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相信,林岳爱过她。

所以,过去的五年间,林氏还能在风雨飘摇里苟延残喘。

但她真的不记得,是不是多年前见过林岳,否则,这样的爱从何而来?

温暖想,林岳大抵并不知道吧,她是真的想过要嫁给他的。

不只是因为救温和,更多的是,林岳曾待她如生命。让她心有安放之处。

只是,时如白云苍狗,情在瞬息万变。她那时,从没想过,会信错了人,再恨错了人。

温暖决定回到湘市,解决这件事。

临川机场,林寒和她站在长长的检票人群后,他站在她的前面。

林寒也没想那么多,顺势拿过温暖的行李箱,但那时温暖正好在准备自己弄行李,于是猝不及防间他们的手在交叠在一起,温暖连逃避也来不及。

丁晓朦站在温暖的身后,拿肘子抻了方骁一下,她满脸坏笑。

温暖不矫情,先松开了手,大方地让林寒把行李箱拿走了。

坐上飞机,丁晓朦和温暖坐在一块,方骁和林寒坐在一块。

温暖给那家珠宝公司发了一封致歉信,说是自己不能够前去就职。

珠宝公司过了一个小时后,来函说可以等她有空的时候再去办理入职手续。

温暖微微舒出一口气。

旁边座位上的丁晓朦翘着二郎腿,整个身体都处于兴奋状态。

飞机早进入了平稳飞行状态,她在玩手游。温暖笑了一下。越过前面人的头顶,她的眼睛蓦地停留在那个位置上。

那个林寒坐的位置上。

他似乎偏着头。

是在睡觉吗?

多么巧合,温暖出门总是随身带着那种枕头与毛毯一体装的小型团包。

圆鼓鼓的团包,拉开拉链里面有毛毯,合上拉链,就是一个枕头。

温暖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那个装有毛毯的小靠垫枕头,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犹犹豫豫地揪着枕头的边儿。

“不好玩!”

丁晓朦游戏扑街,气恼地随手把手机一扔。

手机落在温暖的腿上,温暖一个激灵,做贼似得飞速转身,用光一样的速度将手从枕头上移开。

温暖感到自己的脸颊烫得和火一样,她故意将脸庞转向床边,免得丁晓朦看出什么。

温暖的心口怦怦直跳,丁晓朦倒像是没看出什么异常。

她只是莫名其妙地凑近温暖,将手机从温暖的腿部拿起来。

她捏着手机左下端的部分,用手机在温暖眼前晃了晃。

“欸,对了,暖暖,你要不要看林寒以前的照片?在国外当医生那会儿的?”

她声音有些大,温暖下意识瞄一眼林寒那边。总觉得被听见,就有些尴尬。

温暖转头看着丁晓朦那张‘我就那么一说,你要不看就算了’的表情。

她再看看眼前黑着屏幕的手机。

她冷静了下来,犹豫了那么一秒,就一咬牙一跺脚,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她想知道,他的过去。

“诺,给你。手机阿骁的。”

丁晓朦还沉浸在游戏失败的心情里,她把手机塞入温暖的手心后,就把头顶的墨镜往下一拉,扯过方骁之前特地拿给她的毯子,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手机没有密码,相册点开,很多张丁晓朦方骁的情侣自拍虐狗照片之后,零零碎碎的出现了林寒的照片。

获得奖项,穿白大褂却不笑的男人。

深邃眼窝,在海边抽烟的男人。

医院里,穿着病服摸墙走路复健的男人。

病房里,全身绷带,命悬一线……的男人。

温暖一张一张翻过去,指尖也一点点颤抖起来,一点点发麻。

她久久地盯着手里这张相片,像是能把相片看出一个洞一样。

她猛地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林寒,安静又健康。

等她再将视线转到这张体无完肤全身绷带的林寒时,她像是一瞬间回到了十年之前,她想象着自己躺在这样冰冷病**时会有的心情,她想象着自己全身烧伤被人欺骗的心情。

只是这么想想而已,她就能感觉到那种绝望的痛苦的难熬。

她的眼睛突然一痛,冰凉的**,吧嗒一声,落在钢化膜坚硬的膜面上。

瞬间,她哽咽着,泪流满面。

温暖记得,她那时请人查了林寒,正是摸着他心病当头的心理,靠着一句,‘你也会好的。’这样欺骗性的话语,走进了他的内心。

那时,她太狠。

如今,所有的狠毒全部化作了利剑也将她的心戳出一个个的窟窿。

她只知道,他涅槃重生,换颜度日。可她却因为满腔的怨愤,自动自发地忽略掉了他换颜、涅槃的切肤之痛。

温暖忽然想到曾经听过的一句话,说是人的大脑会对记忆进行自动的美化,

那么,她如今看着这幅方骁拍下的照片,她想:他还未垂垂老矣,怎么就把记忆里的她美化得毫无瑕疵了呢?

他还这样深爱她,像是她曾倾心相付。

傻子。她心酸地啐他,却一边笑着,一边泪眼朦胧视物不清了。

*

林氏珠宝去年推出的璀璨之心系列的珠宝一经上市就引起了轰动。

林声坐在办公室电脑前,看着公司股票的大好形势,心内感慨。

忽然,一封邮件传到了他的邮箱。

是一封匿名邮件,

他点开,手里握着的喝水杯子,碰得一声落在了地上,碎片炸然飞溅。

温和与林寒的DNA检测报告,犹如晴天霹雳。

*

“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次航班遇到小型气流,航行的过程中也许会给各位旅客带来不便,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以及关闭通讯设备,配合本次的飞行。”

温暖把手机切换成飞行模式,为熟睡中的丁晓朦系上了安全带。

飞机轻微颠簸,温暖身后的枕头被拿到她的膝头。她双手,抓紧了它。指尖用力,微微颤抖,微微发麻。

当广播里说飞机平稳飞行的声音甫一落地时,温暖刷地拿走安全带,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去。

方骁看见温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温暖被看得很不自在,她鼓起勇气双手把枕头往前一送,下颌往右轻轻一点,压低声音:“这里有毯子。”

方骁多精明,没接。

他拿下自己这边的安全带,站起来,笑,“我一大老爷们办不来温柔盖被子的事儿,咱俩换位子,我找朦朦去。”

天知道温暖下了多大的勇气才亲自来的,但又不能干杵着,方骁一走,她只好坐下。

她坐在林寒的旁边,能清晰地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温暖又想到了那张照片,想到他曾经一声不吭受下的那些苦楚,她的整颗心歉疚又心疼地纠起来,刚舒缓地情绪又弥漫在了全身的每一寸细胞里。

温暖自问,自己这整五年,做足了拼命三娘,遇见天大的难事,都没流过一滴眼泪。

她有些被自己吓到了,她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

怎么,他的一个呼吸,他这种表露自己多日不眠或者难眠的状态,就让她一哭再哭,像个幼稚的小姑娘。

她努力收敛情绪,倾过身体,细致温柔替他盖上被子。

须臾之间,她跟他那么近,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

飞机将要到转机的机场,广播里传来了声音,林寒闻声动了动,刚睁开眼,刚看见温暖,他的心就微微一动。

林寒用着余光看她,她娴静无比地坐在他的身边,他的身上是一条颜色粉嫩的毯子。

林寒心里漫出喜悦,但旋即他又想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

下飞机,林寒走在前面,背影落在温暖眼里。

温暖的身后依次是并肩走着的苏棠、许廷深还有丁晓朦、方骁。

因为温暖曾狠狠伤过林寒,所以苏棠是不喜欢他们两个在一起的。但经过青南古镇的事情,别的不说,林寒爱温暖更是众所周知了。那样的爱,让人咋舌!只是,现在一切真相大白,按理林寒应该无所顾忌地去追温暖的呀?

可现在的林寒,一点迹象都没有。

苏棠想了想,脑子里猛地像是有一道电流闪过。她知道原因了!

是因为林暄——也就是林寒与温暖十年前的那个女儿。

苏棠曾是林岳的身边人,很多秘密她都或多或少地知道。

确实,十年前,林岳瞒得紧,当时的苏棠对这个秘密并不是很清楚。

但十年后,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林岳从林家离开,来到许廷深这,一次醉酒,倒是说出了真相。

苏棠猜,林寒这次在真相大白后没有接近温暖。大约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温暖确实不爱他。

其二是,林寒作为父亲,考虑到林暄小小年纪一定无法接受林岳、林寒、温暖这三个人之间的复杂关系。

对于林暄而言,在她的认知里,林岳是她的父亲,温暖是与她父亲离婚后的温柔前继母,林寒是她的大伯。依照林寒的脾气,他是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孩子承受这种因为大人而带来的痛苦的。

毕竟,一个正常的十岁小女孩,就算和她讲所有的真相,就算她会理解,她还是会痛苦。

苏棠扫了一眼林寒的背影。

她深深地觉得,这个男人确实默默承担了很多的东西。

林寒仍旧在前面走着,他想到温暖刚才给她盖被子的事情,想到林暄的身世,他的眉头皱得更加紧了。

他很开心温暖能接受他,可……林暄……让他太过忌惮。八字还没一撇,他不敢因为自己的私心,毁掉温暖如今的安稳。

温暖并不知道林暄的存在,可他清楚其中利害。林寒心悸般地微吸一口气。他清楚,真相假如大白,是,刚开始温暖会有一刻的高兴,但林暄会长时间的不理解,假如理解后,也不会快乐。

林暄……是‘历史遗留问题’。

林寒记得,他当年被温暖大火烧伤,恰逢大火之前林暄病愈被送往林岳家玩耍,加之林岳前妻为了隐瞒自己不孕的自私行为,一系列的因果,导致了当时的林嘉昔,更名为林暄成为了林岳的女儿。

正是因为当时大火差点死去,所以后来即便知道真相,林寒对于林岳将林暄养大还是感恩的。

只是——如今这一切,光是靠语言已经早已不能说明白了。林寒清楚得很:林暄已然成为横亘在他和温暖之间,永远也无法忽视的一个存在。

林寒不能自私到,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去承受所有的痛苦!所以,此时,他不敢和她在一起。

林寒知道,林岳这趟回临川市,势必造出一场腥风血雨’。要不是因为林岳,林寒不会回去。但既然决定回去了,林寒就做好了打算,等事情一结束,他就回到青南古镇。

他想:反正温暖不爱他,他退出,两相欢喜。

温暖看着林寒的背影,突然觉得他高大无比,她心想即便还是有些不适应,但以后自己得放平心态,好好跟林寒相处。

她觉得,人家因为她受那么多的苦,她以后至少得多做些有爱的事情去弥补对他的伤害。那时她哪里知道,她自己的心弦已经微微弯了弯,而林寒却压根儿就希望她永远不动心。

*

阳光穿过碧绿树叶间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影。

光斑交错。

湘市CBD,都市人穿梭其中,公交、的士、轿车在四通八达的道路间行行停停。

属于城市的光影,在纸醉金迷中透着飞一样的快节奏。

一行人坐在的士中。是温暖先给林声打了个电话。

温暖认为,林寒‘死而复生’,是大事。林声年纪大了,得有所铺垫再来告诉。否则,刺激太大。

挂了电话,温暖有些意外,林声居然一早知道她今天回来?!

惊讶之余,温暖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林氏大厦。

温暖做事周全,便让林寒一行先在公司贵宾室等待。自己一个人去找林声。

刚进去,温暖敏感地意识到气氛莫名奇怪。

温暖心里刚一咯噔,抬头去看老总裁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老总裁突然把一叠什么东西劈头向她砸来。

温暖下意识脚步一缩,往后一退。

瞬间,漫天的纸片飞在她的眼前。

与此同时,办公室门上的自动帘在她的背后,刷得一下猛地关了起来,吓得她浑身打颤。

温暖心里大骇,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她好奇地低头一看,瞳孔在看到纸片内容的那一刻惊愕地胀大。是DNA报告!

温暖眉一皱,脑子稍稍转了转,就明白了一切始末。

她轻蔑、好笑地扯了扯嘴角,心想:林岳这招可真是高。撕破脸后,转而专心夺权。居然给她来了一招,声东击西,借刀杀人!

*

林声看见温暖居然还笑?!他气极了!

她让林寒毁容,让林岳冒险捐献,又假惺惺地辅助林家!真是歹毒至极!

林声一生战于商场,最疼的就是两个儿子。

而正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十年前一场大火烧了林寒,瞒天过海加入林家!

既然儿子都没有了,今天,他林声就算是拼了什么都不要,也要这个女人什么都没有!

湘市媒体在温暖来之前就联系好了,只要他等会一个电话,让下属引导媒体进入,温暖立刻就能成为千夫所指!

林声气的脸部都在颤抖。

碰!林声愤怒把手里的茶盏朝温暖扔过去,他倒是要看看,这女人是不是永远一声不吭!

杯、盖因人力,剧烈地分离飞散出去,圆环型的青花瓷在地上撞了一下,碎片飞溅出来,像模糊的团影似的,直挺挺地朝温暖直射过来。应激反应让温暖丧失了反抗的本能,她吓得惶然闭上了眼睛。

忽然之间,一个熟悉的大掌把她一拽。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了林寒的脸。他在抱着她,她心口一暖。

杯盖即将撞击到林寒的背部,千钧一发之际,温暖大脑紧张运转起来,她飞速地伸出手去挡杯盖。

欻得一下,有裂口的杯盖瞬在她的手背上划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血口子不深,却疼。

温暖唇瓣一紧,痛却没吭声。

叮。杯盖落地了,在地上滚了一圈,缓缓转停下了。

林寒尚未察觉到痛楚,惊愕地抬起了头。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脸色已然更难看的林声虽然对媒体自顾上来的举动感到吃惊不已,却还是得意地勾唇一笑。

他倒是要看看,媒体一曝光,温暖还能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