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阮小青是在一家摄影楼拍写真的时候认识高明的。

阮小青并不是喜欢赶潮流的女子。但她觉得二十八岁的时候,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

二十八岁,是一个女子美到极致的顶峰,从身体,与气质,都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而顶峰之后,便是很快的衰退,就如一朵花开到极盛处,便是迅速的枯萎,与凋零。她害怕这种枯萎,害怕岁月毫不留情地摧残,害怕有一天她的美再也找不到。所以在二十八岁生日之时,她选择了拍写真。

进入摄影楼时,阮小青被一件淡紫色的婚纱吸引了。她站在它面前,久久地凝视着。精细的手工刺绣,精美绝伦的蕾丝小花,开在或淡或浓的紫雾。连绵不绝的裙拖,像春野里一路开放的紫云英,真的好美。还有模特脖子上的紫水晶坠链,也是美伦美奂。

阮小青看得正入神,高明走了过来,“这是新款的婚纱,从台湾进的。刚刚到货,这位小姐好眼光”。

阮小青转过脸,看到了高明,有点恐慌,这个男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精致。高细的鼻梁,细长的眼睛与眉毛,唇很薄而微翘,有着好看的弧线。而皮肤好得像婴儿。

他说,“你的气质,穿上它,一定很好看”。

阮小青红了脸,“如果我穿上,就会是一场孤独的芭蕾”。他们都会意地笑了。

当她告诉他她是来拍写真的,他有点意外,继而微微一笑,我是这里的化妆师。

他给她上妆,“其实你长得挺秀气,只要平时再注意一下皮肤的保养,还有晚上早点睡觉,就很漂亮了”。阮小青又微微红了脸,他注意到了她的黑眼圈。

她说,“今天我生日”。

“噢”。高明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她化妆。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声音,呼吸,还有手指与工具在她脸上划过的声音。而令阮小青感觉忧伤的是,她还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有点不规律。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有点疑惑,镜子面若桃花的女子是她么?她从来没发现她有这么美,眼如媚丝,面带羞色,笑靥如花,温润的双唇如透明可口的粉色果冻。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的高明,他对着她微笑。同样看着镜子里的她。

高明刚好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们那样相视笑着,让她想起婚纱照里的男女。

而此时高明却说出了她所想的话,“如果我们合照的话,效果肯定很棒”。

高明的无心之语,却成了阮小青的有意之花,在心里落下软软的棉。

化好妆后,他带她进摄影棚。在那些或明亮或朦胧的灯光下,她穿着或有或无的衣饰,看到自己的身体像水中带着露珠的莲,从开始的含苞,到愤怒地盛放。

2.

拍完后,回到家,她感觉很累,什么都不想动了。几个朋友的祝福词也仅限于手机的短信,她从来没发现自己像现在这么孤独。

生日已经变得那么无关紧要,她打开音乐,里面传出张宇悲伤的声音:我拿什么和你计较,我想留的你想忘掉,曾经幸福的、痛苦的、该你的、该我的,到此一笔勾销。我拿什么和你计较,不痛的人不受煎熬,原来牵着手走的路,只有我一个相信天荒地老。

流慢慢地涌出来,或许从此便是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门铃骤然响起,她开门,看到一大束的香水百合。送花的女子说,“这是一位先生送的。生日快乐”。说完就笑着走了。

阮小青抽出了那张小卡片: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高明。反面是一群扭过来扭过去的图形,像飘浮在海底的水藻。她看了老半天才认出来,那是一串数字。

高明的手机号码。

3.

三个月后,当阮小青感觉自己真的已经深爱着这个男人,她决定,给他属于她的一切。因为,除了拥吻后,高明从来没有对她有过进一步的要求。

她认为,爱一个人就是不求回报地付出。就如飞蛾扑火,纵身焚身也不顾。

但高明对她的身体却没有表现多大的热情,当他从她的身上疲惫地滑落。他抱歉地看着她。

阮小青说,别着急,慢慢来。但是他始终不能。

她有点不明白了,到底是她的身体吸引不了他,激发不起他的**,还是问题在于他?

她轻声地说,“去医院看看吧”。

他粗声粗气地说,“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你可以离开我”。说完就穿上衣服,头也不回地甩门走掉。

阮小青呆呆地看着那扇门,眼泪慢慢地涌出眶来。

4.

阮小青带着好友董敏去摄影楼,董敏准备拍一套婚纱照,想物色一家好的店,阮小青便把她带到这里。

她在一个摄影棚找到高明,同时也看到摄影师,还有一个**女人。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跟高明见面的时候,高明其实就已熟悉她的身体。她忽略了高明的工作性质,他每天都可以看到**女人,或者是曼妙的身材,或者是雍肿丑陋的躯体。形形色色,在他们的面前毫不掩饰地展露着。

她想起刚与高明交往时,他说过的一句话:看多了,就没感觉了。难道就真的没感觉,真的没心动过吗?她不信。男人是说谎的天才。

高敏说,你男友每天跟这么多女人打交道,你不嫉妒吗?她装作不在意,那是他的工作,有什么办法。这句话,却提醒了阮小青,难道他另有女人?否则为什么会丧失了作为男人最基本的身体能力。

她看到高明与一个女模特的合照挂在很醒目的地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为什么,跟他合照的人却不是我?

5.

阮小青等着高明下班。

他回来了,把外套顺手一脱,然后面带倦色,躺在沙发上。

她问,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他一怔,怎么了?

我感觉你对我爱得并不投入。

阮小青,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错了。我有心理障碍,真的,我不行。这跟职业有关,你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人体画家每天都对着女人的身体,他也会厌倦的。

不,艺术家对美是不会厌倦的。

小青,你不会明白的。小青,你能明白我对你的爱吗?

能,高明,就如明白我自己对你的爱。高明,我们结婚吧,我不在乎这些,你一定会把好的。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好吗?

阮小青紧紧地抱着高明,生明一松手她就会失去。

6.

阮小青终于穿上了那套紫色的婚纱。就如高明说得,它仿佛是为她定做的,那么合身,又那么符合她的气质。

婚礼上,阮小青笑靥如花。她感觉她一生的美丽都在那天盛放着。只是这盛放却是很仓促地结束;高明在婚礼上失踪了。

她明明看见他跟他的朋友在说着话,怎么就不见了呢。她当时没在意,招呼着别的客人,而高明却再也找不到影了。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本以为,这个冬天会变得暖如暮春,她能带给高明阳光与温暖,高明也能给她炙热的爱。为什么就这么一瞬间,一切都不复存生,一切都打入了冰冷的永夜?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慢慢地陷下去,她感觉自己在尖锐的冰凌上行走,一步一步都是疼。伤得自己鲜血淋淋。

7.

阮小青终于找到了高明。

她久久地凝视着他,轻抚着他的脸,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她却感觉自己的凭空衰老。

高明低着头说,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却激起了阮小青的新愁旧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等她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对她说了那些隐忍的往事。

很小的时候,因为他家里最小的一个,而且长得又秀气,家里人都把他当女孩宠他,并来打扮他,久而久之,影响了他的性别意识,让他感觉自己应该就是女人。后来他去学美容化妆,接触的都是女孩子,更是有着女性倾向。后来,他从师于一个比较有名的化妆师,那化妆师对他很好,一次他们去喝酒,他喝醉了,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赤身**地躺在**,而那个男化妆师压在他身上打着呼噜。他感觉下身很疼。他知道自己失去了贞洁。后来每当他跟女人亲昵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这一幕,一想起就无法继续下去。

在他的婚宴上,那个化妆师却不请自来,他说男人不能带给女人身体上的快乐,就不配当她的丈夫。一句话,就击溃了他。他感觉这只是葬礼,而不是婚礼,他不想再亏欠于她。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阮小青呆呆地听完这一切,叹了口气,如果你爱着我的话,你就跟我回去。

高明答应了小青去看心理医生。

那一天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再发生问题,原来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秘之花飘飞于阳光下的时候,就会消散无踪。那些病症不治而愈。