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结了婚以后,整颗心一下子就全部安定了下来。

从十八岁起到现在,她鲜少有这样安心的时刻。

婚宴彻底结束的时间是晚间的吉时点,周蕙芳掐着时间按照湘市的风俗让两位新人进了婚房。

周蕙芳对于林岳成为造血干细胞捐献者的事情一概不知,当她喜滋滋地把大门关合上的那一刻,她也当然不会知道,这对新婚的夫妻因为术前准备的关系,无法同房。

林寒一早起床,他是整个林家除了温暖与林岳之外,对整件事最了如执掌的人。

眼下的一切正按照他的预料平波无澜地发展,他想保护的那个女人,显然看起来气色都比以往好上了许多。

他向她打了招呼,喊了声弟妹,温暖礼貌性地也回复了他。

林家人的早饭颇为健康,果蔬蛋奶比例适宜。

林声坐在位子上,报纸摊开立在那里,正在看经济版块。

温暖心情颇好,喝完了面前的牛奶,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等待林岳吃完早饭,提早出发回到临川市。

温和的手术仍旧安排在林寒的名下,变更起来的话,时间上仍然是不允许的。

按照林岳的身体状况以及动员剂的情况,手术时间定在后天下午的两点钟,也就是距离最后五天期限的倒数第二天。

今天,是倒数第四天。

回程的车子是分开的。原因也很简单,林岳意识到自身手术的危险性,如苏棠猜测的那样,林岳对于手术的首选方案就是采用林嘉昔的脐带血。

但为了在温暖面前粉饰太平,他还是上了林寒准备的医用车辆,由专门的医护人员陪同而去。

至于温暖,因为医用车的规格问题,顺理成章地坐林寒的车。

他们之间的身份到底尴尬,于是谁都没有说话。

好像是谁也没想到,就在不久前,林寒还不惜用儿子的生命要挟她,不准她给林家染上污点,可就在转眼之间,她就成了他的弟妹。

而他这个知情人仍要一面恨得牙痒痒,一面替她保守秘密。

温暖其实有些难堪。

说实在的,她并不想跟林寒有过多接触,但命运却偏偏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只求老天保佑,以后能不见就不见。

若说到两人之间唯一的感情上的联系,温暖只觉得,除了温和,就再没有其他的了。

林寒透过车内镜子,看见了温暖凝神思索的样子。

她特别认真,并没有发现他看过来的目光。

其实从以前起,林寒就一直觉得,温暖皱眉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可爱。

他勾了勾唇角,暗自笑了。

“喂。”

温暖被这声音吓得震了一下,猛然清醒过来:“怎么了?”

她无意间流露出的惴惴不安,更让林寒想起了她以前的样子。

于是,林寒鬼使神差地清了清嗓子,揶揄她,“你想什么呢?那么久,总不至于想着怎么给我使绊子吧?”

“我才没有想你……”温暖一时语言急促,想要辩驳。

林寒听了,难得地捉住她语言的痛脚,“哦。”他长吟一声,“原来你没有想我。”

*

到了医院,温暖一直板着个脸。

兴许是受到了林寒刚刚的揶揄,觉得就连嘴仗都要被林寒压住有些不快,又或许是因为,他那样轻佻却熟悉的语调,让她一不小心想到了十八岁以前的自己。

安顿好林岳和温暖以后,下午抽了个空,林寒去了苏棠圈定的一家复合式书店,见到了那位VIP病房的‘病人’也就是那位苏棠指使的,偷林嘉昔脐带血的小偷。

复合式书店的角落里,坐着一对男女,女人面容妩媚,男人剃着一个平头,身材健硕,一看就是一个练家子。

“你好。”男人伸出手,骨节分明,“我叫赵宽。”

“你好。”林寒跟赵宽握了一下手。

苏棠笑眯眯地指着赵宽说:“我老乡。”随后,又催促赵宽,“宽哥,你把那天的事情跟林医生好好说一说。”

赵宽依言说开了。

事情很简单,理清一下,就是赵宽的车子出了医院不久,在临川市的东塘街被人莫名跟踪,随后在僻静角落被围追堵截,夺走了脐带血。

林寒抓住了东塘街这个地理位置,沉思了良久。

林寒说:“储天这两年行踪不定,看来或许从东塘街能找到蛛丝马迹。”

*

医院病房里安静空阔,亮白的日光穿破层层窗帘,温煦得正好。

从复合式书店回来后,林寒就到了这里。

这是林岳的VIP病房,他必须要找林岳好好谈一谈。

苏棠站在病房门外,百无聊赖地守着门,忽而看见了温暖,心里一动,拉了温暖过来,温暖茫然地望着苏棠,苏棠下意识竖起拇指抵在嘴边,“嘘。”

温暖听了,有些好奇,便静悄悄地让站在了门口。

门里面,林岳身披一件黑色的外套,靠坐在**。

他们两兄弟,事实上,关系一直都非常的好,因为是双生子的关系,关系更是比别人家普通的兄弟更加心有灵犀更加亲密。

林岳不傻,婚宴上苏棠的连连外出,早有眼线报告。

哥哥与苏棠的联手,算是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苏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蛰伏很深,这种女人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到这一步,多花心思在她身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前两天,妈让我托人带的药到了。你要记得按时吃。”

周蕙芳的一通电话,让林寒想到了这一档子事。他啪地一声把对心脏病有效的药瓶垛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

林岳吃这种药有二十多年,最近刻意停下面色早已惨白很多。

林岳淡淡看了一眼药瓶,伸手拿到手中,他把药瓶拧开,抖着瓶身,稀里哗啦地把药尽数倒在了垃圾筐里。

然后咚得一声,将空了的瓶子甩进垃圾桶里。

“妈?”林岳嗤笑,“我倒不记得我妈姓什么?姓张还是姓李?哦,不对,哥,我还想请教请教你,咱们姓什么,你还记得么!”

阳光照耀在雪白的床单上,林岳严厉地盯着林寒的脸,像是要在林寒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歉疚。

林寒顿了一下,声音笃定却低沉,“慧妈对我们不好?”他也看着林岳,面目幽沉得像是冰凉的海水。

“好,是好,多好啊!”林岳仰头大笑,“阿岳,阿寒的喊着我们,两夫妻却把我们的家产全部并吞。以为咱爹妈作了土,历史就随便他们说了?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这件事,见了大哥,我才知道,你一早找过了他!”

“你扪心自问。”林寒比林岳到底成熟,见过的风浪也多一些,上一辈的事情虽说迷雾重重,但周蕙芳和林声的人林寒是看得通透的。林寒能够确定,这两夫妻对自己和林岳是真心实意的。

林岳到底气性大,横眉冷目,“对我们的好,不过就是为了弥补他们犯下的错。他们和储天是一丘之貉!”

“你知道的倒是一清二楚。”林寒板着脸,“这些事你明白通透,想必你自己的身体状况就更是清楚明白了吧!你比我晚出生,在娘胎里被我抢了营养,一出生就患有心脏病,蕙妈对你的身体担惊受怕,我也因为你而去学了医,现在你倒好,私下里当了捐献者,命都不想要了?”

正是因为一母同胞,自己健健康康,弟弟却身患病痛。林寒一直都自责,觉得多少有自己的责任。林寒从懂事起就很照顾弟弟,心疼弟弟。

林岳微微有些震惊,“你是为我学的医?”

林寒叹气:“我抢了你的营养,害的你的身体从小不好。要不是后来你的情况稳定,如今的我该做的不是白血病方面的专家,我应该是攻克心脏疾病的医生。”

林岳沉默了,最后声音略带艰难。“哥,我身体不好是命,跟你没有关系。”林岳的语速别扭又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