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走到温暖的身边,林岳还是噙着得意的笑容看着林寒。
失去了造血干细胞的支援,温和的生命只剩下五天。
这是倒数第五天。
医院单调的白色背景下,长椅上坐着的男女是林寒再也熟悉不过的两个人。
他定在那里,看着他们,脑子里划过了四个字。
预谋已久。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巧合到林嘉昔的脐带血一失踪,林岳就从美国全身而退。
巧合到,温暖坐立不安,林岳就正巧出现在她的身边。
全天下的巧合,全他妈都有着或多或少的人为。
尤其是林岳的。
真是讽刺,他一直以为林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他甚至对自己这个弟弟心怀愧疚,还费尽心思想让所有人都全身而退,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有多自作多情。
不是他在算计林岳,是林岳在算计他。
林寒又看了看温暖,淡淡开口:“你还在这坐着干什么?温和找你。”
温暖闻言,立刻起身,可刚一起身,手心就被林岳捉住。
林岳挑衅般地微抬着眼睛,说:“我陪你去。”
“呵,你对她还真是细心呢。”
林寒的一声嘲讽,听得温暖一阵尴尬。
也是,她前两天才跟林岳分手,现在走投无路又跟他在一起。六年前她是哥哥的女朋友,六年后她是弟弟的未婚妻。所作所为,难怪林寒看不起她。
她以前也不在意林寒的看法,只是在温和危在旦夕的特殊情况下,又被他一眼撞见,心里总归还是怪怪的。
温暖伸手退下林岳的手,悻悻地说:“我自己去就好了,无菌室那边不能进去太多人。”
“也好。”林岳也不强求,松了她的手,目光却定定地和哥哥的目光对接,彼此都带着锋芒。
温暖敲着盲杖走开了,余留下的空气里全是硝烟味。
“大哥,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跟温暖举行婚礼。”
“明天?呵,林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大哥,我知道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不介意。她现在需要我,也愿意嫁给我,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娶她。”
当她愿意嫁给我这五个字从林岳嘴角脱口而出的时候,林寒忽然讽刺地发现自己只剩了满腔的愤怒。
他甚至找不到一句能反驳弟弟的说辞。
他愤怒于弟弟明知温暖和他的过去却不顾人伦要娶她;
他愤怒于她一遇到难题就向弟弟投入了怀抱;
他愤怒于自己过去没能知道弟弟和温暖之间只是一场交易,为了防止温暖那个骗子做出过分的事情,为了让所有人全身而退,为了让她再也不回头,而故作厌恶她迫害她,让她遇到危险遇到危机连相信都不肯相信他。
他愤怒,可出离了愤怒之外,他又忽然发现那些愤怒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叫做嫉妒。
他嫉妒温暖和林岳之间没有温心的那段过往;
他嫉妒林岳可以肆无忌惮的表现出对她的爱,而自己却只能为了那可笑的周全让她恨他;
他嫉妒她相信林岳,投靠林岳。
现在因为林岳,一切跟最开始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再需要吓走她,不需要去顾及弟弟会因为他们的过去而受到伤害。如果能解决温心的那根刺,他甚至完全有可能去跟弟弟一较高下去追她,让她在这种时候依靠他。
他爱她,比任何人都爱。
以前是各种局限——保护弟弟、防止温暖有更大的阴谋、希望温暖全身而退,那时他不能爱。
现在是都撕破脸了——温暖和他相认、温和身份曝光、林岳马脚显露、人伦危险来临,这时,他可以去爱!
他想要保护她,救他们的儿子。
林寒自嘲地笑了起来,“你不介意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介意。阿岳,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爱的女人嫁给别人,尤其这个人还是我的弟弟。就算温和的命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也该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去救我自己的儿子,保护我自己的妻子。”
林岳冷笑:“你的妻子?……哥,其实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林岳的妻子和林寒的妻子这两个身份,到底哪一个才是她能接受的?她没有爱过你,但我,还有机会。”
林岳说的每一句都是现实。温暖没有动过情,她对自己只有恨意和惧意,他们之间,有温心的存在,就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单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输了。
林寒觉得心烦至极,不想再和林岳逞口舌之争,转身离去。
刚走过一个转角,迎面而来的陌生女人冲林寒暧昧一笑。“林医生。”
*
女人穿一件黑白套裙,笑盈盈地在林寒面前站定。林寒不确定地看着她:“……你是?”
“林岳的助理,苏棠。”
苏棠?林寒觉得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你是来找他的?他在那边。”
林寒用眼神给苏棠指了指林岳所在的方向,举步欲走,苏棠却轻轻拽了一下他白大褂的衣袖。
“我是来帮你的。”
林寒闻言,脚步顿住,低头看了一眼被苏棠拽过的衣袖。“帮我?”
“林医生,您大概忘了,很久以前,您救过我。”
苏棠仍旧用着那种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看着林寒,而林寒的眼里是浓郁的不解。
苏棠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主动说起了往事。
林寒始终皱着眉,许久,他才终于想起了那场泥石流和那个被他救过的女孩。
“原来是你。”
林寒沉吟良久,盯着苏棠。“那不知道苏小姐打算怎么帮我?”
“林医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不是想从林岳的手里抢回脐带血,然后救治温和?”
“你不会想说,你可以帮我偷脐带血吧?”
“我知道林医生不会相信我,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脐带血并不在林岳手上。”
林寒微微眯着眼,打量着苏棠。
似乎想看穿她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苏棠莞尔一笑:“林医生,真正的脐带血在被偷走的那天就被人半路劫走了。现在,就连林岳都不知道脐带血在哪里。我说的帮你,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免得你走错了路。”
闻言,林寒的脸上出现了一阵煞白。
心悸所产出的冰凉感觉经由心脏蔓延开去,林寒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用力推入了一个冰窖。
林寒忽然觉得很讽刺,因为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下定了决心要拯救温和,试着告诉温暖自己的心意。可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整件事又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林寒声线颤抖,“你说的都是真的?”
苏棠深吸一口气,“都是真的。所以林医生,如果你还想救温和的话,我想就只有让温暖嫁给林岳这一个办法了。”
林寒闻言思量了一会儿,他将所有的利害关系全部都在心里理了一遍。
最后,他的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苏小姐的意见很有道理。如果苏小姐真的想帮我的话,那就放宽心和我一起去祝贺明天温暖的婚礼吧。”
说完,林寒恰好看见不远处走来的方骁。
他冲方骁点了个头,而后便走向方骁。
苏棠惊愕地望着林寒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苏棠简直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两个风格迥异的男人并肩走在医院的白墙回廊中,林寒将双手插在医用大褂上。
方骁看林寒半天不说话,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寒哥,我刚都听见了。你难道真的要让温暖嫁给林岳?”
林寒停下均匀的步伐,白墙反射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狡黠地笑了一下。
“是的。”
方骁的表情果然在这句话后猛然大变,林寒瞧着方骁那一脸不解与着急的样子,他话峰一转,好笑地蹙了蹙眉。
“阿骁,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阿岳是有先天性心脏病的?”
“什么?”方骁语气里满是困惑。
林寒唇角轻扯,“我的意思是,一个心脏病患者,是不可能可以给温暖捐献造血干细胞的。任何一个医院都不会允许。”
方骁发出“啊”的一声,他恍然大悟,但旋即又皱起了眉头。
“可是……寒哥,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温暖。而且,如果林岳不能救温和的话,那温和怎么办?”
林寒双手插袋,步调从容地往前走。“阿骁,依你看,温暖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方骁撇嘴,“我觉得……她都已经快撑不住了,她现在整个人都是靠着林岳能救温和的消息在支撑着。”
言毕,方骁眼睛一亮,“所以……寒哥,你不告诉温暖,为的就是不让她崩溃是吧?!那温和……”
“温和是我的孩子,当然我来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