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被禁足的消息传来时,阮如玉正执着一把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

她听得极其认真,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

直到汇报的小丫鬟说完,她才微微颔首,轻声道:

“知道了。下去吧。”

然而,当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她一人时,那副温顺哀愁的面具便瞬间冰消雪融。

她缓缓放下银剪,唇角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个明媚而畅快的弧度,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近乎雀跃的亮光。

若不是极力克制,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禁足了!

那个老虔婆,终于被彻底拔去了爪牙,囚在了她那富丽却冰冷的牢笼里!

真是……大快人心!

她想起李氏上一世是如何明里暗里地磋磨她,又如何命人如对待牲畜般给她灌下毒酒……

甚至,那恶毒的老妇竟敢买通山匪,欲置她于死地!

如今呢?

如今她只能缩在自己的院里,对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而她阮如玉,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阳光之下,毫发无伤。

这一切,都多亏了孟淮止……

他果然是有些在意她的。

阮如玉喃喃自语:

“不过只是夺权禁足,怎抵得过你前世予我的锥心之痛?”

不过那对狗男女还没回来,好戏还没开始呢。

这辈子她不仅要让李氏永无翻身之日,更要让那对尚未归府的“璧人”,也尝尝她前世受尽的苦楚。

处理完李氏,孟淮止径直来到书房,吩咐竹生去请阮如玉过来。

不多时,阮如玉迈着细碎的步子踏入书房。

屋内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光影。她福身行礼,声音轻柔:

“小叔叔,您找我?”

孟淮止搁下手中笔,抬眸看向她,目光里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审视与考量。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黄花梨木柜前,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

孟淮止轻轻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玉令牌,旁边还放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那是掌管府中各处库房、账房的关键。

“如玉,”

孟淮止拿起匣子,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却清晰,

“从今日起,这孟府的中馈之权,由你掌管。”

阮如玉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惶恐:

“小叔叔,如玉怎敢担此重任?”

孟淮止看着她,目光温和了些许:

“你是书行之妻,这中馈之权本就该由你执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肃:

“李氏德不配位,心思歹毒,不仅滥用私刑险些害你性命,更将府中事务搅得一团糟。今日之事,便是给她的惩处。”

“小叔叔,母亲她……终究是长辈,这般处置是否……”

她欲言又止,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袖,

“如玉怕管理不好,要不……您还是另选贤能吧。”

孟淮止却执起她的手,将檀木匣子稳稳放在她掌心:

“不必担忧,放手去做便是。若有难处,随时来找我。”

阮如玉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木匣,终于盈盈一拜:

“既蒙小叔叔信任,如玉定当竭尽全力。”

等阮如玉离开书房,孟淮止则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眸色深沉。

“竹生。”

“属下在。”

“流言的事,查得如何?”

竹生垂首禀报:

“回主子,已查到源头——

是沈砚之的小厮,指使几个市井无赖在茶楼酒肆散布谣言。”

孟淮止指尖轻叩窗棂,发出规律的轻响:

“又是沈砚之……”

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看来有些人就是不长记性。”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竹生:

“此事一直由你负责,竟还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竹生脸色一白,立即跪地:

“是属下失职……”

孟淮止声音依旧平稳,却让竹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次是你疏忽。等会儿自己去领十杖,若有下次,就不止这个数了。”

“谢主子开恩。”

竹生叩首。

孟淮止转向侍立一旁的磬灭:

“既然沈公子对男女之事这般感兴趣,那就让他也尝尝其中滋味。”

磬灭会意:

“主子的意思是?”

“去找几个小倌,要知情识趣的。”

孟淮止语气淡漠,

“明日夜里敲晕了送到沈公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磬灭顿了顿,又问:

“那散布谣言的地痞……”

孟淮止眸光一冷: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舌头,那就不必留了。你亲自去办,务必干净利落。”

“是。”

磬灭领命退下时,竹生仍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孟淮止瞥了他一眼:

“还跪着做什么?十杖之后,阮氏那里的安危由你全权负责。若再出纰漏……”

余音未尽,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三日后,京城突然流传起一桩风流韵事——

沈翰林家的公子竟在府中与多名清秀小倌纵情声色,被借住在府中的远房女眷撞个正着。

这消息传得绘声绘色,连沈砚之腰间的胎记、那小倌眉心的朱砂痣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说沈公子早就好这一口,平日里就爱去南风馆寻欢作乐。

而自竹林遇险、李氏被禁足后,孟府表面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听花阁内却终日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戚。

阮如玉在料理家事之余,其余时间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几乎足不出户。

她遣退了一部分丫鬟,也只留挽秋一人近身伺候。

屋内,孟书行的牌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供奉着袅袅的香火。

她时常跪坐在牌位前的蒲团上,一坐便是大半日。眼眸低垂,泪珠无声滑落,沾湿了素色的裙裾。

更多的时候,她会打开孟书行生前常用的樟木衣箱,将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件件取出。

那些锦袍华服,还隐约残留着旧主的气息。

阮如玉纤细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抚过衣料上的纹路,将衣物仔细叠好,又不由自主地展开——

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便能触摸到那早已逝去的温度。

她对着那冰冷的牌位,低声絮语,声音哽咽破碎,却又清晰得能让偶尔经过门外的下人隐约听见:

“书行……你看,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若你还在,我又怎会涉险……”

“书行,你在那边还好吗?京城下雨了,你那边冷吗?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有时我真想随你去了算了,也省得留在这世上,孤苦无依。”

果然,没过多久,这些话语如同最缠绵哀婉的诅咒,一丝不落地通过竹生的回禀,传到了孟淮止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