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何先生
1.
我发现,我除了不是个好男人外,连身体也不好。
当我从谭小帆的身上挪开时,我发现自己身体的每个部位都犯了故障,像一部生了锈的机床。我知道,我没用了。
谭小帆往头上套了件衣服,嘴里叼上了根烟,边从包里掏信用卡边打电话,我说你别查询了,上面没钱了。
她随手抓起身边的烟灰缸就会我头上砸,你他妈的混蛋,就知道天天抽烟喝酒,现在喝啥都不行了,皆大欢喜了,以后别来找老娘了,老娘不会跟一个太监加混蛋过的。
我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她打够了骂够了该去上班了。她甩过包出门的时候,我掏出一根烟点上,我说你腰际的链子还没拉上。
而胃部又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让我奔向了卫生间,但是吐出来的却是一滩红色的**。
我再一次从自己的皮夹里掏出那张诊断书,依旧是那令人烦心的五个字:晚期肝硬化。慢性酒精中毒引起的。医生说,如果你再不积极治疗,摒弃一切恶习的话会产生各种并发症,谁都救不了你了。
我咬开一瓶啤酒,坐在窗口喝酒,外面的阳光真好,回想这近十年前天天过着醉生梦死的颓废生活,像一滩烂泥一样地活着,吃着女人的软饭,终日不务正业,我都觉得自己真他妈的是个混蛋。
我把酒喝光,一滴也不剩,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喝酒了。
2.
我听从了医生的意见去了乡下的疗养院。
走之前,只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去上海做生意去了,可能要一年半载的。
没告诉那些酒肉朋友也没告诉潭小帆,反正她已经跟我分手,她对我亦是深恶痛绝,我也确实已经无药可救,我知道,我早已经伤透了她的心。
如果没有谭小帆,我可能早已经被人打死躺在棺材里了,但是,她就是爱我,我也不知道她到底爱上我什么。
当某一天她对我说她就是爱我的颓废,爱我的没用,我禁不住哈哈狂笑,难道女人真就喜欢坏男人。
当我被合伙人骗去了所有的钱,还被前女友同时抛弃的时候,我开始不再相信任何人,不管男人女人。我开始堕落,天天酗酒,敲诈骗钱,后来遇上谭小帆,她有钱而且是心甘情愿,我也毫无知耻之心,用她的钱,穿她买的衣服,住她家的房。
我无耻到心安理得的接受着这一切,从没想过要付出什么,除了身体。
这一点,谭小帆是清楚的,否则我不会跟她那么长超过了三个月,她最大的优点是不会像别的女人老是问我爱不爱的无聊话题。那种女人就算上了床,我也会无影无踪。
疗养院位于山的中间,看上去很与世隔绝,里面基本上是些跟我一样患重症,没什么好医之类的病人,天天做着一些很可笑的体操,说着一些我是健康的一切都会美好的废话。
若不是张筱雨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我,行行好吧,别让我的工作为难。我真的想抱被子睡大觉。
而张筱雨就是疗养院里教我们做体操说废话的人,她自小就得了严重的肺炎,基本上是这里长大的,然后教其他的病人一些很简易的诸如抬抬脚举举手的动作,就这么在这里一直呆下去了。
我不知道是我的嬉皮赖脸,还是她同情我这么年轻就患了这病,她肯带我出去采草药,肯跟我说话,因为这地方实在太无聊了,跟我生活的城市根本是两个世界,但是,我却被那个世界清出局了。
这里买不到烟,酒精的味道根本闻都闻不到。我只想找点事来做,打发打发时间,所以只能找她玩,但她不能长时间运动,不能跑步,一跑就会气喘,肺部借氧不足。
于是我与张筱雨就成了朋友,经常一起逛山路,一起抽豆荚的茎,然后坐在月光下聊天,这里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我觉得有代沟也没兴致跟他们交流,只能找张筱雨玩,看得出,张筱雨也很喜欢跟我玩。
记得那天,我们走到半路的时候下起雨,张筱雨从包里拿出雨披,快披上,你身体太弱,不能淋雨。我说,我是男人。
不行,你是病人,我是你的护理员,你得听我的。我只好披上了雨衣。
但是,我却忽略了患肺炎的人更是淋不得雨的,当天夜里,她就发烧咳嗽,差点要了她的命,这是第二天我没在坦子里看到她时,问病友才得知的,原来她被送进了医院急救。当时我就惊呆了,这么傻的姑娘,明知后果竟然这么不要命。
我去医院看她,给她带了她喜欢的马蹄莲,我说傻姑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看着我,轻轻地说,我喜欢你。
就这么几个字,令我真的心动,谁有冒着自己生命危险做这样的傻事,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对谭小帆也从来没有这么心动过,这种感觉就像是沉封于死潭里的泉眼,突然被激活了。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张筱雨,我也喜欢你!”
3.
张筱雨慢慢地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一个月后,我们一同去医院复查,我的肝硬化竟然有了明显的好转,我抱着张筱雨像个孩子般地欢叫,张筱雨也看着我笑,但她却把自己手上的那张单子却塞进了衣兜。
我知道,如果没有张筱雨,我可能病情根本不会有好转,她总是很细心地照顾我,给我煲中药,还偷偷用公用的厨房给我熬汤喝,陪我一起度过这无聊的日子,没有她我可能支持不了两年。
回去的路上,张筱雨笑着说,“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吗?”我点了点头。
“但是如果我先走了,你能不能陪着我身边”?她的眼神充满着忧郁。
我又点了点头,“如果我先走呢。”
“我一定会在你身边,改天,我们一起看大海好不好,我一直生活在山边,除了村子与医院,很少去别的地方,一直没机会看到大海。”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好,你一定会看到。”
我知道,这个傻姑娘,已经深深地爱上了我,或者,她唯一能相依为命的,只有我,而她于我也如是。
她的笑总是那么甜美,我知道,她总在尽量不在我面前表现出因身体的不适而痛苦的表情。
我们离开了疗养院,在山脚下的一座房子生活,那是张筱雨已病逝的父母所留下的,房子被我们重新布置得很漂亮,新去的那一天,我们把它当作了我们的洞房。
那天,我是她温柔的爱人,把她兔子一样地揣在怀里,认真地吻她的唇,再用我的唇细细地漫过白嫩的肌肤……
当我跟她在一起那一刻,我明白,这是一种洗礼。
是的,在我心里,她是一掬甘甜的泉水,纯净,美丽,没受过世事的纷扰。
她不知道我有多么肮脏,但是,她的目光却能宽容我所有的龌龊,不管身体还是灵魂,把我从头到脚涤清了一番,让我想起有个成语,叫洗心革面。
我以为我真的能洗心革面,当谭小帆来这个小山村找到我之前,我近乎这样认为,我也能过着与世无争,种菜挑大米的农村生活。
但是,谭小帆却来了。
4.
谭小帆开着一辆保时捷跑车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天外来客了。
她跟助手一起来的,戴着墨镜穿着一件黑衣的风衣,却包裹不了迷你短裙下性感的大腿,她用这两条大腿很随意地挪到我的面前,戴下了眼镜,却爆发性地大笑。我知道,我手上沾满了泡沫使劲搓衣服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她笑够了后说,终于开始说话了,“你并不适合这里。”
我笑笑,用山泉水冲掉了手上的泡沫,对她们作了介绍,“这是我的朋友谭小帆,这是我的女朋友张筱雨。”
她友好的对谭小帆笑,“我去给你泡杯茶。”
谭小帆看着她的背影说,“挺好看的女子,怪不得你会在这里呆得下去,但是,我知道,你并不属于这里,灯花酒绿才属于你,如果你想回来你就回来,我的公司可以让你来接手,我另外承了个项目,现在正缺人手。”
然后她贴近我的耳朵,低低地说,“我想你,希望你回来,你不可能在这个山里呆一辈子的。”
说完,她带着助手就走了。
走之前,她把我以前扔在她家里的手机留在桌子上,张筱雨来端茶来的时候我赶紧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张筱雨说,“客人呢?”
我说,“已经走了。”
她有点惊讶,“这么快就走了?”
那天起,我就开始反思现在的自己,我真的能如此与世无争地,做农活过日子呆在这个小村庄一辈子吗,像一个原始人一样地活着,天天呆在这个小木屋,偶尔去几公里外的超市买购一些生活必须品。
我开始烦躁,开始怀念以前靡烂的一切,我又开始喝酒,把张筱雨给我买必须品的钱全买了酒,我希望她能像我厌烦现在无聊单调的生活一样地厌烦我,然后赶我跑,但是,她没有。
她总是一次次地忍受我的坏脾气,我的无理取闹,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哭泣。
三天后,我接到谭小帆的电话,“对了,上次忘告诉你,我有了你的孩子,三个月了,你如果一个星期内不回来,我就打掉,不,现在只有四天的时间了。”
“孩子?”
我呆了呆,但那边已挂了电话。
谭小帆怀孕了,而且有三个月了?
那是我的孩子!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有个孩子,一直以为,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家人,我知道我可能活不了很久,有了孩子至少可以了却母亲的心愿。
我走到厨房里,张筱雨正在煎蛋,我向她跪了下来,“求求你,放了我吧。”
她呆了呆,“你是什么意思?你想离开我吗?”
我点了点头,却不敢看她的脸。
她突然就哭了:“不,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会死的,我不想一个人那么孤独地死去,我不想我死的时候,我看不到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死。我已经极度烦厌了这个字眼,我甩开了她就走。
是的,我要离开这个,离开这个愚昧的地方,与这个愚昧的只知道种田烧饭的女人。
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暴雨,我冲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生活了好几个月的木房子,张筱雨那张哭泣而悲痛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那么模糊却又那么清晰。
5.
我又开始狂喝烂饮,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谭小帆公司的活儿,我根本不干,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来到这里,就会如此自甘堕落,或者,是谭小帆对我太好,她不应该对我这么好,她不知道越是这样她越会毁了我。
一时间,我发现自己比去疗养院之前更为茫然,而毫无方向,每次跟谭小帆睡过之后,内心是更大的虚空,我发现这种空前绝空的虚空感,原来是张筱雨带给我的。
每次谭小帆提起张筱雨的时候,我都叫她闭嘴。
我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内心无法触及的伤疤,我给予她一个致命的疤,只是没想到它会刻在我心里更深,为什么,我会那么贱,沉迷着这样的生活,我无法原谅自己,却没有勇气离开这个夜夜笙歌的城市,去跟张筱雨再次双栖双飞。
每次抱着那些衣不遮体的酒吧女调情的时候,我突然都会想起张筱雨那天把唯一的雨披给了,而自己却犯了严重的感冒,想着此刻张筱雨的肺炎是不是又犯了,是不是想咳嗽,以往怕吵到我她不敢大声地咳,现在,她终于可以大声地咳嗽,大口地喘息,然后疼痛的时候可以自由地满地打滚了,再也不用怕吵到我了。
想到这里,我就哭了,没有人知道我的悲伤,没有人知道我还爱着张筱雨,那些酒吧女以为我疯了,纷纷地远离我。
我想我真的是疯子,我的良心无时无刻受着薄情地谴责。我不能那样抛下张筱雨,但是,我还是抛弃了她。
两个月过后的某个早上,那天是清醒的,我发现谭小帆的肚子依旧平平坦坦,我大吼,“我的孩子呢?”
她大笑,“你怎么这么傻,你烟酒成瘾,又时常不行,我怎么可能会要孩子,我可不想生下个残废的。”
那一刻,我感到五脏俱焚,我伸手握起了拳手想要揍她,但是胃肠又一阵恶心。
当我趴在马桶上再一次呕出整滩整滩的血时,我知道,我的病情恶化了,原来离开了张筱雨,我什么都不是了,连完整的人都不是。
但是,我还能回去吗?每次想起我弃她而去的那个雨天,隔着雨珠她泪水模糊的脸,我的疼痛无法言喻。
若不是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碰到了疗养病里的一个病友,我可能今生再也见不到张筱雨了,当他告诉我她在急救室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
张筱雨,我的张筱雨,戴着氧气罩的张筱雨,面无血色的张筱雨,或许是我的呼唤,才让她睁开眼,看了我最后一眼。
她喃喃地说,“你终于来了,你说过,我死的时候,你会在我身边的,你还是来了。”
“不,你还没有陪你看大海啊,你不能走……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筱雨,我要你陪着度过余生,我们谁也不放弃谁……”
在我的痛苦流涕下,张筱雨已经闭上了眼睛,永远的,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而有两滴泪。
我久久地把她抱在怀里,我知道,很快,我就会跟她在一起,永远的,不渝的,幸福的一起。
我知道自己活不过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