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远回到办公室,坐下,看着窗外。

这件事,不能当成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来办。

当成刑事案,就进了庞建军的地盘,他有一万种方法把水搅浑,把案子做成死案。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

突破口在哪?

人。

所有环节,都是人办的。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有恐惧。

那个老太太,就是他手里的第一张牌。

民心牌。

他占着理,占着大义。

他要查一个母亲的冤屈,谁敢在明面上拦他?

他需要一个在政法系统里,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

他想到了高振。

林昭远拿起桌上那部红色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哪位?”

“高检,我昭远。”

对面沉默了几秒。

“林书记有事?”

“想请你帮我查个旧案。”

“一个叫陈武的工人,三年前在城投三号工地的工伤事故。”

“卷宗,我马上让人从公安那边调。”

高振在那头没说话。

林昭远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这个案子我不走公安系统复查,我走检察院的职务犯罪调查途径。”

林昭远补充了一句。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查案是虚,查案子背后的人,是实。

查公安局当年有没有玩忽职守,有没有徇私枉法。

这,是检察院的权力。

高振在那头,呼吸声都重了。

他懂了。

林昭远这不是要翻案,这是要借着翻案,直接对政法系统动刀。

“林书记,这水……”

“我知道深。”

林昭远打断他,“高检富贵险中求。”

“你再等下去就该退休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卷宗送到我家里。”

高振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林昭远放下话筒。

庞建军他们,肯定以为自己会傻乎乎地去查命案本身。

他们会把精力放在掩盖当年的杀人证据上。

但他的目标,是办案的人。

……

市公安局,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

庞建军把手机重重摔在桌上。

“妈的!给脸不要脸!”

他对面坐着一个胖子,正是城投集团的老总,张红兵。

张红兵的脸色也不好看,手指夹着雪茄,一直在抖。

“老庞,这小子什么来头?”

“怎么敢直接碰这个案子?”

“他不知道这背后是谁吗?”

“一个愣头青,不知道天高地厚!”

庞建军骂骂咧咧,起身踱步。

“那……那怎么办?”

“当年那事……手脚干净吗?”

张红兵的声音有点虚。

“有个屁的手脚!人直接从十六楼掉下去,神仙也查不出来!”

“就是那几个工友拿了封口费,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庞建军烦躁地摆摆手。

“还有那个写信的傻逼,他那封举报信当时不是在你那吗?”

张红兵突然想起来。

庞建军脚步一顿。

“烧了。早特么烧成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张红兵松了口气,“没人证物证,他林昭远拿什么查?”

“不行。”

庞建军摇摇头,“这小子邪门。”

“他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搞肯定有后手。”

“我们不能被动。”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张涛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他又拨了个号码。

“喂,黑子吗?”

“城投三号工地,三年前那批人还记得吗?”

“去慰问一下。”

“告诉他们,最近风大管好自己的嘴。”

“谁要是乱说话,就让他全家都开不了口。”

“钱不是问题,老规矩。”

挂了电话,庞建军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跟我玩?小B崽子,老子玩死你。”

……

城投集团,财务总监办公室。

赵娜正在核对一份报表,手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她听说了。

新来的林书记,为了一个老太太,要重查三年前的旧案。

就是这个陈武的案子。

赵娜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记得太清楚了。

陈武出事后的第二天,张红兵亲自来财务室,让她紧急划拨一笔五十万的款项。

账目名义,是“工程耗损紧急预备金”。

收款账户,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私人账户。

当时她多问了一句:“张总,这笔款子……”

“不该问的,别问。”

“好好做你的账,年底分红少不了你的。”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公司不干净。

她害怕,但她也贪。

张红兵给的太多了。

为了安全感,她偷偷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都做了备份。

U盘藏在家里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她本来以为,这些东西会烂一辈子。

现在,林昭远来了。

万一他真的查到了什么……

查到资金流向……

张红兵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她这个财务总监!

她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

宋昌明,刘茂才,庞建军……

他们能让一个人意外死亡,就能让第二个人意外消失。

……

市委大楼,秘书长办公室。

高育良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他看到了关于林昭远在信访办举动的情况简报。

他没作任何批示,只是把简报放在了一边。

这个林昭远,有点意思。

高育良在官场混了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

像林昭远这样的,他也见过。

下场通常都不太好。

要么被磨平棱角,要么被一脚踢开。

不过,中央似乎很看重他。

这就有意思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

他服务的是宋昌明,这是他的职责。

宋昌明和刘茂才、庞建军走得近,他自然也要为他们的利益考虑。

这是规则。

但高育良心里,还有另一杆秤。

有些事做得太过火了。

一个为了举报偷工减料的工人就这么没了,老母亲哭告无门。

这叫什么事?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放下了两份文件。

“高秘书长,这是公安局庞局长那边加急送来的,要宋书记马上批示。”

“这份是林书记办公室报过来的关于老城区绿化改造的初步方案。”

高育良拿起庞建军那份。

一份关于调整几名基层派出所所长岗位的申请。

里面一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张涛。

好像就是庞建军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个节骨眼上,调动当年办案的关键人物?

司马昭之心。

他又拿起林昭远那份。

老城区绿化,这是好事,是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