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倪旭阳

1.爱吃糖果的女生

我不知道会不会还有比张小洽更喜欢吃甜食的女生。

那天,我踩着单车,到处乱转,张小洽裹着帽子与围巾把头部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与两个鼻孔,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同样踩着单车从我的对面飞驰而过。

当时,我看到一路的糖果很纳闷,扭头,只见张小洽的那个大包源源不断地下着“糖雨”,我立即掉过车头倒追她。

当时,我还搞不清她是男生还是女生,边追边大叫,“喂喂喂,前面的同学停一下,你的东西掉了。”

张小洽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掀开围巾把嘴巴露出来,你是叫我吗?”

我指了指她背后那一路的糖果,她立即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老鼠吱吱哇哇地叫了起来,“MYGOD,怎么可以这样啊。”

然后她一本正经的对我说,“既然是你发现的,那么,你得负责把我的糖果捡起来。”

我张了张嘴巴,却变成了哑巴。我真想扇自己一嘴,让你多嘴,这会真的没事惹得一身骚。

结果,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张小洽的糖果捡了回来,捡到一半,腰都快要直不起来了,我提出我可以买一包给她,但是,她不许,她说这些糖果是她妈妈在新西兰带过来。

说起这话来,她双眼发光,像一只骄傲的兔子。

我心里非常不屑,这么小就知道虚荣了。

我们终于捡完了,坐在路上的石凳上休息,她很大方地抓了把糖果给我,“这是犒劳你的。”

我边咀嚼边看那糖衣,上面虽印是英文,感觉也没有特别好吃,反正普通的很。

她说好吃吧。

我说,嗯嗯嗯好吃。

然后她兴奋了自我介绍起来,“我叫张小洽,洽是洽洽瓜子的洽,你吃过洽洽瓜子不?”

“吃过吃过。”

“喜欢不?”

“喜欢喜欢。”我敢说不喜欢吗?怕她耍什么花样。

她更乐了,结果把她家里有什么人,自己在什么学校什么班级全都给我报了上来,只差点说出她老爸老妈的名字了。

而我跟张小洽混熟的结果是,两天三头陪她看牙医,我说你这样下去,牙齿会让虫子给吃光,如果你想三十岁就载上假牙,拿下假牙的时候,整张脸就塌了像一个糟老婆子,就随你便。

这是我第一次冲张小洽发火。

而张小洽紧紧地抱着那袋糖,脸上挂着泪,委屈地说,“这是我母亲给我,她每隔一个月就会寄两包过来,你知道,这是她唯一对我表达爱的方式。”

那天,我才知道,她的母亲,跟另一个男人去了新西兰。

彼时,我十六,张小洽十五。

2.那一年的冬天

在张小洽十八岁的时候,我们经常泡网站,将功课置之度外。

我在那里玩命地玩着游戏,她在那里没玩没了地搜索着新西兰的资料,并关注那里的天气与中国的时差,总是一惊一乍地在那里叫着,“天呐,刚好跟中国相反,我们这里最冷的时候,他们那里最温暖,现在我们裹得这么厚,他们还穿短袖呢,那里有着纹身的毛利土著,他们跳的站舞,真有意思啊,真的好想看他们跳站舞。”

叫得我很不耐烦,“得,找你的妈去,瞎嚷嚷个啥,还让不让人家用玩游戏了?”

“我也就随便说说嘛。”她嘟囔着小嘴,生气的样子就像只刚摘来的红草莓。

过了一会儿,她贴近我的耳朵,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我去了那里,你会不会陪我去?”

我有点莫明其妙,“你对谁说呢。”

她指了指一个视频里的男生,白了我一眼,“对他说的,你少臭美了。”

“哟——”我盯着那男生看了一眼,“蛮帅蛮帅,挺好,您继续。”然后我继续自己的游戏,不再理她

那时,我真以为她恋爱了,因为她老是莫明其妙地脸红,我跟她相处地那么久,还没见她几时对我脸红过,这令我挺纳闷的。

这小姑娘难道真恋爱了,但是网络那么没谱的事,我不能让她陷进去啊,毕竟,怎么说我们也是多年的哥们了,所以,我决定跟她好好谈谈,让她理智对待这种虚无飘渺的网络爱情。

我瞅准她要上厕所的档儿,在门口拦住了她,“张小洽,我有话跟你说,那个视频的男生是真的吗?”

“还有假的?难道你觉得他不是人吗?”张小洽微皱着眉头。

“我是说你不会真的跟他恋爱了吧?真人又不认识,天南北地的,八成是无聊,随便找人玩玩的。现在网上这种骗子很多的,专门骗你这种天真的小姑娘,你可千万别当真了。”这一刻,我觉得我是她新西兰的妈。

“停!谁说我们不认识,告诉你吧,他就是咱们隔壁班的篮球打得特别棒的家伙,哈哈,还有事吗?没事本姑娘如厕去也,我很急。”

没了,没事了。”这会,我终于想起那家伙是我们的隔壁班的了。是的,我还有什么话可说的。至于篮球打得特别棒,呵呵,估计全世界就张小洽一个人这么认为。

我承认,我对张小洽还是有点喜欢的,这种喜欢是介于友情与爱情之间,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但是,在这个男生出现之后,我决定把爱情那一个头给掐死。

临近毕业的最后一个学期,我突然间良心发现发奋图强,考上了自己要上的学校,而张小洽干脆就不念了,整天跟那个叫南南的男生混在一起。

我几次找张小洽谈话,她都置之不理,我说你新西兰不想去了?她蛮不在意地说,这事以后再说吧,日子长着呢。

晕,真是有了男人忘了娘。

3.苦夏

那年的暑假,我坐的火车回的家,回到家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家门口坐了个红色小怪物,吓了一跳,以为太阳跑这睡觉了,仔细一看,吓得更厉害,居然是红色小爆发的张小洽,歪着脑袋靠在门上睡着了。

我摇醒了她,压着声音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不是在网上跟我说今天会回来的么,我睡不着,我干脆就坐在这里等你了,想不到后来太困了,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晕,你怎么这么傻,让我爸妈知道了,我以为我们……”

她很怨恨地看了我一眼,“难道我们就不能怎么吗?”她突然扑进我的怀里哭泣,这是她第三次跟我如此亲近,但是,每次都是跟哭有关,第一次是因为她的糖被老师给没收掉了,第二次是因为她跟爸爸吵架,她觉得,爸爸不爱她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爱她了。那次,我拍着她的肩膀说,还有我呢。

我轻轻地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我,怀上了。”

我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她没理我,自顾自地说,“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把他生下来,南南无所事事,整天跟一帮人混在一起,打架,赌博,还吸上了毒,能干的坏事他基本上都做了,上个月刚被抓,去戒毒所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林,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你,为什么,你就不能爱我,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对我,如果这样,一切都两样了。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如果我去新西兰,你会不会跟我走,你知道,我最放不下的是你,而我我现在有多么讨厌自己,像个浑身脂粉味的垃圾妹!”

我呆住了,张小洽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我沉默了许久说,“明天,我陪你,把孩子打掉,你的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这次,你必须得听我的。”

张小洽看着我,眼睛起一层起雾,沉默了良久,她还是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那天,张小洽躺在我的**,睡着了,我拿了条毯子到客厅里睡觉。

当张小洽虚弱地从手术室出来,她面无血色,声音飘渺,“他走了,他像一朵粉红色的云,飘向天堂。”

我握着她的手,“好好对自己,等我毕业后,我娶你。”

4.忧伤成过往

我不知道,一个人消失,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五年前的那天,我送张小洽从医院出来之后,再也没有碰到她,也没有她的任何音讯,我一度以为,她去了新西兰,那里的牛奶应该是很安全的,那天的空气也应该特别地纯净,天空特别地湛蓝。

而每次想起张小洽却有着恍然隔世的感觉,我总是像一个老人一样地期望,那个头发扎着两根辫的女生,伸出那粘乎乎的手,里面有着两颗糖,抬起天真的小脸跟我说,“这是我妈妈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只有最后两颗了,给你吃。”

而我把一颗剥掉糖纸,塞进她的嘴巴,把另一颗塞进自己的嘴巴,那一刻,我觉得我跟她是同样地甜蜜。

是的,连甜蜜的甜度都是一模一样的,那种感觉,就像春天的花儿一样,雀跃着吐着嫩黄的蕊。到后来,我才明白,这种甜蜜的味道就叫爱情。

可是,就在那天,那一年的年末,我碰到了张小洽,若不是她躲避我的目光有点刻意,可能我也不会注意到她并认出她。

她左边拎着一个三四岁淌着鼻涕的孩子,右边拎着几根葱,样子落泊不已,不过是二十五岁的女子,却像一个中年妇女。

我挡着她的去路,“张小洽,我是张林,你还认得我吗?”

她没有正视我的眼睛,良久,像是在自语自言,“我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欺骗了,她根本不在什么新西兰,而是改嫁给一个矿工,她以为挖矿能赚很多很多的钱,希望我天天有糖吃,,所以她每隔一段时间都是要走很远很远的路,买上好的没有标汉字的奶糖,寄给我。五年前,她跟她丈夫在一次矿难中死去,我事后才知道,我被她感动了,又被她毁了,我所有的希望全落空了。我更恨自己当初不认真读书就想着她带我出国——你知道我一生中最难忘与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日子,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说不下去了,最后说了一句话,“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牙齿一直很疼痛。”

她有点佝偻的身子牵着那个孩子慢慢走远,我的目光渐渐模糊了,仿佛间,她身后有着满身的糖果,但是,我已经无法喊出声了,她也不会再回头。

原来有些人,过了之后,就永远不再交错。虽然,历经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