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我见到神色颇为焦急的梁迟萱和恢复为原来模样的绣言。梁迟萱慌忙拉着我,催促着,“赶紧把衣服换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着,解开自己的桃红宫装,见我没动,她蹙着眉止了动作,声音却仍旧是轻柔的,“小沐儿,你还在犹豫么?”
我还在犹豫么?我不知道,我的思绪尽数茫然,眼前晃**开苏芸生爱怜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的情景,手又一次不自觉的握紧,尖利的指甲嵌入掌心,生冷的疼。为了我一直追逐的温暖,我应该留在宫里对付这狐狸精,不是的么?
“他把你推到这场政变的风口浪尖,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梁家的千古罪人,这样的他,还值得你犹豫什么?!”
梁迟萱咄咄逼人的语气,盯着我的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着清冷寒光,我略微后退一步,梁迟萱却又上前拉住我的胳膊,“小沐儿,你忘了你一直渴望的自由么?你忘了你还欠梅薇一个解释么?”
梅薇?我转过头,看见已恢复为她本来面貌的梅香,她安静的看着我,恬静的脸上涌出淡淡哀伤,梁迟萱又道,“小沐儿,你还欠阿香一个鞠躬。”
阿香这个名字仍是我记忆的魔咒,我的眉目间骤然腾升开一大片阴霾,绣言赶紧跑过来护住我,“娘娘,都过去了。”说着转眼瞪住梁迟萱,“大小姐,请你莫再提起‘她’,娘娘是去是留,她自有主张。”
“你认为你值得为一场虚无的‘喜欢’而让自己在四面红墙里渐渐枯萎么?”梁迟萱咄咄的反问一句,再不多言。偏殿内,一下子沉默起来,金灿的阳光透过窗缝支离破碎的闯进来,点点碎碎的光影让我无端的想起那一场对上官的喜欢,我以为自己对他是刻骨铭心的爱,却不想,原来他心里盛着的人不是我,而洛梓轩,我们的中间也夹杂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关乎权利,关乎算计,关乎些许温暖。所以我对你的喜欢也许真是一场‘虚无’呢?
“开始吧。”
开了头,便不能自由选择结尾。我在外面等着你的回应,如果你对我真的无爱,那么就让我在广阔的蓝天下自由的飞翔,再无牵挂。
衣服悉数换好后,梅香忽然扯乱我的发髻,再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突然将一颗碧绿药丸喂入我的口中,下巴一抬,那颗药丸便一路至喉间滑下去。我大惊,骇然地瞪住梁迟萱,她只微微苦涩地笑,“我也是逼不得已。”
“梁迟萱!”殿外一阵放肆而悲凉的大笑声淹没我咬牙切齿的声音,下一秒,我的肚子骤然一阵慌乱的疼,眼前一阵发黑,一如那次体内优昙蛊发作时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凄厉的尖叫,那尖利的声音带着痛苦直冲云霄,身子突然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双漆黑的眼,他的唇贴紧我的耳,声线忧伤,“小沐儿,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后来一切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印象,我一直陷入昏迷,疼痛也因此减少不少。浑浑噩噩间,断断续续的梦见许多东西,无一例外,竟然都是关于我和纪梓延的点点滴滴,那些场景我从不曾轻易回忆,没想到撕开了一小个缺口,那些记忆便翻滚着冲出来。
“你等了那么多年才开放的优昙繁花,你害怕她早被别人摘走,就狠心下了这等血蛊……”
优昙蛊。优昙蛊。难道这蛊果真是纪梓延为了将我禁锢在他身侧?!
梦中骇然一惊,我狂乱地挣扎着从梦魇里清醒过来,一睁开眼,竟对上纪梓延盈满璀璨笑意的湛亮眼眸,他的脸离得我那样近,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声音,“你醒了?”
我恨恨地瞪他一眼,才发现自己仍旧是被他抱在怀里,慌忙要趁起身来,却发觉自己浑身无力,抱着我的胳膊紧了紧,他温热的呼吸灼烫我的脸,“你的身子还很虚,想要做什么告诉我就好。”
“纪梓延!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的怒喝声一落,一圈一圈厚重的忧伤忽然从他的眉目衍生开来,湛亮的眼眸也在刹那变得夜一样的浓黑,“小沐儿,你还是要忘记我么?”
思绪一路滑至那个漆黑的夜,大朵火红木棉燃烧的郊外,他披一身清淡月光,忧伤满满的看着我,他说,“小沐儿,我不甘心被你忘记,所以翻检出那些你刻意埋葬的记忆。你是我等了十五年的优昙繁花,魔昙门的炼狱里,我只有想起你清暖如梨花的笑容,想起你一直在等着我,无论怎样的苦楚,我才能咬牙挺过来,只为能有朝一日见到你。而你,却已忘记我。忘记那年,拉你的那双手。”
“那大片雪似的莹白梨花,是我思念你干净而美好的笑容而种,十五年,我等你来见它,有十五年了。”
“小沐儿,我想念你的笑容,梨花似雪的笑容。”
“小沐儿,我一直记着你,你怎么彻底忘了我?你怎么可以?”
那些忧伤而满含深情的声音忽然攫住我,我突然心软下来。纪梓延的额头与我温柔相抵,“小沐儿,给我一个机会好么?如果最后,我依然是你遗忘在记忆里的温暖,那么,我放你自由,可好?”
遗忘在我记忆里的温暖?那紧紧拉着我的小小双手,掌心盛满一个暖阳,浓烈的温暖让我忘记害怕,亦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贪念掌心的温暖。
我很轻的点头,为了凝视着我的忧伤黑眸,为了紧紧搂着我的胳膊,为了耳朵贴紧的胸腔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怦,怦,怦,一声一声,直达我胸腔最柔软的位置。
一个轻柔的吻印在我的额角,我看到那双漆黑的瞳重染光亮,浓密睫羽扑扇,如同穿花蝴蝶翅膀。轻柔晚风送来梨花清香,我微转头,看见漫山遍野的青青梨树,纪梓延在我耳边轻声道,“明天,我带你四处游玩,好不好?”
纪梓延带着我一路西行,沿途却尽量避开城市,只选择那些清秀的乡镇,漫漫古道。一路上,我体内的优昙蛊会偶尔发作,肚痛如绞时,他会喂我一颗入口清凉的药丸,然而它只能减轻我的痛苦,却无法断根,所以一路上我的身子依旧虚弱,走得久了,便会喘上几分,然后他就揽紧我的腰肢,像极疼爱妻子的好丈夫。
路过青青河畔,清秀山川,穿过陌上杨柳,虔诚的在佛寺上香……无论什么时候,我都默默不语,纪梓延在我身旁,眉梢眼角挂满温柔笑容,在我耳边轻声喃语,间或有姑娘们艳羡的目光羞怯的横流过来,有些大胆的姑娘甚至上前问他,“公子可已成家?”
那时,他会紧紧搂住我,看着她们温柔如水的笑,“这是我的娘子,至此一生,不离不弃。”
“我不是。”只有这时,我会冷冷地插句话,他也不以为意,拉了我的发丝,轻轻地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然后我会听到姑娘们惊叹的声音,视线转至我时,便成鄙夷,有些甚至脱口而出低啐一声‘身在福中不知福’,只这简单一句,却叫他蓦地冷了脸,漆黑双瞳看过去,那女孩的身子竟微微发颤,下意识的倒退几步。
漆黑的夜里,他习惯搂紧我,俊秀的脸埋在我漆黑的发间,一遍一遍的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那时的我会全身僵硬,黑暗里,眼眸睁得大大,丝毫无法入眠。
许多夜,许多夜,这样慢慢熬着,我不知道他所谓的‘最后’,到底是什么时候。他的温暖清晰的在我左右,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心底因洛梓轩的温暖而逐渐盛放的蔷薇在慢慢枯萎,所以,当年拉着我的小小双手,那掌心盛满的暖意,已经是我遗忘在记忆里的温暖,那么,纪梓延,你说过放我自由的呢?
这些天,偶尔出神发呆时,总会不经意想起洛梓轩,想起皇宫里的种种。他已经发现宫里的女子是温婉如花的梁迟萱,而非张扬跋扈的梁迟沐了么?还是他已知道,但选择默认,默认梁沐宫里的女子就是真正的梁妃。梁家势力渗透整个朝廷,即使宰相大人入狱,梁家人指望的还有宫里的太后,如果她硬是插上几分,这事情当然还有得拖,或许,不可避免的还能生出变数。而,我的出宫是太后默许的,洛梓轩不动梁沐宫内的梁迟萱,太后兴许还会睁只眼闭只眼。
那么,我等待他的回应的希望似乎很飘渺……
洛梓轩,洛梓轩……
“你说什么?!”黑暗里,纪梓延的手死死的掐住我的下颚。
我茫然的视线移向他,漆黑的夜里,他的眼眸却亮得出奇,精光闪闪,如同凶恶的猎豹。不由瑟缩一下,身子刚偏半分,就被他用力地扯回来,互相瞪视的眼眸里,倒映出互相苍白而纠结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一字一句,几乎是咬出来,纪梓延灼热的呼吸带着蓬生的怒火流连在我的唇侧,下颚的疼痛在加剧,但我只冷冷盯着他。
“不说?”他忽然笑了,脸却更加欺近,冰凉的双唇摩挲着我同样冰凉的唇,几乎是下意识,狠狠地咬住他的唇,血腥味在刹那弥漫开来,他倏地趁起身,眉目间忧伤忽然如同那满山遍野的梨花,大片大片的凋零,取而代之的是,阴郁满满挂在眉梢,嗜血红光在漆黑双瞳里一闪一闪。
这样的纪梓延是我从未见过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心里的恐惧陡然上升,他,竟让我想起崖顶上,威逼我喝下那碗散发着腐败味道的黑色药水的黑衣人。
呕——几乎是同一时间,胃里翻腾开,一阵阵恶心的感觉袭上来,眉头紧蹙,我的双手掐住喉咙,无力的干呕起来。攫住我下颚的那只手更加用力,“我就这么让你恶心?”
我的确恶心的说不出话,却不是为他,只为无端端的想起那碗浓黑的药汁。纪梓延的眉头立时纠结,那片闪耀在黑眸里的嗜血红光越敛越盛,薄唇狠狠压下来。
“疼——”我支离破碎的声音从大片嫣红的血液里透出来,恶心的感觉仍是翻滚在胸腔,纪梓延狠狠掐住我的手,狠狠地,狠狠地撕咬着我的唇畔,真正如同一头被惹怒的豹子,全身上下,散发着森冷的阴郁寒气。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的砸下来,咸咸的泪沾染上艳红的血,更是刺痛。但纪梓延的动作仍是没有半分放松,依旧粗鲁,暴戾,他狠狠地吮吸着那些嫣红的血花。半晌,直到唇上的疼痛近乎麻木时,他趁起身,眼里是盲一样的黑色,声音冷冷,“疼吗?”
我偏过头,下颚又立时被他强力扳过,他瞪住我,“疼吗?!”
凄清月光透进窗,照着他薄唇上的嫣红,妖娆成花。我忽然低低地笑,“纪梓延,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的手僵了僵,然后突兀地用力,我的眼眶里集聚的泪又一次被疼得失去控制,如同落日瀑布,哗啦直流,而他依旧只冷眼盯着我,更冷的嗓音,“疼吗?!”
凄凉索花还绽放在唇角,泪花也依旧硕大的盛开在眼角,没有回答他,我缓缓闭上眼,然后感觉到掐住我下颚的手力道更重,他仍旧固执地问,“疼吗?!”
“疼吗?!”
“疼吗?!”
……
一次一次固执地问着,最后一次我听到下颚骨头近乎碎裂的声音,恐惧顿时增了上风,我腾地睁开眼,凄厉地喊叫出声,“疼疼疼!!!!!”
映入眼帘的脸,依旧温润俊秀,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再没有半点光亮。他轻轻地笑,忧伤地笑,“不够不够,你还不够疼,只有真正的疼,你才会不会忘记我。小沐儿乖,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那么多年,我错过你那么多年——他究竟有什么好,利用你,再抛弃你,让你成为梁家的罪人,你却还心心念念的想着他?!——你答应过我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唤醒你遗落在记忆的温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些天,你待在我身边,我用尽全力想要给你温暖,你却无时无刻地不在想念他?!小沐儿,你到底让我情何以堪?!”
“延……”对不起,对不起,让你那么挣扎,只是我的心已经遗落在他的身上,它陷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即便出了那四面红墙,我满心满念的也只有一个他,即使他对我利用,让我成为梁家罪人,可是,这一早不就是我选定的路么?我选择背叛梁家,成全自己的幸福。
哈哈,梁迟沐,你还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小沐儿,小沐儿,我们忘了他好么?”纪梓延忧伤的声音落满地,殷殷地盯着我,眼底铺着点点细碎光亮,我的眼泪已模糊我的视线,“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这样的自私,从前为了幸福,我出卖了我最亲爱的姐姐,如今为了幸福,我依然要伤害爱我这么深的男子。
梁迟沐,你到底凭什么?
你凭什么可以得到那么多的爱?就只因为从前清暖如梨花的笑容么?呵呵,都是骗人的,六岁后,你所有的纯真笑容都是骗人的。你骗了上官昊,骗了洛梓轩,骗了纪梓延,骗了宠你爱你的姑姑,骗了一直疼爱你的娘亲……
“对不起,对不起,延……”
纪梓延忽然埋首在我颈间,短短一会儿,颈间便是一片温暖的潮湿。
“对不起,对不起。”我依旧嗫嚅着,狂乱的哭泣声压抑在喉咙,纪梓延薄凉的唇畔在我颈间轻轻蠕动,“小沐儿,你还是要离开我,还是要离开我……”
那么忧伤的声音如同一把软剑,刺入我的胸腔,一阵柔软的疼。从来,我以为被人爱着是幸福,是温暖,可是现在才知道,错过的幸福温暖,便是伤人的利剑。原来不止我和上官昊的爱情如同蒹葭苍苍,我和纪梓延亦然,我们错过,所以爱情,在水一方。
“小沐儿,只有疼痛,才会让你安静的留在我身边对不对?只有疼痛,你才会想到依赖我对不对?只有疼痛,才会让你永远不想离开我对不对?”
纪梓延忽然在我耳边轻声念叨,我有些不解地偏头看他,皎洁月光勾勒的眼眶里,他的眼神接近虚幻,我一惊,刚张嘴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一颗药丸蓦地滑入口腔,纪梓延冰冷的手掌捂紧我的嘴巴,略微抬高我的下巴,那颗药丸便一路滑下,我的眼泪几乎在同时泛滥成灾。他的眼泪渗入我的黑发,“小沐儿,小沐儿。”
黑夜之后总会有黎明,但等待的那段时间,你会迷茫。就如此刻,我睁大眼,看着窗外硕大的月盘,诺大的客房里,只我一人,黑洞洞的空间,让人有些无端的害怕。我在等待属于我的光明,可是心里却空空落落,现在的我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我唯一能赌的,便是他对我的喜欢……洛梓轩,你到底在哪里?
眼泪再次疯狂地倾泻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我预期的疼痛却一直没出现,天空却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开始翻出鱼肚白,壮丽朝霞映红半边天,浮云朵朵,幻散成各种形状。
我依旧全身僵硬的躺在**,唇上的血液已经凝固,麻木到不知道疼痛。半偏了头,才发现这个小镇的客栈院子里,竟有一株开得绚烂的海棠树,火红的海棠花映着朝霞,更显妖娆,忽然想起梁沐宫院子的那一树树海棠,想起当初我躺在树下,透过明亮亮的光线,浮花碎影里,思念记忆里春意盎然的深暖微笑……如今依然满满海棠,我依然思念,不同的是,思念那端牵着的人,却是笑容邪魅,偶尔温柔。
洛梓轩……洛梓轩……
我微微闭眼,一阵疼痛忽然急速地从小腹升起,肚子一阵翻腾,翻来覆去,绞痛难忍,我痛苦地弓着身子,死死地咬住唇畔。我以为我很快就会疼得晕过去,却不想,这次的疼痛虽比宫里的那次更加厉害,我的意识却一点没有模糊,清晰得厉害。死死地按住肚子,汗水大滴大滴地砸落在枕上,嘴唇几乎要被咬破,我仍固执的没发出半分呻吟。
即使疼痛,我也不可以留在你身边,不可以依赖你,不可以不离开你。对不起。纪梓延。
不知过了多久,我疼得快虚脱时,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纪梓延端着一小碗粘稠的药汁逆着光朝我走近。他薄凉的指尖轻轻挑开我额头濡湿的发,“小沐儿,说你不再离开我,马上我就给你喝药,然后就不会不再疼了,好么?”
声音那么轻,眼眸却那么黑,没有光亮。我知道,他已变回魔昙门门主,阴鸷的光亮埋在眼底。
我倔强地偏过头,他在我耳边轻轻一叹,然后‘嘭’地一声,小碗碎成瓷白小花开在阳光铺一地的地上,浓黑的药汁描摹开一副支离破碎的狰狞图画。
门又‘吱呀’一声被合上,我依旧弓着身子躺在**,疼得满脸纠结。再一次闻到血腥味后,我终于失去了意识。醒过来时,烛火昏黄,纪梓延坐在床边,漆黑的双瞳锁定我,手里仍旧端着一个小碗,颤颤烛光拉长他的影子。
我一眼不眨地盯紧他,肚子的绞痛轻微褪去,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小沐儿,你看,你受不了的,乖乖告诉我,说不再离开我,就不会再疼了,好不好?”
几乎是在我偏过头的同时,瓷片碎裂的声音再次响彻静谧的客房,门‘嘭’地一声被大力的关上。
我呆呆望着窗外皎洁明月,等待,等待,等待我的光亮。屋内蜡烛落了半山烛泪时,我体内的优昙蛊再次发作,比白天更深的疼痛一下子席卷全身,肚子里混乱的纠结疼痛,如同谁拿了把尖刀在反复搅腾。
疼,疼,疼……
脑子再容不下其他,翻来覆去,只这一个字填满我所有思绪。大汗淋漓的弓着身子,咬紧唇畔,甚至我开始用手掐自己的胳膊大腿,以此来抵挡肚子排山倒海的疼痛。
纪梓延每天进来一两次,端着盛满浓黑药汁的小碗,轻声诱哄着我,我每每倔强地偏过头,他眼里的血红光芒就升腾一分,狠狠地砸碎它,决绝地走出去,用力的摔门声惊动窗外海棠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直叫。
如此的来回反复折腾了数日,疼痛已经快将我折磨得奄奄一息,阳光照在我身上,似乎都不能感受到它的温度。我每日的躺在**,纪梓延不知与这家客栈的老板说了什么,店里的伙计这几日以来没有靠近一步,现在的我,与外界近乎隔绝,疼痛袭满身,除了等待,我不知我还能做什么让自己得到解脱。
难道……真的只有死亡才可以么?
悲哀的想着时,门突然‘嘭’地一声被大力推开,我依旧望着窗外火红海棠,疼得力气尽失,疼得对纪梓延生出无数怨恨,疼得几乎以后都不想要再看到他!然而,我却听见一声惊呼——
“小沐儿!”
是清亮的女声,我缓缓转过头,干涸已久的眼眶,眼泪突然滑落。
阳光灿灿的门边,站着满脸不可置信的梁迟萱。
眼角一滴朱红泪痣,失了光亮,满满阴霾突然覆盖。
泪眼迷蒙中,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向我走来,沁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我的唇,身子便不由一阵轻颤。唇上的伤口一连几天都未处理过,每当肚痛如绞时,我又习惯狠狠地咬住,以为已经疼得麻木,却不想轻轻一碰,仍是一阵钻心的疼。
梁迟萱的手瑟缩了一下,然后抚干我眼角大滴的泪,“小沐儿,小沐儿,怎么会这样?我以为门主那么宠你,你一定会幸福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喉咙干涩得厉害,嘴唇轻轻蠕动,却是说不出半个字,就那么凄凉的看着她。梁迟萱的眼泪忽然也大滴大滴地砸下来,落在我脸上,她轻轻握了握的手,“小沐儿乖,姐姐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到委屈。”
语气那样轻柔,让我恍惚想起六岁那年,被解救回来后,她忍受着我失控的情绪,凄厉的尖叫,笑容暖暖地接近我,温温软语地安慰着,小沐儿乖,都过去了,姐姐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梁迟萱——阿萱姐姐。
“会有一点疼,要是实在疼得厉害,就抓我的胳膊,知道了么?”梁迟萱拿了药,心疼地看着我,我微微点头,她小心地替我的唇抹上药。药膏清凉,但一碰到咬得深的伤口时,还是让我疼得直抽气,梁迟萱的手僵了僵,眼泪忽然又砸下来,我的心忽然一阵柔软,“阿萱姐姐,沐儿不疼。”
“小沐儿,你,你刚才叫我什么?”梁迟萱整个身子僵直得厉害,眼泪冻结在眼眶,反射着欣喜的光,我艰难地动动唇,“阿萱……姐姐。”
“小沐儿,谢谢你,谢谢。”她忽然哭倒在我身上,温热的泪渗入我墨黑的发,我的眼泪亦凌乱地顺着眼角滑落,如果,如果,这样的出宫,这样的纠结疼痛,能换来我们互相解开心结,是不是也是值得的呢?
许久,听到她清凉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你以后一定还会恨我的?怎么办?我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她没有说下去,而我的喉咙亦疼得厉害,问不出半个字。梁迟萱抬起头,看着我轻轻柔柔的笑,晶亮的眼睛里泪光闪烁如夜空最美繁星,“无论怎样,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送你离开,小沐儿,答应我,不要再回宫了,好么?”
宫里难道发生什么事了么?她能突兀的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就表示洛梓轩已发现梁妃已换人?而宰相梁林夏造反,必是株连九族的罪名,所以,他索性将计就计就此将梁迟萱撵出宫,他以为梁迟萱绝对会来找我,所以就尾随她而来?
心里的蔷薇忽然牵开瓣瓣花叶,我目光欣喜地望向大门,梁迟萱似知道我所想,很轻地叹气,“小沐儿,他,没来。”
没来,没来?!
“为——”为什么?我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下来,梁迟萱低垂着头,不敢看我,只轻轻柔柔地替我擦药,我头一偏,梁迟萱的手一顿,接着又沾了药水,替我擦着,头再偏,她的手亦随之移动,再偏,再移……直到那些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嫣红的血染湿洁白棉花,梁迟萱不敢再动,半晌,哀哀地说,“小沐儿,你知道凌月悠么?”
凌月悠?倾国佳人凌月悠?!
我腾地睁大眼,梁迟萱又是一声轻叹,正欲开口,一道邪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三日后,太师千金,轩盟国第一美人——凌月悠就将成为元祐帝新的皇妃。”
“噗——”喉咙中的腥甜全数涌出,意识陷入黑暗的那刻,眼前忽然晃过洛梓轩邪美的脸,两道惊呼声成为结尾。
浑浑噩噩间,似乎做了许多的梦,凌乱的梦境里,时而漆黑如夜,时而大雾迷漫,时而白花花一片……总之,一切皆是虚无。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但是身体却似陷入深度睡眠,动弹不得,眼睛虽睁不开,耳朵却能清晰地听到周遭的声音——
“我要带她离开。”决绝的清亮女声。
许久没有应答声,一只薄凉的手却覆上我的额头,带着温柔的气息,我却觉得可怖害怕,脑袋里虽有个声音叫嚣着退后,身子却依旧软绵绵,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
“小沐儿,为什么宁愿那么疼痛,也不要答应我?你还记得那个漆黑的夜么?你笑着在萤火虫的光芒里翩然起舞,你低低的吟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蒹葭就是绝望!”是梁迟萱怒喝的声音猛地打断他,贴在我额上的手略微一僵,然后他依然若无其事的低语,“那天,你的笑容那样纯真,没了戾气,清丽的模样是我惦念十五年的女子。那时,我就想,无论怎样,我都一定会将你留在我的身边,死亡,亦然。”
许久,梁迟萱的声音颤抖地响起,“你——你疯了。”
“是的,我疯了,为了我绝望的爱情。”低低的笑声缓慢地响起来,他的手流连在我的脸颊,再是布满伤口的唇畔,薄凉的手指带着绝望的气息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小沐儿,即使你恨我,恨到立马想杀了我,我还是不会放开你,就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好不好?”
‘嚓’地一声,是利刃划破皮肤的声音,温热‘水珠’嘀嗒嘀嗒地滴在我的脸上,然后听到梁迟萱冷冷的声音,“我一定要带她离开。”
“离开?”纪梓延一声轻蔑的笑,“带她去哪儿?回宫?看洛梓轩另娶她人?闯**江湖?仅凭你们两个弱女子?——梁迟萱,我让你回来,不是让你撺掇着我的小沐儿离开我!”
“我一定要带她离开。”梁迟萱固执地重复着,呵呵,倔强,果真是我们双生姐妹最大的缺点。
“你怎样带她离开?”纪梓延似乎朝梁迟萱欺近一步,那温热的‘水珠’掉得更加厉害,在我的脸上都快凝聚着一小滩水渍。纪梓延依然轻蔑的笑道,“你敢带她离开,东方邪便见不到明日太阳。”
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纪梓延薄凉的手指又一次抚上我的额头,“出去。”
一片静默,我没听到门开阖的声音,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又快沉沉睡去时,梁迟萱淡然的声音忽然响起——
“以前,我欠她一次,让相亲相爱的我们彼此怨恨,互相伤害。你知道那天听到她唤我一声‘阿萱姐姐’时,我有多么高兴么?所以这一次,即使牺牲邪——”她顿了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即使牺牲邪,我也在所不辞。”
“让我们离开,否则,下次的伤口就会在你的胸前!”
“哈哈哈!哈哈哈!”
纪梓延疯狂的大笑声侵入耳膜,我有些不耐地皱眉,然后发现自己的身子竟然可以缓缓移动,眼睛小心的睁开一条细小的缝,居然看见梁迟萱手持一把利剑直抵纪梓延胸口,纪梓延脸上有条细小的伤口,嫣红的血顺着他俊秀的脸颊滑下,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浓黑,配上那细小的血流,更显妖异。
“东方坛主,听见你所担心的小女人说了什么么?”
纪梓延轻飘飘一句话,蓦然让梁迟萱全身僵硬,握着剑的手轻轻颤抖着,指骨发白。门边,坐在轮椅上的东方邪脊背僵直,细长的眼眸里,一层一层,冰冻寒冰。梁迟萱一直没有转回头,眼睛死死盯着纪梓延,脸色苍白,半晌,她轻轻的,不如拒绝的决绝声音,“我,要,带,她,离开。”
话一落,她的脸骤然失了血色,苍白一片。我微微地闭眼,我亲爱的阿萱姐姐……放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收紧,我的身子虽虚,但许是我前几天吐血吓着了他,所以这几天模糊的感觉到他喂了我许多珍贵的补品,我轻轻地呼吸着,积攒力气。
“东方——”
几乎是在纪梓延转头的那刻,我猛然从**跃起,夺下梁迟萱手中的剑,然后快速退回到窗边,冰凉的剑身横亘在脖颈。
一连串动作下来,我喘息得更加厉害,愈合的唇畔伤口再次崩裂开,嫣红的血流进嘴里,腥甜得让人发寒。
“我要离开。”简单的一句话,几乎耗费我所有力气,纪梓延眼神发寒的盯着我,梁迟萱动动唇,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目光痛楚。
“我要离开。”横亘在脖颈间的剑被拉近几分,一条细小的缝被拉开,我却已麻木地感觉不到疼痛,纪梓延目光颤颤,“小沐儿,把剑放下。”
我的左手狠狠抓住窗棂,以此支撑我全身重量,握着剑的右手收得更紧,我看着他笑,将剑更深地拉近,“你说,我从窗边跳下去,那些血会不会比这满院的海棠更显娇艳?”
没有如愿看到纪梓延担心害怕的神色,他的眼底仍旧是一片浓黑,目光灼烈,似要将我燃烧至虚无,有那么些恨,一点一滴的从他的眉目间渗透出来。
“小沐儿,我说过再不放你离开,死亡,亦然。”
我拿着剑的右手轻颤,纪梓延,他果然疯了,可惜——我忽然低低地笑出声,麻木,空洞,诡异的笑,如同那个红莲绽放满地的夜——被折磨了这么些天,我的精神也快接近崩溃,疯,也只是一刹那的事。
我妖娆地看着他笑,“死亡亦然么?那就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不!”
“小沐儿!”
两声惊呼伴随着我一同落下,微张开眼,是蔚蓝的天,明晃的赤金光线,妖娆红艳的海棠……还有我嫣红如花的血液。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我能让真正离开纪梓延的,唯一办法。
脖颈间一片温热的湿润,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意识失去的刹那,我终等到那双温暖而颤抖的手狠狠地揽紧我的腰,安心的闭上眼,唇角边还留着一朵若有似无的花。
醒来的时候,月上半空,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依然是那间客栈厢房,有淡淡的安息香弥漫在空气里,没看到纪梓延的影子,梁迟萱头枕着胳膊假寐着,我微微松口气,微侧头,一阵钻心的疼痛从颈间冒出,轻轻的一声呻吟,立马惊动浅眠的梁迟萱。
“很疼么?”她沁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我的颈间,心疼的语气,我用力地扯了抹笑,张嘴想要告诉她我想喝水时,喉咙里却奇异地发不出任何音节,只剩下沙哑的嘶嘶声。我惊恐地瞪大眼,梁迟萱慌忙安慰道,“小沐儿别急,大夫说你割损了声带,只要细心调养,一切都会好的。”
我的声带……被自己割损了?!
不!怎么会这样?!我狠狠地抓紧梁迟萱的胳膊,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会好的,小沐儿,一定会好的。”
我的眼泪亦狠厉地砸下来。这十八年来,即使上官远赴边关,我无奈的替姐入宫,阿香梦魇的生生纠缠……我都没有流过那么多泪,如今,因为一个纪梓延,因为一个说爱了我等了我十五年的神秘‘故人’,我竟然让自己所有的坚强轰然倒塌,冷透骨髓的梁迟沐已变成被眼泪侵泡的脆弱女子。
“小沐儿,喝点水。”梁迟萱端了一小茶杯水喂到我嘴边,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再刺激我,我牵牵唇角,示意她再递得近些,梁迟萱一阵欣喜,慌忙小心的喂我喝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一直滑下,润湿干哑的嗓子,也润湿掉我突兀涌出的悲伤,闭了眼,再次昏沉沉的睡去。
一连几天这样的昏睡,再醒来片刻,再昏睡,再醒来……如此反反复复,奇怪的是每次清醒过来,总是梁迟萱陪在身侧,没有纪梓延的半分影子。
这日午后,阳光薄暖,见我我躺得浑身有些僵硬,梁迟萱叫人在院子里摆了张躺椅,扶着我出了房门。红艳艳的海棠花依旧傲立枝巅,碎花浓影下,是难得的时光静好。
脖子上的伤口在梁迟萱精心的调理下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我的嗓子虽然已能发出声,但沙哑得厉害,说得久了,便会一阵刺痛。我摸了摸缠绕在颈间的绷带,终忍不住连日来的疑惑,淡淡地问,“纪梓延呢?”
梁迟萱削着梨子的手一僵,似乎在轻声地叹气,我微侧过头看她,她已换上一副笑靥如花的模样,“小沐儿,以后和姐姐一起生活好不好?”
我定定地看她良久,然后嘶哑地问道,“东方邪呢?”
她温婉的笑容立时僵掉,手微微一颤,利刃将她的手划拉开一个细小的口子,我看到她眼里突兀涌出的悲哀,然后木然地转过头,“我打算明日离开这里。”
“离开?”梁迟萱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喃喃地重复着,我亦没打算再仔细的解释给她听,索性闭了眼,享受我难得的好阳光。
忽然手腕一阵疼痛,我腾地睁开眼,对上梁迟萱惊慌的眸子,“你体内的优昙蛊还未解,你受不了那疼痛的。”
“叫纪梓延给我一瓶止疼药丸便好。”既然纪梓延这么多天都未出现在我的面前,除了他感觉到歉疚外,我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不在这里。而且我说过,即使疼痛,我也不会留在他的身边,死亡,亦然。
“小沐儿,你为什么非要那么固执呢?”
梁迟萱突然的轻叹让我蓦然地瞪大眼,我亲爱的阿萱姐姐,那日为了我的安全,即使牺牲东方邪也在所不辞的梁迟萱,如今,如今竟然又为一个东方邪,打算再次背弃我么?
想是我目光里的哀痛刺疼了她,她慌忙拉住我的手,道,“小沐儿,你不要误会,姐姐的意思是,元祐帝直到现在都未出现,他对你未必是真正的喜欢,你不该为了他再让那四面红墙困住你。梁家如今只剩下我们姐妹,我只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亲相爱的活下去。”
我反握紧她的手,喉咙已经有些刺疼,我说不出话来,但目光里的坚决却是巍峨如山。许久许久,梁迟萱拍拍我的手,“小沐儿,路是你选的,但是请你一定幸福。以后回到宫里,你如果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请你一定相信我,那时的我,真的是迫不得已。”
傍晚,梁迟萱请了大夫来替我拆掉纱布,写了一张方子,说是我身子太虚,还应再仔细调养,梁迟萱道了谢,送大夫出去,我则拿了一面小巧的妆镜仔细瞧着,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条浅淡的疤痕。高悬多日的心,终放下来。搁了镜子,便躺在**歇息,即使嗓子依旧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但我此刻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明日一早,我终可离开这间禁锢了我多日的屋子。
梁迟萱回来时,我已陷入浅眠,模糊感觉到她站在床边轻轻地絮叨了许久,模糊听到她提到‘纪梓延’这三个字,即使在睡梦中,这三个字依然让我的眉头不自觉微蹙,然后梁迟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消失。
然而,接下来,我却一直极度不安稳地睡着,间或听到门开开阖阖的声音,朦胧间,感觉到有一双忧伤的眼凝视着我,漫漫忧伤如同夜晚清白月光,细密的包裹着我。然而我对他的心已坚如磐石,再也软不下来,即使他的忧伤那样浓厚。
天刚刚翻出鱼肚白,我亦适时睁开眼,床头边,放着一个碎花包袱,这些天一直陪着我的梁迟萱已不见踪影。带着莫名的心情打开包袱,心忽然一下子沉淀下来。包袱里,几套换洗衣服,几锭零碎银子,一个瓷白小瓶,一个碧绿小瓶。
我有些疑惑的打开碧绿小瓶,轻轻一到,一枚碧绿色的药丸跳落在我的掌心,有着清幽的药香,看来应该是压制优昙蛊的止疼药丸。至于另一个瓷白小瓶,应是装了一些补血益气的药丸,六岁后我不再喝任何浓黑的药汁,梁迟萱比谁都清楚。我发了会儿愣,然后将它们悉数放入包袱中。
手触摸到门框,身子竟轻微的发颤,这么多天,这么多天的折磨啊,终于结束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打开房门,看着店小二正领着客人从我房门前经过,见了我,他竟微微一愣,半晌,才憨憨的笑道,“姑娘身子可总算妥帖拉?以后可别乱摘山上的果子吃了,乡下地方,那些果子大多都是野生的,有毒……”
“谢谢。”我轻声打断他,小镇果然民风淳朴,人们都热情的可爱,店小二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那小人就不打扰姑娘了。”说完侧过身歉意满满地朝还等在原地的客人躬躬身,“客倌,这边请。”
大晴天,阳光灿烂得晃人眼眸。我立在人群汹涌的大街,有些错愕的茫然。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嬉笑声,讨价还价的声音,小孩子咯咯的轻笑声……如此真实的响在我的耳侧,心里竟突兀地涌出一股感动。使劲地眨眨眼,将面纱带上,我最后望了一眼禁锢我多日的客栈,然后毅然踏上北上的路。
一夜无梦,早起换了身鹅黄衣衫,刚下楼,掌柜就笑脸盈盈地迎上来,“姑娘起了啊,早饭已经备好了,您雇的马车待会就到。”
“我雇的马车?”昨晚我是想过,但不是没有付诸行动吗?掌柜也有些不解的看我,我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对掌柜笑笑,然后出了门。掌柜疑惑更深的唤了我一声,我只当没听到,在街上买了两个包子,便去了车行。甩了锭银子,那原本有些高傲的伙计立马变得谦恭起来,殷勤地替我选了辆马车。
马车虽有些简陋,但总好过一路步行,车夫是个憨厚的中年男子,笑起来牙齿白得发亮,隐隐有些阳光的味道。我有些替他惋惜,当车夫许是有些埋没他。但各人有各命,如今的我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再管他人。马车一路颠簸北上,我坐在车上,忽然想起昨晚磨破的脚,刚脱下袜子,手立马僵住。那些磨破的地方都被仔细的上好了药,还细心的用布条包好,难怪今早走了一段路也不觉着疼痛。我轻叹一声,穿上袜子,然后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嘈杂的声音传进车厢,我伸手撩开帘子,看见一片街道繁华。这么快就走到一座城市了?我略微抬高声音问,“老四,这是到哪儿了?”
车夫回过头,依旧憨厚的笑容,“姑娘,这是到荆州了。”
“荆州?”
“对啊,咱们轩盟国‘战神’上官将军这几日要回边关,刚好路过荆州——”
“停车!”我突然出声打断他,老四愣了下,旋即勒了缰绳,不等他停稳,我就跳下车,第一次在没有人搀扶的情况下跳下车,不可避免,脚脖子被崴了下,一阵疼痛。老四有些紧张的看着我,“姑娘你没事吧?”
我摆摆手,疼得直抽了几口气,才从包袱里拿了锭银子递给他,指了指前方的悦来客栈,“你先去投宿,我办完事,自会过来找你。”
“可是姑娘你的脚——”
“没事。”
再不理他,一瘸一拐地走入人群中。上官昊在荆州,那说明什么呢?皇宫里难道真出什么事了?还是梁家势力已被顺利拔除,上官昊可以功成身退再回边关?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找到他。
荆州虽地处轩盟国边境,但因着丰富的自然资源,这块地界实属富庶。一路繁华的走过去,酒肆,客栈,茶楼……一间一间的看过去,却没有半分上官昊的影子。脚走得更加疼痛,身子亦疲软不堪,我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壁停下来,一抬头,撞见‘天香阁’三个艳红的字,这时才感觉到空气中飘散着俗气的脂粉香。
我还在犹疑间,忽然听到一道清润的嗓音从天香阁传出——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一曲罢,众人拍手叫好的声音呼啸而出。我疑惑地皱皱眉,这声音很熟悉,而这天香阁乃是烟花之地,又怎会有男子在此歌唱?不过真正吸引我进去的,却是这首《红豆》被他唱得情深意长。
门口被龟奴拦下,我丢了锭银子,他便默不作声,转身招呼他人。走近大门,**的脂粉味更加浓厚,我微微蹙眉,视线一扫到台上,便僵了所有动作。
台上,一个青衫磊落,眉目流露着淡淡忧郁的儒雅男子,端坐在琴前,白净的手指抚过琴弦,凄凉的琴音。
文渊。
忽然忆起夜宴那晚,他看着凌月悠的痴迷目光。凌月悠此刻已进宫为妃,所以他心里的伤痛亦是很深的吧。凌月悠啊,倾国美人凌月悠啊,此刻的你是否正和洛梓轩一起情意绵绵,一副你侬我侬的模样呢?
我取下面纱,径直朝文渊走去,周围蓦地一片寂静,众人的视线莫不横流在我的身上,而我浑然未觉,在文渊诧异的目光中走上台。我轻抚了下琴弦,看着他轻柔的笑,“我能借用它一下么?”
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但眉间的忧郁更加深一层,我安静地坐下,洁净苍白的手指抚过琴弦,便落下一串凄凉的音符,然后,我微启朱唇,轻轻地唱,嗓音嘶哑地唱——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一曲终,我的眼泪亦大滴大滴地砸下来,周围再次静默无声。红豆,红豆,洛梓轩,我尚未为你将相思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良辰美景还未赏透,怎么能就此放手?我低着头,内心绞痛,翻来覆去的难受。许久,一道带着轻颤的心疼嗓音忽然响在静谧的大厅——
“小沐儿。”
我的身子蓦然一僵,很慢很慢地抬起头,满屋子的人亦转了头看过去,天香阁大门正中,站着一个锦衣白袍的男子,英俊的五官在幽暗的烛光中越显邪肆,黑亮的眼睛里,映出面色苍白的我。
洛梓轩,洛梓轩,你终于舍得出现了么?
厢房里一片沉寂,没了她的影子,她的味道,寂寞得可怕。他立在窗边,浅淡金光笼罩全身,却更显得寂寞。修长的手指狠狠地抓紧窗棂,太过用力,指尖有些发白。阳光下的侧脸弧度是森寒阴冷的,一条浅淡的疤痕狰狞的横亘在脸上——与梁迟沐颈间的伤疤一样昭示着伤痛——他的视线一直纠缠在窗外院子里大朵大朵盛开的火红海棠,然后整个身体慢慢变得僵直。
那天,那天,她就是这样一剑决绝地横过脖子,潋滟的血花在刹那染红他的眼,他还处于极度震惊时,她居然又如同翩跹起舞的蝴蝶以凄绝的姿势跳下去!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都灵魂都快痛得抽离。
……
他是纪皇后唯一的子嗣,因是嫡出,所以一出生他就是轩盟国最尊贵的太子。太子延,这个称呼一路荣耀的伴随他至六岁,六岁那年,纪皇后薨逝,他成了无母的孩子,尽管有着‘太子’这一身份在,但是没了后宫母妃的保护,再加上,父皇日益对梁淑妃的宠爱加深,宫里的人亦是见风使舵的好手,都以为他这东宫太子之位定是坐不稳当,所以伺候便不再如以往的恭敬小心,反而是敷衍塞责。
纪皇后在世时,曾告诫过他,在表面繁华内在腐烂的皇宫里,若是没有权势,没有依靠,就只能将自己变成微小的尘埃,或是积攒力量,等有朝一日,将自己变为人上人,或是碌碌无为,就此卑微小心的走完一生。
他是野心勃勃的,是不甘就此埋没的。躲在东宫日夜读书练剑,出席一切重要场合时,不出任何风头,做最本分的太子。一年后,专宠的梁淑妃的肚子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她有些急了,不知使了怎样的手段居然让父皇同意将离常在的孩子——皇八子洛梓轩——送去西霞宫让她抚养。
那个年仅三岁的孩子,很会讨得父皇和梁淑妃的欢心,纯真撒娇的模样甚是可爱。而他只见了他一面,便看出那孩子眼底暗黑的光。他在心里轻轻的笑,原来宫里的孩子都不简单,离开母亲后,所有的疼痛都要搁在自己的心底,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只要双手握住了权利,才会握紧了自己的人生。
天启三十八年,那年他十岁,父皇驾崩。他以为自己终熬到尽头,会成为轩盟国最年轻的帝王。却不想,国舅梁林夏与梁淑妃早布了阴谋,勾结风凌国,在他即将登基前日的宴会上,发动宫廷政变!
所有的人都不会想到,因为之前太平顺,平顺的处理好先帝的殇逝,平顺的让各大臣准备好让太子延登基的一切事宜,梁家人平顺的都没有流露出一丝反叛的情绪——
所以他放心了,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安然的参加宴会,安然的看着一派平和的景象,直到那个晶亮眼眸里有着俏皮笑意的小女孩站在大殿中央,摇头晃脑的吟唱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他的心猛然震动一下。那应该是被父母呵护得极好的女孩,她眼里的纯真是孩童应有的无忧无虑,她唇边的笑容如同莹白梨花,清清淡淡,却又暖意融融。
她像极他六岁前的样子,因为父母疼爱,所以他们是最幸福的孩子。漆黑的双瞳里有点点光亮悄悄的泛上来,唇角还未牵扯开,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气势朝他横扫过来,彼时他的视线还流连在梁迟沐的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幸好他身边的侍卫机警的拉他一把,才险险避过。
十五年,他在地狱似的魔昙门里终于挣扎过来,阴鸷挂满心,漆黑的双瞳里埋满嗜血的因子,只有当他想起那清暖的梨花笑容时,眉目间的阴郁才会稍稍淡去,有些细碎的光点会浮动在浓黑的瞳仁里。
掌权魔昙门后,才知道梁林夏与魔昙门的牵扯那样深。梁迟沐六岁那年,魔昙门毒药组的人抓了她,只为试炼他们最新研制的药——五毒花,这种药一旦练成,就可让杀手们更加臣服于魔昙门。五毒花里面放置了许多毒花毒草,曼荼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如果混合成的比例刚好,它可以控制服下此药的人的心智,没有解药,只有在发作时,服下止疼药丸,但若是发作的次数多了,性命自也是难保。
这药的配制极其困难,而魔昙门自也没有那么多杀手用来试药,所以便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小孩子,或是孤儿,或是小乞丐,或是京郊农民家的孩子。抓梁家姐妹,只为给梁林夏一个教训。那个血色夜晚,若不是魔昙门的杀手早早刺杀了京城统领,让皇家御林军一时群龙无首,梁林夏筹谋许久的政变怎会如此轻易的得逞?然而,政变之后,梁林夏的权利越来越大,对魔昙门也越来越不放在眼里,更企图让军队剿灭魔昙门!
所以当年的魔君大人很生气,下令抓梁家姐妹试药。梁林夏后来之所以能顺利的赶到山头,找到梁迟沐,破了这起让京城人心惶惶的案子,也因为他亲自书信魔君大人,允诺了许多好处,魔君大人想着就此与梁林夏撕破脸皮也不太好,何况他手里还抓着太子延,带着深不可测的笑意应允了他。
梁迟沐因而被安然送回。
然而,这一切,当年身处魔昙门的他并不知晓,那时的他,正如野兽一般被训练成魔昙门最优秀的杀手。
他的幼年时期是在阴谋遍地的皇宫里度过,少年时期是在血腥杀戮中度过,所以十五年后,他变成城府极深,黑眸掩盖所有情绪的魔昙门门主。
然后华丽的轩盟国皇宫,在他的记忆里一点一滴的清晰起来。
还有当年盛开在混沌皇宫里的莹白梨花,他等了她十五年,想了她十五年,当初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如今也应该是绽放得娇艳的优昙繁花。
他带着这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欣喜心情去了京城,皇宫,遍植海棠花的梁沐宫里,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果然长成倾城的模样,但眉梢眼角却挂满煞气,大大的眼睛毫无生气,整个人老气横秋的模样。
彼时,他已知道上官昊的存在。
他躲在暗处,握紧了拳头。
时机未到,他不可贸然行事。
当梁迟萱突兀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眼前一亮,心里告诉自己这样漫长的等待就快结束。他吩咐文渊将一直以来随身携带的碧玉坠子做了个仿品交给梁迟沐,他用梁迟萱做饵,一步一步地逼出梁迟沐年少的记忆,逼出她忘了有关他的记忆。
他在元泰楼外,人流如织的大街上,贪婪的凝视着二楼窗户旁那清丽的侧脸。后来她一阵风似地朝他跑过来,他知道她要找的是谁,在她快要接近他时,他伸出了手,她薄凉的手指一下子穿过他温热的掌心,带着薄薄的清香。那时的她脑子里应该是混沌的,竟然没看清自己到底拉了谁,只顾着疯了似的往前跑。
那片粉嫩的杏花林,在她十二岁生辰时,他已踏足过,他用幽幽箫声吹奏《蒹葭》,送去对她生日的祝福。
她没出声,他亦没出声。许久,她哽咽着问他,昊哥哥,漂亮么?
只这一句话,几乎让他全身僵硬,虽然知道她心底住着那个人,但此刻听来,心里还是止不住的不舒服,用力的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他微微笑着,慵懒的语调,勉强入得眼,不过,对本公子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看美人。
她的脸红了红,让他失落万丈的心骤然有温暖回升。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是他一早就要对她的承诺。
当天夜晚,他带着她出宫,在陌上观花的郊外,萤火虫快乐飞舞的星空下,她曼妙的舞姿,晃花他的眼。让他差点忍不住告知她关于他的所有。
终于是在湖心亭里相互遇见彼此。那时,他坐在白色纱幔飞舞的亭子里,轻押一口酒,看见她在细密的雨丝里漫步过来。她的婢女挑起纱帐,她微蹙的眉头,诧异的神色悉数映入他的眼帘。他看着她,只轻柔的笑,小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她没有他想象中的兴奋,甚至还是怒气勃勃的样子,不知道凌月悠同她说了什么,她的秀气眉毛纠结得更加厉害,然后恶狠狠地呵斥了她,转身要走,他一急,慌忙拉住她的胳膊,她的身子单薄得厉害,只这么轻轻一拉,她竟就倒在他的怀里。他的心立时跳得厉害,将她满满抱入怀的感觉是那么充实。
后来,凌月悠轻轻歌唱时,她忽然一派恍惚,眉目间陡升出几丛悲戚,接着就听到她缓缓地吟唱——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玲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人生若只如初见啊。那时的她,是想起与上官昊的初见,还是与他的呢?
后来后来,他发现上官昊从她的生命轨迹里渐渐远去,而洛梓轩却又慢慢地住进她的心里,一下子慌了神,他做了那么多,她却仍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故人!深夜带她去上官府,让她亲眼看见她心里所纠结的两个男子,到底是怎样算计她,让她成为洛梓轩阴谋夺权的棋子!
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纠葛,他们细细地谈。即便他对洛梓轩有怨愤,但他们真正的敌人却是梁林夏,诚如他所说,这江山,只姓洛。
最后,他不知道洛梓轩为什么会突然说一句,你等了那么多年才开放的优昙繁花,你害怕她早被别人摘走,就狠心下了这等血蛊——
他看到梁迟沐的脸在一刹那瞬间变白,他慌忙地呵斥住他。喂梁迟沐吃这优昙蛊确实因为他自己已经感到他的小沐儿离他越来越远。优昙蛊是五毒花的衍生,当初魔昙门一直未将这五毒花炼成,是他偶尔一次在南疆执行任务时,听说当地有一种蛊虫也能够控制人的心智,于是便使了些手段,将它们带回魔昙门。不多时日后,优昙蛊炼成,他拿着那枚乌黑的药丸,想起梁迟沐面对他时木然的神情。
他的小沐儿果然是心肠软软的女子,她看见他满心的忧伤,所有的质问都问不出口。在他承诺祈福仪式时,宫里的梁妃一定会是她时,她便安静的随他待在魔昙门。他从来都低估了梁迟萱和阿香梦魇在她心里的位置,风凌国左晟扣住她的喉咙时,他恨不得杀了自己,若不是他自私的将她带到这里,她绝不会被左晟抓住。那时,他看着她空洞,麻木的,仿佛没有灵魂的轻笑时,他的整颗心疼得都快裂开。
洛梓轩温柔的抱着她,带她离开,他没有做任何的阻止。十长老那一击击在他的胸口,让他多日疯狂的理智渐渐回醒一些,以为牵扯出她以往的记忆,她会记得当年那双拉住她的小手,给过她的温暖,原来却不是,他更深的伤害了她,阿香的梦魇,梁迟萱的突兀出现,让她,接近崩溃。
那段时间,他再也不敢再轻易的出现在她的面前,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就站在梁沐宫的廊下,忧伤满满地看着她。
心里一声沉重的叹息。
祈福大典,洛梓轩将她推到这场政变的风口浪尖,让她变成梁家罪人。他以为她一定会对洛梓轩生出无数怨恨,因为梁迟萱当日对她的背弃太过深入她的记忆,对于背叛,她是恨透入骨髓里的。
带她离开皇宫,以为能带给她幸福温暖,却不想一路上,她对他的百般示好视而不见,一副冷漠的样子。夜里,他轻拥着她入睡,一夜光景里,她的身子都是僵硬的。终于有一晚,她低低的,哀哀的唤了句洛梓轩。
这声音刺疼他,所有的阴郁爬满眉间。
为什么?为什么?!他究竟有什么好,利用你,再抛弃你,让你成为梁家的罪人,你却还心心念念的想着他?!——你答应过我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唤醒你遗落在记忆的温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些天,你待在我身边,我用尽全力想要给你温暖,你却无时无刻地不在想念他?!小沐儿,你到底让我情何以堪?!
是他忧伤满满的声音,他的泪渗入她的黑发里,她却仍抽泣着告诉他,对不起,对不起。
小沐儿,你究竟对不起谁呢?你心心念念的洛梓轩他根本只当你是一颗棋子,梁林夏一被铲除后,他就迫不及待的让凌月悠进宫,他的心里,真的会有你么?
小沐儿,只有疼痛,才会让你安静的留在我身边对不对?只有疼痛,你才会想到依赖我对不对?只有疼痛,才会让你永远不想离开我对不对?
优昙蛊发作时,疼痛那么厉害,她都不愿向他屈服。看着她疼得满脸煞白,弓着身子的痛苦模样,他不是不心疼的,可是,他如果放手,便再也抓不住她了。所以他每日只进房间一两次,其余时间他待在房门外,脸色苍白,匕首刺穿手掌。
他和她一样的疼痛。
然而,这么多天过去,她的脸上依旧写满倔强,他害怕了,害怕他的小沐儿带着决绝的姿态离开他。纵然他曾说过,他绝不会再让她离开,死亡,亦然。
连夜派人去京城召梁迟萱过来,以为她会帮自己说服小沐儿,但她却狠厉地告诉他,她一定会带她离开他。那样狠绝,即使他抬出东方邪,都不能动摇梁迟萱半分。
梁迟萱说他疯了,她说得真对,他确实疯了,才会那么对他的小沐儿,让她疼得满心纠结。
终于终于,在潋滟的妖冶的血色红花威胁下,他放她离开。临行前的夜晚,她似乎睡得很好,梁迟萱在她耳边念叨许多,关乎梁家,关乎皇宫,关乎东方邪,她一直都没反应,但当梁迟萱提起他时,她的眉头便狠狠地坍塌下来。他站在房门外,疼得没了声息。后半夜,他站在她的床边,用眼神描摹她的轮廓,从今以后,他大概只能在梦里才能与她相见,一念及此,所有的忧伤倾泻而出,包裹紧她,而她,没有丝毫察觉,她对他,果然再无半分眷念。
她一路北上,回宫的决心那样坚定,他在她的身后,灵魂被抽去,行尸走肉一般。第一天,她走了整整一天,即使鞋子染上点点血花,她依旧没有停下,曾经多么金贵的小沐儿,何时吃过这样的苦?
这一切,都怪他!
她疲累的昏昏睡去,他脱下她的袜,细心的为她上好药,再用白色布条缠好。亲自去车行替她雇好马车,她却不领情,罢了,他一早就该知道她的倔强。到了荆州地界,他吩咐跟着她的手悉数回了魔昙门。他知道,洛梓轩已逗留在荆州许久,若不是他吩咐手下刻意制造许多虚假的线索,洛梓轩早该找到她。
亲爱的小沐儿,我们真的要说再见了么?
可是我是那么的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