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废后之举
暮霭低垂,灰暗的天空乌云沉沉,高空闷雷滚滚。我低着头无意识地朝前走着,心里依旧酸楚难当。虽然把话都说开了,可依旧无法如此轻易地就此忘记,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温温暖暖的笑容,根植入髓,他应该一直都会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突然有衣衫褴褛的人伸手在我面前,抬头看去,尽是乌黑的面孔,纠结着难以言说的苦痛。
随身没带银两,我只好拿下头上的碧玉簪递到那老婆婆的手中,问道,“你们都是从涠洲来的么?”
那老婆婆听我问起,轻叹一声点头,旁边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女孩拉紧她的胳膊,“奶奶,饿,饿。”老婆婆摸了摸孙女的头,抬头看我,目光复杂,一大滴泪蓦地从眼角落下。
我大恫,涠洲的水涝果真那么厉害么?这么多的流民涌入京城,朝廷竟也没施粥赈灾,只任他们在京郊自生自灭,洛梓轩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满腔的怒火陡升,已顾不得自怨自艾,飞快向宫门跑去,我听到天空中有无限凄凉的鸟叫声,有表情淡漠的流民的哀痛目光一路追随,那目光攫住我,使我的心轻微的泛疼。
远远地看到朱雀门外停着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徳禄在外焦灼不安地来回走着,见到我,忙不迭地跑过来,只连连道,“娘娘,您可是回来了——”
“皇上呢?”我不耐地打断他,脚步不停地朝马车走去,徳禄还未答话,帘子忽地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洛梓轩邪魅的脸上挂着淡淡讥讽的笑,“见完情郎,舍得回来了?”
我怔住,满眼的惊诧,一旁的徳禄却是煞白了脸,躬着身子退开几步。默默对视半晌,我敛了情绪,上前几步,在马车前站定,仰头看他,“你不拉我上去?”
洛梓轩讶异地挑高眉,我又道,“我们不是要相互合作么?我给你想要的,你也无须再多管我的事。”
洛梓轩的眼睛微眯,犀利的目光锁定我,我亦盯紧他,无谓的姿势。我已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上官本是我心内最柔软的一根弦,一旦触及他,我所有的刺都能化作柔软的水,然而,当我自愿将上官从心里拔除的那刻,便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到我,这两年来,我已做够心思歹毒的梁妃,突然想做回笑容清暖的小沐儿。只待揭开困扰我多时的秘密,应了与洛梓轩的交易,这四面红墙,便再也不是阻隔,我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我看到洛梓轩清亮的瞳孔里映出神色越变越柔和的自己,接着,他伸出手来,修长白净的指尖,我略微迟疑,缓缓地覆上他的手,他猛地收拢,掌心的浓烈暖意便一路烧过来,漫至心底。
我有刹那的恍惚,似乎心底枯萎的蔷薇在缓缓苏醒。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鞭子‘啪’地一声落下,马车便飞驰而去。车厢内有些暗,我看不清洛梓轩的表情,踌躇许久,终道,“皇上可知近日有大量的流民涌入京城?”
良久,只听到洛梓轩一声轻笑,语气轻蔑道,“朕的梁妃何时如此关心民生了?”顿了顿,他又道,“朕记得出宫前,朕警告过你,见了文渊之后,午膳前朕能如愿看到宰相送上来的折子。”
“你指的是关于涠洲流民之事?”
“你说呢?”洛梓轩忽地凑近我,黑亮的眼眸闪着浅浅怒火,我不安地往后挪了一步,背抵着车壁,他却又回身坐好,语气淡淡,“明日早朝,若朕仍未看到宰相的折子,梁迟沐,你知道该是什么下场。”
该是什么下场?我忽然觉得胃里难受,低下头,却瞥见系在手腕上那枚碧玉坠子。所有人见到这枚坠子时,均是惊诧的表情,这坠子……怎会在你这儿?这枚扇形碧玉坠子到底与‘魔昙门’又何渊源?
脑中忽地闪过东方邪森冷的脸,“与之交换的条件是,九龙环佩。”
“九龙环佩!”禁不住低呼出声,那杯茶莫不是就为了提醒我,东方邪已等不及要拿到九龙环佩!心里一惊,洛梓轩阴冷的声音又响在耳侧,“你提到九龙环佩做什么?”
“没什么。”
此刻绝不是提起九龙环佩的好时机,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满心的慌乱,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到了御书房时,天已是黑透,洛梓轩只叫徳禄送我回梁沐宫,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大殿内,依稀站着一个人影。我却没了心思猜他是谁,甫一踏进梁沐宫,绣言便迎上来,笑容暖暖,招呼着宫人伺候我梳洗。
泡了个舒服的澡,疲乏确实减了不少。宫人熏了炉安然香,清淡的香味使人全身心的放松。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绣言煮的百合粥,余光却瞟到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轻叹一声,放下粥碗,问,“你想说什么?”
烛火在她的脸上颤了颤,她道,“娘娘,今日晌午,敏贵嫔——”
“行了。”我抬手打断她,“本宫今日累得很,不想再烦恼那些事。明日再说。”
“是。”
大殿回廊下宫灯明亮,一抹浓黑的影子闯入我的眼眸,我微微皱眉,问,“小福子还在殿外跪着?”
“是。”
呵!这奴才倒是很懂得使‘苦肉计’来表明忠心!我站起身,朝内殿走去,绣言正欲跟来,我抬手制止,“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
躺在**,竟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上官昊和梁迟萱的脸竟不约而同地在脑海中回显,使我又禁不住大段的回忆从前,回忆笑容温隽的杏花少年。内心戚戚,索性起身,一推开窗户,便是一望无际的墨黑苍穹。
一弯残月挂在半空,乌云遮蔽大片的清幽光芒。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碧玉坠子,忽然想起洛梓轩明早要看到令他满意的宰相的折子。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出去,走近几步,一直跪着的小福子才发现我的身影,忙不迭地请安。
我摆摆手,冷声道,“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马上出宫去宰相府,告诉宰相大人,涠洲之事,乃关轩盟国百年社稷,他若不想坏了名声,明日早朝上一份‘忧国忧民’的宰相应该呈上的折子。”
“可是娘娘,宫门已关——”
“本宫说的是早朝。”
“是,奴才遵命。”或许多日未曾进食,小福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哑,我道,“起吧,去看看小厨房还有些什么吃食。”
小福子身子一震,抬头看我的脸上弥漫着惊惧的神色。我微勾唇角,看来我飞扬跋扈的梁妃形象已深入人心,和颜悦色竟也让人感到害怕。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庭院里很安静,几棵海棠树妖娆的花朵在月光的沐浴下,竟显清灵。漫无目的地走着,心态越来越平和,正仔细地思考着连日所发生的事,却冷不丁地撞上一堵厚实的墙,鼻头一痛,抬头却撞见一张笑得无邪的俊脸。
“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那个神秘故人?
脑中一根弦瞬间绷紧,他,怎么能轻易入得宫来?在我愣神间,他忽地揽住我的腰,下一刻,我只看到皇宫越缩越小,耳边呼呼风声,我忙不迭地抓紧他胸前的衣裳,头顶一声轻笑,惹得我唰地红了脸。
这是个开阔的平地,只一棵木棉硕大的殷红花朵,如火般烧烈这漆黑的夜。我们并排站着,彼此无话,良久,我转头看他,“你到底是谁?”
他勾勾唇角,漆黑如夜的深瞳,映着神色迷惑的我,“明日你自会知晓。”
明日?我眉一皱,他却指了指前方,顺着看过去,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有萤火虫点点光辉闪现,一眨一眨,美如星子。
“好美。”我情不自禁发出赞叹,向前跑了几步,夜风轻撩开黑发,我突然想起我与梁迟萱十二岁生辰的那个夜晚,宰相府内大宴宾客后,我们偷偷跑到后山的杏花林,也是这样美如画的夜晚,萤火虫快乐地飞舞,因为偷偷喝了几口酒,平时谨言慎行的我们竟也变得大胆起来。梁迟萱在漫天的杏花雨里旋舞,我和上官言笑晏晏地站在一旁,无数的碎花瓣落在肩头,画一样美丽的夜。
后来,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幽幽箫声,如泣如诉,我禁不住跟着婉转低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想着想着,竟真的吟唱起来,静默的天地里,只有我的歌声轻灵盘旋。小小的萤火虫在周围飞舞,我忍不住随她们一同翩翩起舞。墨黑的天,柔和的月,红烈的树,如水般温柔凝视我的目光……
恍惚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尽情舞蹈时,冷不防被人反手一击,倒下时却有人扶住我的腰,合眼的刹那,我听到他低低浅语道,“小沐儿,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便是这样美的夜晚,你也欢欢吟着这首‘蒹葭’。那时的你,笑容清暖,似催开的朵朵优繁昙花——亲爱的小沐儿,我终等得你长大。”
睡得正香甜时,忽听得有人唤我,不耐地翻个身,那声音还在耳边继续聒噪。我恨恨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绣言立时道,“娘娘!时辰不早了,今日您得早些去宁懿宫请安!”
我愣了愣,思绪还游离在昨夜那个画般美丽的夜。有金灿灿的阳光铺进殿来,那光芒却有些透明,给人不真实的错觉,就如昨夜那个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故人。昨晚脑袋昏眩,只听到他前半句话。他说今日我自会知晓他是谁,可,仔细琢磨一下,倒真像是敷衍。
绣言替我拿了套月白宫装,又仔细地梳了个如意髻,发髻上只并排斜插着两支赤金扁簪,两粒珍珠贴紧耳垂。妆镜里的女子,淡淡欣活挂在眉梢,脸色亦是红润。绣言笑,“娘娘昨日与皇上出宫可是玩得尽兴?”
我不解地看她,她笑着指了指我的脸,道,“出宫前可还是一副怨天尤人的模样,回宫却是容光焕发,当真有了小女儿的娇态。”
这丫头!瞧着我心情好,倒也不顾忌着尊卑了。不过,真的有那么明显么?我摸了摸脸,仔细一看,竟真的有些不同了,原先遍布眉间的煞气已没了踪影。果真是因为洛梓轩么?还是……那神秘故人?
心情忽然大好,我道,“替本宫化个梅花妆吧。”
“娘娘,今日还是素净些吧。”
我讶异地挑高眉,她道,“皇后之事,娘娘今日还得费心解决。”碍着满殿的宫人,她说得隐晦,但我已听得分明,只点点头,随她侍弄。
又折腾了些时候,才动身去宁懿宫,一路上,绣言在我耳侧低语,只道那日我交代的事已然办妥,也已知会了敏贵嫔,昨日那流言飞语可在皇宫整整传了一天,有人来梁沐宫请安,都被她以我身子不适为由挡了回去。
我蓦地停下脚步,侧头问她,“绣言,你说我们这样斗下去有什么意思?”
“娘娘!”绣言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娘娘您莫不是忘了对宰相大人的承诺?您想要出这四面红墙,只得坐上那最尊贵的位置。”
我轻轻呼出口气,绣言说得对,要想出这四面红墙,除了斗下去,我别无选择。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神情哀哀,绣言却突地笑道,“娘娘这副模样倒让奴婢放心了,这件事势在必行,娘娘的委屈自得明白的摆在太后的面前。”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声,领着宫人朝前走去。甫一踏进宁懿宫的大门,王喜便亲自迎出来,躬身行礼,只道‘梁妃万福,太后等娘娘颇久了’。扶着我胳膊的绣言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转回头,留给她一抹放心的笑容。我亦知道今日的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后与我,终得有个了断,不管我心里再怎么想做回以前的小沐儿,此刻,身处四面红墙的我,只能是轩盟国的梁妃!
行了礼,太后忙不迭地唤我过去,瞧我哀哀神色,忽地怒道,“都怪那些多舌的小蹄子!这样的流言也敢在宫里胡乱搬弄!哀家定是饶不了这帮小贱人!”
我不说话,端了杯茶浅浅喝着,只是眉心坍塌得厉害,太后见我如此,更是心疼,软了语气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这一个月来,哀家看你总是病恹恹的,可心疼死哀家了——王喜!还不将药膳端进来!”
王喜答应着去了,我放下茶杯,却蓦地站起来朝太后跪下,只道,“求太后为臣妾做主。”
“小沐儿!”太后腾地厉声呵道,我却仍旧笔直地跪着,眼眸里倔强的光芒顿显。满殿的宫人也立时跪下,诺大的殿宇,安静得连针掉地的声响似都能听见。无声对峙半晌,太后终是软了心肠,轻叹一声,拉我起来,“小沐儿,你入宫这一年多来,哀家事事依你,处处宠你,这梁沐宫的吃穿用度那样不是上乘?可曾输给了延福宫?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果真要贪上那高位?”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太后的语气已是变得冷冽,深邃的目光锁紧我,我亦有些不安,但目光却立时变得委屈,“姑姑可是冤煞小沐儿了,臣妾绝没有那份心思,只是,若放任这样的流言在宫里肆意传播,臣妾真不知以后该如何在宫内立足。当得请姑姑给小沐儿做主。”
太后眼睛暗暗,没说话,却也在这时,有太监尖声通报——
皇后驾到!
我慌忙从太后身旁退下来,福身请安,抬头撞见皇后有些憔悴的神色,给太后请安后,她忙不迭地转眼对我关切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么?”
“谢娘娘关心,臣妾已无碍。”
她过来拉我的手,我皱皱眉,却也没收回,只是身子有些僵直,她道,“也不知那些个小蹄子乱嚼舌根,妹妹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后宫是非多,妹妹自不要太在意。”
“素儿所言极是。”太后点头,“这后宫女人多了,难免会搬弄是非,只要不出了格,私下教训一番便好,闹大了,岂不也是给皇家脸上抹黑?”
太后的目光暗含警示,只是我已不愿再错过机会,皇后与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微微低头,闷声道,“那些个低贱丫头,怎敢胡乱滋事?”
“你是说有人故意造谣?”太后的脸沉下来,我只当没看到,继续道,“事关臣妾名节,当得求太后查个属实。”身旁的皇后身子颤了颤,目光却依旧平静无波,太后眉一皱,“怎生又关乎你的名节?”
我抬头,转眼看着皇后,“‘什么进香还愿,看来都是妹妹的借口,不知让皇上太后知晓妹妹的‘红杏出墙’,可该怎么办才好?’皇后娘娘,你还记得这话么?”
皇后目光一颤,太后却腾地摔了杯子,“皇后!这可是你说的话?!”
“臣妾,臣妾——”我只冷眼看着皇后的慌乱,太后脸色更为阴沉,“哀家在问你,你是否说过这话?!”
“臣妾,臣妾一时戏言,当不知——”
“皇后娘娘当日威胁满满地质问臣妾,可是戏言么?”我凉凉地插句话,皇后的脸唰地变白,大殿安静得有些诡异,良久,太后吩咐跪满大殿的宫人退下,才厉声道,“堂堂一国之母,不知母仪天下,却是如市井泼妇般乱嚼舌根,你的贤良淑德,端庄温和去了哪里?!”
皇后蓦地跪下,我满意地微勾唇角,却又听得皇后冷声道,“太后明鉴,空穴未必来风,臣妾之所以这样说,当然自有证据。梁妃进香前日,特地到延福宫提醒臣妾说是苏贵嫔那丫头怎生不妥,臣妾听梁妃说得如此肯定,半信半疑去了趟翠微宫,竟没料到真在那丫头房里搜出了诅咒之物,臣妾怕事情闹大,只回了太后说那丫头以下犯上,不过后来,那丫头却交给臣妾一样东西。”
隐隐不安的感觉涌上来,这皇后提起这些做什么?太后眉皱得更紧,“什么东西?”
“萝芯!”皇后声音刚落,殿外候着的皇后的贴身宫女端着托盘走进来,红绸子盖着,不安的感觉越发清晰,太后只浅浅看了一眼,再看我的目光已是寒冷如冰,“拿给梁妃看看!”
萝芯缓缓地朝我走来,我的眉不自觉地皱紧,忽然想起梁迟萱那日也是端了这样的托盘,中央有朵开得繁盛的茶花,盛着梅香半截凝固艳红血液的手指,胃里一阵恶心,萝芯已慢慢掀开红绸子。
一个缎面荷包,一对交颈戏水的鸳鸯。
这不是我十七岁生辰时送给上官的荷包么?自入宫以来,就被我好好收在箱底,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怔住,余光却突地瞄到皇后略显得意的神色,电光火石,眼前骤然一亮,我想我已有些明白。那日回梁沐宫时,在宫外看见的那个鬼祟小宫女——流景,看到里面有人塞给她什么东西,那东西想必就是这荷包了!呵!看来那日我去延福宫果真是去错了,我与皇后本就是敌人,可当日被苏芸生气得糊涂,竟想着与皇后联手除掉苏芸生!
“梁妃,你的解释呢?”太后面色铁青,目光亦是冷冽。她是知道我与上官的旧情,当年若是梁迟萱进得宫来,只怕她早已下了懿旨赐婚,我和上官亦该是一对生活幸福的夫妻了。唉,既是已经决定要将上官拔除自己的生活了,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哀哀地轻叹,又听得太后厉声问,“梁妃,哀家要听听你的解释。”
解释?视线在荷包和皇后之间来回打了个转儿,我亦有了计较,稳稳情绪,坦然地迎上太后质问的目光道,“这荷包确为臣妾所有。”一句话落下,余光瞄到皇后略微松弛的神色,我讥诮地勾勾唇角,续道,“这荷包本是臣妾打算送给皇上的,可惜在绣好当日,臣妾来了趟宁懿宫,回去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可会那么凑巧么?”皇后冷声截断我的话,早知她会如此急不可耐,我冷冷一笑,转眼看她,“是不是那么凑巧,臣妾觉得皇后自会比我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别急,臣妾这话意思浅薄得很。”视线转回太后身上,我肃容道,“臣妾有日回梁沐宫时,正巧不巧地看到有个鬼祟的宫女从我梁沐宫拿了什么东西出去,后来,宫人回禀说是那宫女去了延福宫——可也巧了,臣妾的荷包也是那日不见的。”
太后还未说话,皇后已急不可耐抢白道,“梁妃妹妹话还是要说清楚得好,什么鬼祟小宫女!本宫在延福宫可是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皇后娘娘性子怎越来越焦躁?您刚才不也说空穴未必来风么?臣妾若是没有证据,哪敢在此造次?”一番话落下,皇后的脸又白上几分,我冷哼一声,就听得太后厉声道,“像什么样子!一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是当朝梁妃!你们从小学习的礼仪去了哪里?!是不是也不准备将哀家放在眼里了?!”
“臣妾不敢。”我们立马跪下,太后一声冷哼,“你们俱是哀家亲选的好儿媳,哀家也是打心眼里疼你们,别说哀家偏心——梁妃,呈上你的证据。”
“是。请太后派人传西萃宫的敏贵嫔回话。”
默了会子,太后厉声道,“王喜!”
随后是一片难堪的静默,我和皇后并排跪着,各怀心思。太后也只冷眼看着,不一会儿,敏贵嫔慌慌张张地进得殿来,跪下请安,太后一声轻唤,“梁妃。”
“臣妾在。”我恭敬地应道,太后微抬眼,会意的我忙对敏贵嫔道,“敏妹妹想必已是听到昨日在宫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敏贵嫔身子一颤,我面无表情续道,“敏妹妹是否还记得那日我邀请你来梁沐宫午膳,皇后娘娘可是说了什么?”
“臣妾——”
太后冷声一呵,“如实说来!”
“是是。”敏贵嫔的声音颤颤,“那日臣妾应梁妃娘娘之邀,到梁沐宫不久,皇后娘娘就来了,当时臣妾离开几步,只听得皇后娘娘半是威胁地对梁妃说起什么‘上官将军’、‘红杏出墙’——”
“敏贵嫔!”皇后厉声一吼,敏贵嫔慌忙伏下身子,没了言语,我神色微恫,扯出她,实属无奈,而她却更是无奈,处于我与皇后间,立场又不能选得分明,却又不得不表态,幸好她是梁家人,否则不管我是怎么地不可一世于后宫,可到底位份矮上皇后一截,她也怕会选择靠拢皇后。
太后冷声,“皇后,注意你的身份!”
“臣妾失礼了。”皇后低垂了头,想想却又是不甘地转头瞪我道,“那荷包证据确凿地放在这里,臣妾想知道梁妃到底何解?!”
我牵牵唇角,“皇后娘娘莫要着急,关于这个荷包,臣妾自当要与您说个清楚——敏妹妹,本宫上次要你替我仔细问问流景,不知道你问得如何?”
太后眉一皱,“哪里又混出个小蹄子?”
“回太后。那流景是敏妹妹的贴身侍女,上次夜宴皇后娘娘不顾一切地想要冤枉臣妾,还多亏她证明了臣妾的清白。”
太后没说话,眼神却已是了然,我看向敏贵嫔道,“流景呢?”
“回太后,流景那小蹄子吃里爬外,以下犯上,已,已被臣妾罚去了浣衣局。”
皇后冷笑,“这可怎生是好,梁妃妹妹你原是没仔细与敏贵嫔窜好供么?”我没理她,只对敏贵嫔道,“不过是去了浣衣局,派人传她过来不就行了。”太后点点头,殿门外的王喜忙不迭地派人去传,我又道,“现下臣妾比较好奇的是那流景该是怎样的‘吃里爬外、以下犯上’?”
敏贵嫔抬起头,颇有些痛心疾首的模样,“臣妾自入宫以来,便是她随侍在侧,臣妾也自问待她不薄,却不想她竟瞒着臣妾,替宫内其他主子做事,是为‘吃里爬外’;至于‘以下犯上’却是被臣妾逮住了错处,却仍旧不思悔改,公然顶撞主子,这种不忠不义之人,臣妾这西萃宫自是留不得她!”
愤愤的一席话落下,太后却是半点表情未露,只端了杯茶,轻轻押下一口,这时,传的流景已到了宁懿宫,见了大殿之上跪着的我们,只吓得面色雪白,颤声请安。太后手一挥,“人既都来齐了,梁妃你有什么话就赶紧问。”
我答了声‘是’,转眼看着流景厉声问道,“抬起你的头,看看萝芯端着的荷包你是否熟识!”
流景颤颤地抬起头,只瞄了一眼,便低下头,却不说话。我冷哼一声,“哑巴了?——这荷包可不是那日你从梁沐宫拿到延福宫去的?!”
“奴婢知罪!”
“好个知罪!本宫却也想知道你到底知的是什么罪?!”
流景不再说话,只死死地磕着头,太后皱了皱眉,王喜会意,扯了流景的头发,一张苍白的脸,额角沁出丝丝淡红血迹。
太后搁了茶杯,侍女岚夏捶着肩,她微闭了眼,薄薄阳光落在她的发上,竟显得苍老了许多,她轻叹一声道,“这长门深宫,哀家已住了几十年,嫔妃间的争宠夺爱,哀家亦看了几十年。倦了,亦累了。以为老了,便可享受儿孙绕膝的福气,却不想,这后宫,只要有女人,她就得斗个你死我活。素儿,小沐儿,你们倆皆是哀家亲选的媳妇,原以为你们是最孝顺哀家的,哀家亦是给你们最好的,此刻,难道你们就是这样来报答哀家的么?!”
太后腾地睁开眼,目光烈烈,一向端庄的皇后微低了头,想是太后这番话是触及了她的心弦。也是,一个娘家在朝廷毫无势力的人,能高坐在皇后之位上,确实与太后的关爱分不开,只是——我在心底微微冷笑——迟早要斗个你死我活,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夜宴只是开场,而流言自得成为结束。
我恭敬地磕了下头,道,“太后明鉴,娘娘对臣妾们的恩德臣妾万不敢忘记。只是,一国之母若是德行失仪,不知该如何再母仪天下?”
太后瞄我一眼,“你是铁了心了?”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太后哼了一声,我不以为意,转眼对流景道,“该知晓的本宫心里亦有数,老实告诉太后,那日你从梁沐宫拿了什么东西去延福宫?谁叫你去的?东西又是给了谁?梁沐宫的谁给的你?”
流景白着一张脸,却咬紧牙关,只是目光凄楚。我斜了眼皇后,她却是目光平和,之前的慌乱亦尽数撤出。心里忽然没了底,厉声喝道,“倒是个胆大的奴才!来人,给本宫掌嘴!”
“梁妃妹妹还是不要急躁为好,太后面前,你也敢胡乱动用私刑么?”皇后浅浅瞟了我一眼,眼眸,一抹讥诮的笑意,我暗自咬牙,这皇后到底给了流景什么好处,竟是让她对她死心塌地。这时,太后忽插声道,“都愣着做什么?梁妃的话你们是没听清楚么?”
“太后——”皇后失声叫道,满脸的不可置信,我亦有些不明所以,太后对这件事的态度让人摸不着头脑,她的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就在我思忖间,已有小太监拿了木块掌嘴,嫣红的血从流景的嘴里流出来,她凄楚的目光缓缓地移向我,我的心脏猛跳几分,忙不迭道,“住手!”
行刑的太监愣了下,其余的人亦是一副不解的模样,我无暇管他们,只盯紧了流景,“只要你将实话告诉太后,自不会再受这些苦。太后菩萨心肠,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流景目光颤颤,大滴大滴的泪落下,随后,猛地朝太后磕头,再抬起头来时,已是一副无畏的模样,“太后明鉴。那荷包,确实是皇后娘娘吩咐奴婢去梁沐宫拿的。”
“谁给你的这荷包?”我忙不迭地追问,只有这个,是我最关心的,起初我虽怀疑小福子是内贼,但今早绣言回话说看见小福子一大早出了宫,现下已过了早朝时分,洛梓轩并未来找我,想必宰相已呈上让他满意的折子,这说明,小福子确实是为宰相办事的。
“回娘娘,给奴婢荷包的人,是梁沐宫一个面生的宫女,奴婢并不认识。”
面生的宫女?我微皱眉,自入主梁沐宫来,所有事都是绣言替我安排好,我亦没去操心梁沐宫其他宫人,我一向相信绣言自会处理得好,可最近,绣言的有些举动却是让我毫不理解。
“果真一场精美绝伦的好戏!”皇后蓦地冷笑,“怎么?这次你们梁家人联了手,设了计,机关算尽地想要将本宫以莫须有的罪名铲除么?”
“皇后!”太后不悦地唤她一声,她却是像没听到,自顾自地又说下去,“本宫早该看得清楚,十六年前,你们能夺了太子延的帝位,十六年后,你们自也能夺了我杨素儿的后位!”
“放肆!给哀家住口!!”太后连声喝道,面色铁青,而皇后却是如疯了般,冷笑着不管不顾续道,“轩盟国上下,有谁不知,宰相把持朝政,梁家女人又是独占后宫,这洛家江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改姓梁了!”
‘嘭’地一声,茶杯摔裂在地上,太后气得浑身发颤,“好好!哀家竟是白疼了你!这种话你竟也敢以一国之母的身份肆意乱说!——这也让哀家不得不相信昨日那些流言不是出自你的口中!!没了德行的皇后,给了你这位份,岂不是白白糟蹋!今日,哀家就废了你这皇后!!”
太后恨恨地说完这番话,皇后呆了两秒,忽地磕头泣道,“太后恕罪!即使是臣妾吩咐流景去梁沐宫拿了这荷包,也罪不至此,怎能如此轻易废掉我?!”
皇后说的什么?我的思绪有些打结,听她刚才求饶的话,她似浑然不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只以为自己派人拿荷包的事被查明了真相,顶多禁足,怎会突然被废?太后亦是有些不解,没说话,却也在此时,那流景突地朝皇后磕头,声泪俱下,“奴婢已替娘娘拿了荷包,求娘娘放了奴婢的家人,奴婢弟弟年纪那么小,再待在牢里,迟早会死的呀,求皇后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啊!”
众人的注意力却被流景拉了过去,是以我也没瞧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敏贵嫔嘴角一抹轻蔑的笑容。
流景的话无异于雪上加霜,太后的脸绷得更紧,皇后却慌乱地呵她,“你在胡乱说些什么?!什么你的家人?本宫哪里关着他们了?明明是你拿了荷包来延福宫说要襄助本宫除掉梁迟沐,这会子又在太后面前乱嚼什么舌根?!”
流景没回皇后的话,只泪水涟涟地磕头,“娘娘开恩,娘娘开恩!”
我看得越加迷糊,到底怎么回事?皇后怎生说话如此奇怪,即使再怎么气闷,以她自幼学习的礼仪断不会如此失态。我的目光在流景与皇后之间转了几许,忽然有些明了,该不是流景就是东方邪所谓在宫里的线人?而皇后刚才之前的胡言乱语,亦看着有些像神智不清时说的话,而文渊告诉过我,东方邪喂我的‘五毒花’发作次数多了,会让人神智不清……
东方邪,东方邪,这又是给我的警告么?还是为了向我证明这皇宫里你的眼线众多,就是毁掉一个皇后亦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安的感觉在心内一圈一圈地蔓延看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坠子。
突然听到太后厉声道,“杨素儿!你这皇后哀家看自是没必要做下去了!为了争宠,竟是连国法家典都敢不管不顾!已无后妃之德,皇后之仪,再在后宫待下去,只会令皇家脸面尽失!王喜!去御书房请皇上!如实地,一字一句地将皇后在宁懿宫的言行告知朝廷那些大人们,顺便也告诉他们哀家的意思!”
“奴才遵命。”王喜答应着去了,皇后失控地大叫起来,“太后明鉴,臣妾是冤枉的啊!太后明鉴!臣妾冤枉!”见太后不理,她突地转过身,狠狠地扯住我,“都是你的计谋吧!你得意了!梁迟沐!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本宫永远是皇后,你抢不走的!”尖利的指甲穿透薄薄的丝绸,一阵生冷的疼。我没动,却有宫人慌忙过来拉她, 太后更是气恼不已,只吼道,“给哀家拉到院子去!她敢再胡闹,立刻送到西院去!”
西院,亦是冷宫。大哭大闹的皇后被拉走,太后疲惫地揉揉眉心,“都散了吧,哀家乏了。”
我浑身瘫软地坐下,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的敏贵嫔轻微上扬的眉梢,半晌,我腾地站起身,绣言慌忙进来扶住我的胳膊。
“流景,今日起,你调来梁沐宫。”
我冷冷留下一句话,出了大殿,走过庭院时,被几个太监按住的皇后的恶毒的目光一路追随,曾经端庄温和的皇后,披头散发,眉目间,大片大片丛生的怨愤。我的脚步未有片刻停留,只是出了宁懿宫大门,忽然觉得满天的阳光退去不少,天空有些灰暗,走了片刻,竟是闷雷滚滚,绣言催促众人快些着,我却摆摆手,脚步放得更慢。
这天,该是有一场淋漓尽致的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