜在一起。

苏微微愣了半天。她知道颜惜一直对郑佳辰有意,只是碍于她的存在,颜惜才刻意跟郑佳辰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她再想想最近郑佳辰的反常举动,便立刻在心里确认了这个没有经过求证的猜测。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老天故意逗她玩儿,她竟然在寝室楼下撞见了他们。金童玉女,看起来倒比她和他在一起还要合适。她生气了,非常生气,一连一个礼拜没有去学校。

郑佳辰打过来无数电话,都被她一一拒接,之后干脆关机,也就自然而然没有了郑佳辰的音信。一个礼拜之后,她心里越发空落。甚至有些害怕,还有些恨,恨自己太小孩脾气了,她应该跟他好好谈谈的,而不是出了事就一下子跑开。现在她冷静下来了,她想回去,可是连回去的台阶都找不到。

她开始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她努力回想着自己到底是哪里让他不满意。在她焦头烂额试图在自身找出问题的时候,爸爸妈妈发现了她的异常。他们一直是比较开明的父母,对苏微微也是施行放养政策。在二老发现女儿似乎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家里接到了一个来自异地的陌生号码。

苏妈妈接了之后,对方自报家门,说是郑佳辰的妈妈。

苏微微后来想,就是那通电话改变了后来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时至如今,再想起昨日种种,她还是无法原谅当日的莽撞。若她不是这样因为爱情的不确定而远远跑开,也许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三年了,在国外的三年,头一年她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睁开眼,都是爸爸妈妈的音容笑貌,还有他,郑佳辰。那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所以她回来了。

所以当郑佳辰说“跟我回家一趟吧”的时候,她也只是在心里如针扎般痛了一下之后,强迫自己微笑着点点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能面对血淋淋的过去,那么也就没有资格迎接可能并不是那么好的未来,可那毕竟是未来。她早已在逃避和面对之间做过一次错的选择,她不想错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