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天空透彻的黑,凉凉的夜风吹进来撩开黑发,我看着半空的银月,思绪凌乱,想着自上官回朝后所发生的事。梅香刚才的表现让我更加认定了这些事埋藏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下,东方邪要九龙环佩,而九龙环佩却是风凌国的圣物,因为这两年与轩盟国征战,皆败在上官手下,求和时为了表现诚意特地献上九龙环佩。

我有些疑心魔昙门与风凌国有所牵扯,东方邪当日能在被一剑刺伤,又被宰相大人废了腿之后,安然离开,自是有人帮忙,而那段时间却也是风凌国使者来访。至于文渊,这个貌似文弱的书生,却有着上乘的功夫,看他和东方邪似乎敌对,又违背他们门主的命令,救了我和凌月悠。而据凌月悠所说,在大佛寺时该出现的刺客应是洛梓轩安排好的,那么——

文渊会是洛梓轩安排在魔昙门的棋子!

我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却也在此时,忽然听见梅香一声厉呵,然而,刹那却又是静幽的黑夜。眉头紧了紧,却也想刚才梅香一叫,自会让侍卫有了警觉,遂欲关窗,一只白净的手却突地挡住窗扇。

“纪梓延……?”他怎么老是习惯黑夜里出现?

他唇角一勾,很满意的笑容,“小美人怎这么想我么?记在下的名字记得这般牢?”

我瞪他一眼,“凌家果真是没有仔细教教规矩么?这是梁沐宫,本宫欲安寝。”

出乎我意料,他竟没说话,眼眸深邃地盯紧我,薄暖的烛火光芒在他漆黑的双瞳里开出一片绚烂的花,我们隔着窗子,有细碎的银白月光落在窗棂上。

“本宫欲安寝。”我冷声再重复一遍,不管这个神秘故人到底是何来头,我只知道,他与凌月悠有关,又出现得那般突兀,就如梁迟萱突兀地出现在元泰楼的楼下。现在的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似乎每一个接触我的人,都在盘算着怎样利用我,或是半威胁似地与我做什么交易。呵!谁晓得外人眼中身份尊贵,宠冠后廷的梁妃竟是这样一颗被众人威胁利用的棋子!

“小沐儿,是不是只有在上官面前,你才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语气里有难掩的忧伤,我怔住,听到他很轻地叹气,“那个夜晚随着萤火虫翩翩起舞的小沐儿去了哪里?你婉转吟唱的‘蒹葭’呢?”

蒹葭,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的年少爱情,应是如此,在水一方,绝望得没有半点退路。

我的眉心狠狠地坍塌下来,凄苦愁绪忽然笼罩全身,却也在这时,纪梓延忽地跳进来,揽了我的腰,我只听到他道,小沐儿,你该活过来。

活过来……?我以为我已斩情于上官,原来在他人眼中,我还是在怀念回忆么?

将军府庭院。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我们站在树枝上,纪梓延揽紧我的腰,厢房里的烛火明亮,窗纸上两抹浓黑的剪影。深夜寂静,厢房内的人却又似没有刻意回避什么,是以他们的谈话我能听得一清二楚。

“上官爱卿对涠洲之事有何见解?”

“自是尽快安排赈灾,京城里流民越来越多,再耽搁下去,恐会引发民变。”

“爱卿倒是与朕想一块儿去了。拨款一事本就要盖棺定论了,但,今日朕的好梁妃却给了朕一份‘大礼’,这皇后一被废,朕的宰相似乎越发猖狂了,竟联了大部分朝臣,重上一道折子,说这涠洲不过小小水涝,哪能要朝廷拨款赈灾,邻县调派粮食就成,呵,给朕的好理由,还是国库空虚着呢,太后寿诞亦快到,户部礼部急着要操办。”

“小沐儿……”

“上官昊!”是洛梓轩不满地声音,“朕说了那么多,你就只听到‘梁妃’么?”他刻意地咬重‘梁妃’二字,静默半晌,竟是洛梓轩软了语气,“朕与爱卿的交易朕自是记得清楚,不过那是在梁林夏人头落地之后,在此之前,爱卿还是仔细筹划怎样解决涠洲之事,这也是朕连夜来找你的目的。”

后面两人还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清楚,我的脑子里只存留洛梓轩那一句‘朕与爱卿的交易朕自是记得清楚’,呵呵,多么可笑,原来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也是将我当作与洛梓轩交易的筹码,呵呵,简直是可笑到了极点!我怎么还在如此怀念那个笑容和煦的温隽少年?!

我低低地笑出声,听到上官昊厉声呵道‘谁’,然后厢房内烛火骤熄,黑暗一片,然纪梓延却仍揽着我的腰,在梧桐树上未动毫分。半晌,洛梓轩从屋内出来,青魄白森护在周围,经过回廊时,却有意无意地朝梧桐树看了两眼,唇边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上官昊没有送他出来,厢房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却又没了声响。我的灵魂似乎处于出窍的状态,眼眸在墨黑的夜里灼灼发亮,一抹凄凉冷笑僵在唇边,喉咙里却隐隐泣声。

纪梓延亦没说话,带着我离开将军府。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又拉过锦被替我盖上,疼惜的眼神,他摸了摸我的额角,吹熄烛火,离开。黑暗中,我极力地睁大眼,月光落满床前,雪白颤颤。

一夜无眠,绣言进来时,我已在窗前站了大半个时辰。只穿了单薄的寝衣,风丝丝透进来,刺骨的寒凉。我转头看她,“传话各宫,供奉减半,涠洲水涝,我们自也得出点绵薄之力。”

绣言虽有疑问,却也恭敬地应了,唤了宫人进来替我梳洗便退下。梅香进来时,亦是淡青宫装,怯然的侧脸,她走过来,欲替我梳头,我看到她捏着丝帕的右手,不禁有些反胃,忙摆手唤了流景。

才用罢早膳,云坤宫的卫妃,云翊宫的曹婕妤,翠微宫的苏芸生,西萃宫的敏贵嫔以及几个贵人常在便一同来到梁沐宫。看着欢欢话着家常,却又陪着小心的与我答话,禁不住冷笑连连。皇后被废,又让他们见识了我梁迟沐的手段,一个个都知趁早来拍马屁。

呵!也正好,自昨晚起燃烧在胸腔的那把怒火正愁没有发泄之地!

我端了茶,一下一下地扣着杯盖,“苏妹妹可是好久没来梁沐宫了,这些日子陪着皇上辛苦吧?听说令尊苏葛大人近日在朝廷上可是与宰相大人闹得不太和气呢。”

众人噤声,面面相觑,猜不透我到底是甚意思。今日穿了一件天蓝宫装的苏芸生,依旧甜美娇俏的模样,见我目光犀利地停留在她身上,慌忙站起福身行礼,“娘娘明鉴,臣妾对朝廷的事一无所知。”

“你的意思是本宫干政了?”

“臣妾不敢。”苏芸生慌忙跪下,我喝了一口茶,众人更是敛了神色,战战兢兢的模样。我亦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可是若不如此,我觉得胸腔内那把火就要将我烧裂,焚心的痛。上官,上官!!

“不敢么?本宫以为苏贵嫔近来既得太后的欢心,圣宠亦是隆厚,保不准就要福及家人了。想当初苏葛大人不过一个小小侍郎,却是因了你苏贵嫔的福气,一跃高枝。可如今,本宫看这户部尚书一职已让苏葛大人感到不满足了?”

“臣妾冤枉。”

“冤枉?你亦说是本宫胡诌,搬弄是非?”

“臣妾不敢!”苏芸生的声音颤颤,似真的被吓得不轻,我讥诮地拉高唇角,却也在这时,苏芸生忽地微抬头,纯澈眼眸,一闪而过的阴戾寒光。我一愣,想起昨晚梅香告知我,东方邪在宫里的人,就是翠微宫——苏芸生!

那日肚痛如绞的疼痛清晰闪现,我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盯紧苏芸生,却也放过敏贵嫔唇边讥诮笑容。

僵直的异样沉默,我没说话,众人亦不敢插话,良久,从院子里层层叠叠地唱报道,皇上驾到!

我是怎样也没料到,大早上的洛梓轩会突然来此。忙不迭地起身请安,洛梓轩踏着暖暖晨曦进来,浅淡笑容,扶我起来,“爱妃这梁沐宫可是热闹,朕原以为朕是最早的。”

众人僵硬笑着附和几句,洛梓轩叫了平身,苏芸生却仍旧跪在地上,他侧头看我,“这是怎么了?苏贵嫔惹爱妃生气了?”

我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开玩笑呢,苏妹妹却是认了真。”

洛梓轩不置可否,竟没接下去,亦没叫苏芸生起来,我的疑惑突然加深,盯了他两眼,他突地笑道,“朕这脸上惹了什么东西?”

我不明白地‘嗯’了一声,他忽地凑近我,眼眸黑亮,“爱妃一眼不眨地盯着朕,朕还以为朕今日有甚不妥。”不待我说话,他竟拉了我的手往内殿走去,“朕有些事要与梁妃商量,都散了吧。”

进得内殿,洛梓轩却许久没说话,噙抹暧昧不明的笑容盯着我,我有些懵,却也盯紧他。半晌,洛梓轩笑道,“朕有样东西要给你。”

我微挑了眉,洛梓轩变戏法似地手里忽然多了一支碧玉簪,玉色润泽,清碧通幽。

“不认得了么?”

洛梓轩挑高眉看我,眼眸里有隐隐得意之光,我拿过碧玉簪,细细看了一番,是觉得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到底在何处见过。这时,听到洛梓轩有些不满道,“忘了?”

“皇上恕罪,臣妾不记得见过它。”不就一支普通的碧玉簪子么,宫里多的是,谁记得那般清楚。

洛梓轩眼神暗暗,忽地抢过我手中的簪子,朝外走去,“不记得算了,朕还有事。”顿了顿,又道,“涠洲之事,你做得很好。”

看着洛梓轩的身影消失门外,我微微叹口气,转眼看向碧蓝的天。洛梓轩所说的关于涠洲之事,我做得很好,定是因为早上我叫绣言传话给各宫俸禄减半的事,呵,原来我只要顺了他的心意,他便还记得梁沐宫。

“娘娘,这簪子您要搁在哪儿?”

簪子?我一转回头就看见躺在绣言掌心的碧玉簪子,眉一皱,洛梓轩拿这簪子来到底是要做什么,我不耐地摆手,“随便拣地放了吧,这样的小事也要问本宫么?”

“怎样是小事呢?”绣言笑得眉眼欢欢,我不解地挑眉,绣言又道,“娘娘您怎么忘了,这支簪子可是您上回随皇上出宫时带的,后来回宫的时候,奴婢看它不见了,您说是给了从涠洲流浪来的一老婆婆了——”

“原是这样么?”我喃喃一声,原说看着眼熟了。

“可不就是这样?这支簪子可是皇上亲自送来,可瞧得对娘娘情意颇是深厚呢。听徳禄说,那日回宫时,皇上就叫他去寻了回来——”

“行了。”我打断她,微眯了眼看着绣言手中的簪子,想起洛梓轩刚才的举动,心脏骤然跳得厉害。洛梓轩,洛梓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偶尔要对我流露出那样的关切,为什么要给我虚假的温暖?

“拿过来。”

我接过簪子,阳光下,清碧的光芒,眉心骤然一动,我慌忙拉高衣袖,手腕上,碧玉坠子,清冽的寒光。微怔一下,我唤了‘绣言’道,“这支簪子是谁送来的?”

绣言疑惑地眨眨眼,“这簪子是娘娘大婚之日,太后亲自送与娘娘的,还说这碧玉原是一对儿——”话到此处,绣言忽地惊叫一声,我拧了眉,“又怎么了?”

“娘娘可还记得宰相大人曾说过轩盟国的圣物?”

圣物?好像是听宰相大人提过,却记不甚清了。我摇摇头,绣言‘哎呀’一声,又道,“娘娘怎么连这些个都忘了?”

我一笑,“你倒埋怨起我来了?这些事不是你应该记得清楚的么?”

绣言也笑了笑,“娘娘说得是,这原本该是奴婢的事。”说着,她指了指我系在手腕上的坠子道,“原先看着这枚坠子,奴婢还不觉得,这会子连着这支簪子,才想起宰相大人以前的话。这轩盟国的圣物原是开国之初有一老道送给启泰帝的一对寒冰玉,后来启泰帝吩咐工匠将这对玉分别打磨为一枚坠子和一支簪子,并留了旨意,这坠子与簪子必得由继任的皇帝与皇后分别佩戴。太后将这簪子一开始就给娘娘,本就有些奇怪,而,这坠子不该是在皇上手中的,怎么也会在娘娘手里?”

想不到这坠子和簪子竟是有这样深的含义,可这枚坠子又怎么会在文渊手里?而洛梓轩明明得到过这枚坠子一次,却又为何轻松地将它还给了我?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坠子的来历。

思绪有些纠结,我走到贵妃榻上躺下,举高簪子在阳光下细细端详着。忽然想起在宁懿宫为苏芸生晋位之事,太后打量着我的深邃的眼神。太后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吗?东方邪见到这枚坠子时,亦是惊讶的模样……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枚坠子原是从魔昙门传出?那所谓的魔昙门门主会是谁?太子延?……纪梓延?

我骇得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捏紧手腕上的坠子。若真如绣言所说,那么这枚坠子就只有原来的太子延曾经佩戴过——而自洛梓轩登基以来,我亦从未见他佩戴过——只能说明当年一场大火,没能烧死太子延,他和这枚坠子神奇逃脱!

十六年后,这枚坠子神秘出现,是要预示什么?

太子延真的重新出现了么?我所遇见的神秘故人,凌月悠的表哥——纪梓延他的另一身份会真的是当年死里逃生的太子延么?!

叫了绣言收好那支簪子,我便侧身躺在贵妃榻上,神情懒懒。天色渐渐暗下来,梁沐宫一派平静。这时,却听得梅香急急地走进殿来,我微转头,梅香急声道,“娘娘,苏贵嫔求见。”

苏芸生?我微微皱眉,梅香又道,“娘娘,九龙环佩的事不能再耽搁了。”

“苏芸生也是为这事而来?”真个怪了,苏芸生既是魔昙门的人,梅香这副着急的样子是为什么,“绣言呢?”

“回娘娘,傍晚宁懿宫来人传绣言过去。”

宁懿宫?太后怎么又插足了?我站起身,“叫苏贵嫔殿外候着,唤流景进来。”

梅香答应着去了,我坐在妆镜前,细细地上了妆,流景面色平和地替我整理着,似乎废后一事对她毫无影响。我忽然有些奇怪,这敏贵嫔说这丫头吃里爬外,依着是我梁家人,她不该过来劝我丢了这丫头么?

呵!怎么这皇宫里,各人似都有各人的心思。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我才懒懒地走到大殿,苏芸生低垂着头站在大殿中央,烛火颤颤,拉长她的影子。

“苏妹妹这么晚到我梁沐宫,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告诉本宫?”

听到我的声音,苏芸生忙不迭抬起头,随后蓦地跪下,“娘娘明鉴,涠洲水涝厉害,奴婢父亲只是关心天下百姓,绝没有要与宰相大人做对的意思。”

“苏妹妹这话好生奇怪,你的意思是宰相大人便不关心天下百姓?——你既是元祐帝后妃,怎又自称‘奴婢’?这后宫规矩,妹妹不记得了?”我冷冷地扫她一眼,也没叫她起来,苏芸生眼圈泛红,一副委屈的模样。我斜了一眼梅香,但见她一脸的平静,没了刚才的焦急,呵,这倒是奇了,我原以为这大殿没什么人,这魔昙门的苏芸生和梅香该是要对我威胁一番,怎么却一个委屈喊冤,一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娘娘教训得是,是臣妾犯了规矩。但请娘娘一定相信臣妾,家父这官职是娘娘恩准的,家父亦是清楚,自不敢与宰相大人敌对。今日涠洲之事圆满解决,却是托了娘娘和上官将军的福气。”

上官昊?怎么牵扯到他?“本宫不甚明白妹妹的意思。”

“娘娘慈悲心肠,节省后宫开支赈灾涠洲,不是涠洲百姓之福么?而听皇上提起今日早朝上官将军亦是上了一道奏折,详细陈述了涠洲水涝的真实情况,朝廷争论多时的涠洲问题便由此圆满解决,皇上已下了旨意,拨款赈灾,说是明日还要到大佛寺为涠洲百姓祈福——这难道不是托了娘娘与上官将军的福气么?”

“苏芸生!”我狠狠拍了桌子,厉声喝道,苏芸生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但我却没放过她眼眸深处的晶亮寒光。苏芸生!苏芸生!!你倒是装得善解人意的模样,句句在夸我,却又借着前两日皇宫盛传的‘流言’,暗指我与上官有着什么关联,原来,‘废后’这事你没插上一脚,这‘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好戏你就绝不打算放过!

正僵持着,绣言忽地回来了,见了礼,对苏芸生道,“苏贵嫔原是在这儿,太后刚派人传话去翠微宫说是要见您。”

苏芸生有些疑惑地盯了绣言两眼,却也恭敬地跪安。见她出了梁沐宫,我唤过绣言,“太后果真传她去?”

绣言笑,“倒真是瞒不了娘娘。”

我紧紧地盯她两眼,“太后又传你做什么?”

“奴才参见娘娘。”绣言的话还未说,洛梓轩身边的徳禄忽地进来,绣言识趣地退到一旁,我道,“这么晚了,你来梁沐宫做甚?”

“奴才恭喜娘娘。”徳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不解地皱皱眉,“何事值得恭喜?”

“回娘娘,奴才奉皇上口谕,特地传娘娘去正德殿侍寝。”

夜风习习,圆盘银月。御花园里紫薇,玉簪,茶花开得一片姹紫嫣红的模样。徳禄在前面引着,我身后跟着的都是些陌生的小宫女,没有忐忑不安,疑惑却是更深一层。路过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时,却无端端地想起纪梓延,想起昨夜洛梓轩别有意味的深长一瞥,该不是传我过去就为昨夜之事?

不可避免地想起洛梓轩昨夜的那一席话,上官,上官,我们终究是错过,再见时,谁都回不到以前,我早该如此清醒看透的,只是,你怎么可以将我当作你与洛梓轩的交易?我轻叹一声,却也在此时,前面的徳禄停了脚步,微微欠身,“娘娘请进去吧,皇上等了颇有些时候了。”

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雪白月光茫茫,我推了门进去,洛梓轩坐在案桌后,他低垂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桌,凄清的月光透过窗棂,散开一地瓷白的花。

门‘吱呀’一声,洛梓轩闻声抬头,我站在门边,身子有些僵直,他却只笑,“你来了?”

温温的语气,仿佛在唤一个故人。我没答话,转身关好门,洛梓轩又道,“随意坐吧。”我听话的在离他三步来远的椅子上坐下。内殿没有点上烛火,洛梓轩半边脸又陷在阴影里,是以我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

半晌,洛梓轩低低地笑出声,“昨晚的风景还看得满意么?”

他果然知道!我心头猛跳,但面上却是一片平和,“昨夜凉爽,臣妾睡得很好。”

“你这答非所问的毛病还真是不容易改掉。”洛梓轩讥诮地拉高唇角,“朕的梁妃,难道不记得我们可是在同一船上?朕已引你见了文渊,废后之事也大大的顺了你的意,不过,你似乎并未替朕办好差事。”

“你指涠洲之事?”苏芸生刚才不是说已圆满解决了么?

洛梓轩若有所思地盯我一眼,却突地转了话题,“你与纪梓延乃是旧识?”

怎么好端端地又提到他?我眉一皱,“皇上忘记我们是合作的关系了么?我与谁是旧识似乎与我们的交易没有关联。”

“梁迟沐,朕有时真想挖开你的心,看看到底是否是冰做的。”洛梓轩的突然冷声,惊了我一跳,蓦地想起刚才他拿着碧玉簪子到梁沐宫来时那映着点点得意之色的黑亮眼眸,小孩子一样的脾性。

洛梓轩,洛梓轩,真的会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涠洲之事还没完,朕已经决定三日后去大佛寺为涠洲百姓祈福,也已下了旨意,朝中重臣连及家眷皆会前往。梁迟沐,你该是知道要怎么办了?”

要怎么办?为什么又选择大佛寺?还要朝臣和家眷共同前往?难道……他又要选择上演一次‘大佛寺刺客事件’?

我诧异的眼神移向他,洛梓轩却偏头看窗外月色,回道,“替朕告诉宰相,京城近日涠洲流民众多,朕亦是很担心安全问题,叫他仔细着,朕不希望祈福仪式出现任何差错。”

听他这番话,我的心里略微有底,可是,既然想要上演一场刺客好戏,怎又要叫我通知宰相大人仔细布防?这不是告诉他祈福那天定会有所事情发生么?而且当日的‘大佛寺刺客事件’,宰相已是猜到是洛梓轩所为,他亦对他的傀儡皇帝有所警觉,这一次他还能上当?

听我许久未言语,洛梓轩转头对我冷声道,“梁迟沐,不要忘了我们的交易——朕,容不得任何背叛!”

“本宫记性甚好!”我腾地站起来,眼神狠狠,洛梓轩一笑,“朕越发觉得你有些意思,朕的面前你倒敢自称‘本宫’起来?”

我的脸红了红,这确实是犯大不敬的事。洛梓轩站起身朝床走去,“夜也深了,梁妃还不打算安寝么?”

洛梓轩站在床边,一手挑起薄纱帐子,视线暧昧地移过来,我的脸红得越发厉害了,先前的怒意早已消失不见,我没动,洛梓轩笑得越发轻佻,“爱妃这是要朕过来扶你?”

我仍没动,洛梓轩却装作要过来的样子,我慌忙倒退一步,却突然想起梅香刚才提到的九龙环佩,脸色一正,忙不迭道,“要我帮你可以,我要九龙环佩!”

一句话落下,洛梓轩的笑意完全消失不见,冷绷了脸,僵直的唇线,许久,冷然道,“你要那做什么?”

“我……”一时找不到好理由,支吾半晌,只道,“我看着喜欢。”

“喜欢?”洛梓轩缓缓地走近我,我亦一步一步地倒退,碰着椅子时,洛梓轩忽地一把攫住我的下颚,黑亮眼眸里满满一个我,凄清月光透进来,拉长他阴冷的影子。

“你要它做什么?给纪梓延?”

为什么又提到纪梓延?我眉一皱,洛梓轩捏得更紧,一阵生冷的疼,“你胡说什么?谁说我要给他的?!”

洛梓轩脸色阴霾,眼眸里满满的不相信,我被他掐得疼,小脸很痛苦地皱紧,他却仍是不管不顾,狠狠地盯着我。真是奇怪了!明明是他唤纪梓延与凌月悠进宫,我毫无预兆的见到他们,他又为什么这么在意我见到纪梓延?那个神秘故人的真实身份,难道他亦是猜到不少?

挣扎半晌,他亦是没有任何松动,遂只得放弃,盯着他,软了语气,“我困了!”

许久,他撤开手,眼神阴暗地朝床走去。我微微松口气,窗外夜风寒凉,浅浅吹进来,挂在**的纱幔随之轻轻晃动,洛梓轩的身影若隐若现。

有些冷,这还不到二更,夜还很长。朝床走近几步,刚撩开纱幔,原本假寐的洛梓轩忽然伸出手揽住我的腰,我站立不稳,惊呼一声倒下去,而下一秒,他翻过身,将我压在身下,随之蛮横地吻下来。我的神智在刹那间湮灭,只张皇地瞪大眼,他浑浊的呼吸声近在耳侧,唇齿纠缠。

半晌,才回了神,慌乱地推着他,然,压在身上的身子却如一堵墙。心尖忽然一阵揪心的疼痛,我失了理智,狠狠地咬住他的唇,嫣红的血液渗出来,他趁起身,恨恨地瞪住我,黑亮的眼睛在昏黑的夜里,闪着猎豹一样的精光,唇上一抹嫣红,妖娆如花。半晌,他却又劈头盖脸地吻下来,手也带着火样的热度不安分地往里衣伸去, 滚烫的掌心贴近肌肤,那热度几乎要灼烈我。

“你……你……滚!”我的声音破败不堪,胡乱地捶打着他,恨不得再咬下去,此时唇上骤然一痛,他竟咬了回来,我的眼泪在刹那涌出眼眶,咸咸的泪水沾染上唇,一阵钻心的疼痛,然,我的心更疼。

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的唇很痛,手臂让他箍得痛,颈中被他咬得痛……

“洛梓轩!你疯了么?!”终觑得空隙,我疯狂地吼出来。尖利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内殿久久回**,洛梓轩怒火腾腾的眸子终恢复了一丝清明,唇上的纠缠终于停止,我们的视线胶着片刻,他翻下身,在我身边躺下来,闭眼。我暗暗松口气,正欲起身,他的手臂却蓦地横过来,我大惊,他却没了下一动作,只牢牢地圈我在他的怀中,闭着眼,呼吸清浅,却有浓重的酒味。

呼~他原是喝了许多酒么?我试着动了下身子,他却搂得更紧,眉头狠狠一皱,却是没更好的法子,只得按奈住满腔的怒火,僵着身子,以为会夜不能眠,却没想到竟是一夜无梦,阿香的梦魇竟也没有出现。睡意迷蒙中,似听到他无奈的低语,“小沐儿,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